她如天神降临。
柳术想,她就是天神,如应他这个最虔诚的信徒的召唤。
他立整衣冠,朝谏般紧张澎湃的心情却随着他的起身沉淀。
芦芳斋也会赶秋节的彩头,铺面两旁搭起来的棚柱都把寻常时候的如意云朵换成了雁阵南飞的浮雕装饰,相间点起来的羊角灯,也重新套上了登高赏菊的薄胎瓷罩。
楼元盎就站在这几盏角灯的暖黄光晕之中,衣袂飘飘,柳术不知道是自己的视野模糊,还是她本就要随着模糊的晚天重新隐匿回仙人的所在。
她提着店家递来的一提糕点,好像真的又要离开。
柳术猛然撩开车帘跳了下来,正逢她离开转身,迎面就能目光相接。他甚至还能闻见,扑面的晚风偷来的一缕清香。
他看见楼元盎惊讶地挑眉,却因为距离的遥远而没有出口。他忽然有些焦灼地捏了捏袖口,紧抿住干涩的嘴唇,一步步沉重地朝她走去。
“你……”
他终于近得能听见楼元盎的声音,他阔别已久的声音,他在梦里都逐渐罕闻的声音。
他怀着期待,等待这个“你”后面的问候。又或许不是问候,只是一句有些疏远的询问,又或者这只是她意外的语气词,更可能是她本想问些什么,却碍于人来人往与人多口杂而到此为止。
他的呼吸,为此暂停。
看起来,应当真的很像一个眼神热烈的傻子。
楼元盎接话:“你怎么醉了?”
嗯?
意料之外的问话让柳术脑中一空,那种提了才能感知得到的微醺程度的醉感,一下子随着血液冲上大脑。他真的像个傻子一样,在原地对着楼元盎眼里如同春雨一层层涨满池塘的笑意发愣。
楼元盎对他的发愣,只有一种浅淡轻松的安静。
柳术张口,又被冷意呛了一声,连连咳嗽了好几声,气促难喘的间隙抬眼偷偷去瞟楼元盎的脸色,不慎恰被守株待兔的楼元盎抓包。
楼元盎的笑容更加盛大。
柳术不自主去摸了一下自己发红发烫的脸颊,勉强咽下喉中瘙痒,有些含糊道:“嗯,和崔定求、卢铿他们,在观华楼,对了今天阿兰也来了——”
提起阔别于他们两人对话的褚肃,柳术咬住自己势必滔滔不绝的话头,而话头一被咬住,不仅仅是柳术,面对面的楼元盎也察觉到了那种横亘两人之间的不妥。
他很从容自然地就像以前一样要和她分享自己的所有,而她也很从容自然地就像以前一样倾听他那些与自己隔绝的一切。他们还像从前那样,在与“褚肃”、“好友”相关的话题上共享作为半路夫妻的闲谈时刻。
可他们已经是,彻头彻尾的陌路人了。
楼元盎思索片刻,接上一句废话:“哦,褚渊微?”
柳术的窘迫与焦虑顿时化解,他笑着点头:“嗯,是的,阿兰说他是为了褚家和你们楼家的婚约来的。”
楼元盎点头,“我知道,不日两家还会约着见上一面。”
柳术点头,又点点头,再点点头,慌乱里一瞥她提在手中的糕点,油纸上还用掺了桂子香精的墨描了支桂花,“你……也来买桂果?”
“嗯,阿胜过几天也有个小试,蟾宫折桂,买了是给他讨彩头的。”
柳术一副略有夸张的恍然样,“那就祝他考试顺利了。”
“多谢了,我定会把话带到的。”
如滚油再沸,柳术耳根又热,他笑笑,连连摆手,“不了不了,这么多人的期盼会给他带来不小的压力。况且……我这个身份,提起来尴尬。”
楼元盎轻笑,“哈,他就盼着多些人看中他呢,楼初英对他要求并不太高,繁娘又只希望他身体健康、无忧无虑,他正愁着没人催他上进。你是两榜进士出身,凤毛麟角的人物,你的祝福,是开了光的。况且祝福而已,就算是街上遇见的好心人无名氏,他也会很高兴的。”
难得楼元盎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字里行间无不是对他的认可,可头脑发懵的柳术却只会“断章取义”,柔软得被揉搓得不成形状的心脏一下子被这样的臆想刺痛,“好心人无名氏”,全都变成了碎成鸿毛的细针,随着血管经脉,深入全身。
他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僵硬了,可皮下却隐隐燎动着一片跃跃欲试的火焰。
柳术一时间只能僵笑,重病般发不出声音。
他全神贯注,在昏沉又蒙昧的天光火色里,贪婪地用目光描摹她的形象。他的视线太过贪婪了,应当连楼元盎都可以察觉到这种贪婪,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似是要凭空把她描进自己身体的牢笼。
但她的神色里,没有一丝不适,只是敛了些过分温和的笑意,掂了掂手上的包裹,朝他颔首,“那么,我走了。”
这一句,听着好生奇怪,像是幻想出来的勾引,像是可能发生在曾经他们两个之间私密时候的情趣。
柳术的腿脚,忠实地要追逐她的步伐。
楼元盎忽然扭头笑道:“你这样戴,很好看。”
嗯?
她说自己,戴着好看?戴什么好看?谁好看?哦是她送的发冠,她说自己戴着她送的发冠很好看……
思绪万千,柳术脚底生根,彻底失去尾随楼元盎离开的机会,他只站在原地,眼见着她上车,见她的身影彻底被掩蔽,那种浅淡悠长的桂香和她自己的气息彻底消失,然后那辆朴素低调的马车,张扬地驶上热闹的大街。
柳术目送她,她的马车。
他心里自言自语道:“是你眼光好。”
楼元盎的眼光很好,她挑中的东西,都独有一种出尘的风味,就如同它们永远的主人——楼元盎一般,不似人间所有。玉冠这样的死物是,郑弥那样的活人也是。
柳术,按住自己有些发痛的心口。
但这样的疼痛更像是他的错觉,他身体康健,绝对不会在这样的年纪里患上那般恐怖的恶疾。
**
这天晚上,柳术什么也没有买,就两手空空的回家了。
阿六远远看见他和楼元盎一来二去说上了话,又见他回来时一副丢了魂的模样,便咽下了止不住的牢骚,一路异常沉默地回到了家。
但他忍不住啊,刚鼓起了勇气想要好好数落失魂落魄的柳术一番,刚要敲门,正房里面的灯就灭了。
柳术早早睡下。
阿六将拳头攥得咯吱直响,长叹一声,最终还是作罢。
但其实,柳术难以入睡。
就在阿六走后,他翻来覆去心思烦躁地从床上坐起。
他拉开帷帐,开始在空荡荡的床上枕头旁翻。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翻些什么,他只是恍恍惚惚想到了新婚夜,随手往枕头底下一摸,都能抄出些了不得的东西。
被褥逐渐失温。
柳术直接伸手探身,往床头的小抽屉里掏。
这屋里的一切程设他都没有动过,一切都保持着楼元盎起开前的模样,所以他知道抽屉里是什么,是那枚让人耳热的玉势,是那两张寄予厚望的符纸。
是藏起来的,楼元盎的气息。
抽回手时,指尖仿佛真萦绕着楼元盎的体香。
他深深地,去吸取手指上楼元盎的气息。
可所有的气味都变得淡薄,他的呼吸再重一些,就会不小心将故人的一切吹散。
淡了,除了沐浴时皂荚的清爽,手指上再也没有别的气味。
柳术呼出一口气,感觉随着气息的出走,他才被填满的心腔处又空了一片。
他没法忍受,他再也没法忍受了,猛然跳下床去,光着脚在冰凉的地上走。他想要翻开锁住的箱子,却一时间难以摸索到正确的钥匙,他想要点盏灯破除屋里的黑暗,却又找不到寻常一目了然的火折。
他拉开了橱柜。
整整齐齐,都是楼元盎没有带走的衣物。
他不敢乱动,虽然他知道,楼元盎永远也不会回来的,她也再不会穿上这些即将永封黑暗的色彩。
可绫罗绸缎上,还蕴藏着一个无形的楼元盎。
他扑倒,埋入她的衣裙里,深深呼吸。
像个疯子一样,拼命抓住她曾经留下来的痕迹。
楼元盎,楼元盎,楼元盎。</
p>他甚至变态地翻出她的小衣,翻身滚回了床上。
他真是疯了。
他那么害怕她的消失,就这么匆忙地合上了橱柜,好似阖上了一处宝藏,不欲自己过分地索取竭泽而渔;可他又太过分了,攥着她的私密之物,躺回他们的婚床上,瘾君子般吸取着这一块死布的精魄。
可时间,会冲淡一切的浓烈。
时间会冲淡一切,冲淡他们之间的龃龉,冲淡他们之间过分跌宕的感情,冲淡名分带来的界线,冲淡楼元盎留下的影子。
所以今天,楼元盎是多么地克制,克制到面对他,仿佛真的只是与阔别已久的故友重逢。可遇见他这个故友,她又高兴地说了那么多话。
以前她的话真的很少,少得让人心惊肉跳坐立难安。
时间真的冲淡了一切,让楼元盎面对他时难免沾染上的怨恨和戾气统统消散。
可他又恨。
元娘爱他的。
他的元娘是爱他的。
时间也会冲淡这样的爱吗?
可为什么他的爱,总要翻上一番,乃至于发酵得比从前,更多些酸腐的、令人作呕的臭味。不过他的爱,没有从前那么沉重了,从前的爱沉重得从前的楼元盎承受不住,直接以暴力闪避。
他的爱,随着发酵出的气体,真的变轻了许多。可柳术又知道,这只是浓缩了,海水蒸发留下了盐晶,黄河晒干淘洗出了泥沙,在一个人的夜晚,那种轻狂、轻佻和亲热,变得轻巧,变成一粒小巧的丹药,化在流水般不舍昼夜的虚空里,释放出最纯粹的毒素。
中了这种毒,他的呼吸会加快,快得膈肌腹肌胸肌,全身的每一块或重要或旁观的肌肉都不知疲倦地劳作起来;他呼出的气体也更加潮湿,好像把这块小衣也洇湿洇软,成了蘸水的纸,由情欲亲手一张张地蒙上,与他上一场贴加官的极刑。
他快要窒息。
窒息在楼元盎的怀抱里。
他好像快死了。
他的灵魂也随着□□变得粘腻,像是浸泡在一场场绵密迟来的秋雨。
他变得湿漉漉的,重临帝阙的鹏鸟也载不动这样的湿重。
他彻底,堕落在泥潭里,无数次那样,堕落在腐烂腥臭的泥潭里。
他掀开小衣,摊开身体在湿濡的床上,仰头望一片纯黑的帐顶。
八月了,屋里却没有流动的月光。
看不见皎洁的月光,那种作恶纵欲的羞愧就会永远地迟到。他喘平了呼吸,从床上爬起,循着从前的路去静室里清理。
**
吃过了楼元盎带回来的桂果,楼艺胜更加地奋发。但此番奋发不是因为芦芳斋精致诱人的点心,而是随便路上遇见的谁的祝福。
但他机灵,猜得到这个谁究竟是哪个谁。
他姑姑身边两榜进士出身的男子不少,但要是能和她说上两句的人,除了他深居简出的父亲,想来就只能是那个印象极好的前姑父。
从前他没少听祖父提起这位出身河东柳氏的前姑父,从前他也没少见这位标致的前姑父,可现在想来,他居然已经记不得他长什么模样了。
楼艺胜从案上抬头。
姑父啊——
他好像真的记不得他的脸了。
楼艺胜有些怅然。
他年纪小,却早慧得很,懂得这种怅然背后的惋惜。
但那都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就不要掺和了。
楼艺胜低头,要继续摹写手下的这个“焱”字。
三个火,那定然是极亮极亮了,比案上的这盏灯还亮。只是今天有点奇怪,楼艺胜觉得,这盏灯根本没有往日亮,当然屋里也不止一盏灯,母亲总是让人把满屋子的灯都点上,怕伤了他的眼睛。
可楼艺术胜清晰的感觉到,不够亮,一点也不亮,甚至不如外面没有月色也没有星光的夜幕亮。
他重新抬头,望向窗外。
化隆城的天,一向黑得不够纯粹,只是今夜,尤其不够和谐,好像被他写下的“焱”字,不小心烫穿了一边天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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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