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都化隆,已经很久没有见这么大的一场火了。
楼家宅邸坐落于通化门外不远,在整片整片的歌舞升平、昼夜颠倒的豪门奢府之中,是靠近皇城枢机的所在,巡防监察最为严密。这里居住的也多是朝廷部员、王公贵戚、清流世家,家中防火把守也极为严苛。
但就是这里,燎起了一片火。
几乎是边边角角起了个头,夜风呼啸下,一整片的亭台楼阁便接连葬身火海,几乎没有反应的余地。
楼元盎正和楼初英夫妇还有楼修能一家子长辈聊着族中子弟的婚配事宜,她对这些因缘际会毫无兴趣,便敞了窗户坐在月下走神。看见火光时,她愣了片刻,以为是屋里的烛火晃伤了眼睛,手半遮半掩,却在翻窗而入的凉风中辨明了事实。
在高陵,她闲不住天天乱逛,到化隆却变成了笼中的金丝雀。她对着那水上鳞动似的颜色想了想,知道那一片接着楼家别房的住所,往东去,还有几家落魄的郡王县主,不过总归是沈氏宗亲,再落魄,那些飞翘的斗拱、雕镂的廊柱,也要比她和柳术曾经的新居来得阔气得多。
楼元盎身子一僵。
对了,柳术眼下也住在那个方向。
就在屋外传来下人的通传时,楼元盎已经跳起来要往屋外跑。屋里一众人聊得正正得趣,楼修能老而迟钝,繁娘背对着注意不及,恰好就是楼初英,一伸手就把楼元盎拦了下来。
“怎么了?”
他看得一声不吭得有失礼数的楼元盎凝重的脸色,很快也听得见屋外亲随的求见。
楼元盎执意要走,楼初英便也放手,喊进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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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元盎与前来通信的下人错身,与迎上来接她回房休息的小荷错身,和缀在后面的裘妈妈错身,和门口的家丁门童错身,和街上躁乱的男男女女错身。她想要与命运错身,却早已闻见空气中弥散粘重的焦灼。
化隆城的道路横平竖直、四通八达,很好记忆,但对于楼元盎来说各处的街景太过陌生,她几乎就可以在市井之中迷路上一整天;但她记得三条路,一条岁末入宫无尽荣辱,一条自河东柳氏在京老宅和离归家一身孑然,然后就是这条最近的路,她拔足狂奔,发簪、披帛落地连绵她也顾不得捡,只一路向前,像个悖逆的的疯子,往人群远离的火场而去。
大火,大火。
楼元盎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大的火,不,她见过,用自己的躯体亲历过栾平的火势;但那样旷野上的狂野,都是刻意而为的杰作,所以换句话说,粗心大意,根本不可能燃起如此庞大的灾难。或恢弘亦灵巧的屋舍,在火焰中尽现骨骼,那就不必去说人的骨骼,应当已经成为火兽口中焦黑的尘土。
楼元盎仰头望着那直上云霄的红色。
不,不仅是红的,烧了人的血肉和衣冠,所以一会儿红,一会儿黄,一会儿让人恍见一树巨大的石榴花。
她几乎是喟叹地、震惧地、戒备地、头皮发麻地仰望这种上通帝阙、下抵黄泉的煊赫,她又几乎在这样的煊赫中,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心跳,忘记了名姓从来所往,变成一枚泥像。
可就楼元盎所知,泥像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住着精怪,也没有住着神仙。它就是最普通的泥土,捏成的最普通的玩意,可眼前模糊,泥巴塑像竟能流下最不普通的眼泪。
她感知到了眼泪,僵硬的四肢便因肌肉过分的蓄力绷紧而不住地打颤,颤到她像想飞蛾一般扑向死亡的焰火,她却转身就要摔落在尘土地里。
柳术……在里面。
血液冲上大脑,她的思绪一下子就活络起来,她即刻想到晚上芦芳斋前的偶遇,想到他的微醺,想到他的祝愿。她几乎不敢去想,醉了的柳术在家中安睡长眠,就此一觉不醒。
柳术……居然在里面。
就像去年的她一样默默忍受烈火的炙烤、毒气的熏闷,等待死亡的来到?他深陷迷梦,或许会更加安详,不用闻见毛发皮肤被烧焦时的臭味,不用感受火焰探入身体时的剧痛,不用那样热血上头地,甘心赴死。
楼元盎向前迈了一步。
她的伤从未好全,那些永痕的烙印,会随着她直至入土,直如当下,她知道这一步究竟有多么沉重,沉重得她的神经都要像火花爆炸,炸成齑粉随风飘散。
她的理智逼迫她后退,可她汹涌的感情、可以扑灭这场灾难的眼泪,却催促她向前。
走向柳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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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火队很快赶到了,还有京兆府兵开路格挡,柳氏本家的人也带着家伙前来支援,宅院周遭的街巷便被全权接管。直到最后,楼初英派出来帮忙救火的家丁也疲惫离开,楼初英亲自出来满街满巷地找不见踪迹的楼元盎,楼元盎后退一步,满身的冷汗就开始在穿巷的夜风中沥干。
没有柳术。
横躺着抬出来的尸首里没有柳术。
应该没有吧,至少她在这里站了半夜,始终没有听见柳家人的哭丧。
没有就好。
她舒出一口气,泄气的瞬间,整个都有些支撑不住地往下栽倒。
她拼命想要扒住粗糙的墙面,又荒唐地想,摔了也好,就这么痛痛快快地睡一觉,把这些全都忘记,彻底忘记。
但还是有人扶住了她。
她知道的,不是满大街跑得形象全无的楼初英,是已经在她背后静立许久的郑弥。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楼元盎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极其地沉默,沉默得一直到葳蕤的火势偃旗息鼓,他这才伸手扶住半宿站不住的她。
楼元盎差点就要贪婪地,摔落入他的怀抱。
可哪怕柳术生死难卜也恪尽职守的理智,就在这一瞬毫无由头地出走了,好像郑弥就是扇门,不,他叩门,放出关死封闭了一整夜、直至几个月的歇斯底里。
楼元盎霍然推开他。
他地盘很稳,不动如山,可哪怕是善战的他,如此猝不及防间也该踉跄一下吧?可他很稳,稳得早有准备,稳得预料之中。
其实楼元盎心底的火焰,很容易就能平息,至少比这场大火来得温柔可欺,只要郑弥的一瞬慌乱,一瞬不知所措的后退,一瞬的身形不稳,一瞬的伤心落寞,她就能像从前一样地忍耐,克制自己的坏脾气不去摧毁这片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安宁。
“是你吧。”
她的定论毫无依据,她只是恶意地揣测,如同落泪般容易地谴责他的良心。
果然,郑弥听见了没有反应,只是继续沉默地,要去拉她的手。
楼元盎打开他的手,“你放的火——戕害他?”
郑弥依旧沉默。
楼元盎半边脸颊上的表情肌抽动,撕出一个沾着泪的讽刺邪笑。
“你不说话什么意思?默认了?你一直不说话有什么意思!你当我是傻子吗,你不说话,我就看不见那一双双监视的眼睛吗!”
她揪住郑弥的衣领,将人从浓稠的黑暗里拎近,近到她可以清晰地辨明他的眼耳口鼻心,“我警告过的吧?可没人当回事,没有人在乎是丢一只手还是丢一颗脑袋……”
她抿去嘴唇上也沾满的苦泪,“你知道我不可能真的杀了谁……你知道我就是纸糊的老虎……你知道我心软……所以我忍了。”
她艰难地咽下喉咙里的上涌,她特别艰难,艰难到她攥着郑弥的衣领,整个人都止不住地下坠。
“我都忍了……忍到我已经不怎么出门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你要烧了他,烧死他……你知道吗,这也曾是我的家,里面的都是我的东西,我的钱,我的人!我的!一切都是我的!”
她双手勒住郑弥,“你烧啊,为什么不干脆把我也烧死?”
“你说话!我要你说话弥!衔!风!”
郑弥沉默片刻,捧上她已经被眼泪浸透的脸颊,“楼元盎,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她掐住他的咽喉,眼里凶光毕露,“所以你是死人吗!”
“弥衔风死了——”
“那郑弥死了吗!”
他叹息:“还没,但也快了——他快要死了。”
楼元盎的眼裂里涌出了更多的眼泪。
他眷恋又残忍地说:“你知道吗元娘,你也在戕害我。”
他低头,去亲吻她鼻尖挂下的泪珠,“你知道,我自私自利,你也自私自利,可是你不爱我了……不,你爱我的元娘……却没有我爱你多。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你的过错,可是靠近你,我就没法平静,靠近你的所有人都让我不能平静……”
他轻轻去啄她脸上温热的眼泪,“我嫉妒楼始美,嫉妒他和你的与生俱来的亲近;我嫉妒柳渊微,嫉妒他那么轻易地就能和你携手共济……他甚至能,分去你的心——分去那本来完完整整属于我的心。”
“我本来其实也能这样忍下去的……可他对你,仍有企图……我再也不能等了,不能就这么等你彻底收心,我着急,我怕我继续等,我们将彻底成为陌路人。”
“为了从弥衔风走到郑弥、从长风关走到化隆城,我倾出一切……甚至于杀了义律人、杀了郑珩复仇,都没有那么重要……元娘,我也只是一个和你一样的普通人,一个渴望安定平静的人,渴望爱的人……我最不想要的结局就是破坏平静,最不想做的就是杀人勾当,可我为了走到你面前,走到这片平静祥和的地方,我沾尽了鲜血……可你的心,怎么这么快就变了呢……你怎么这么快,就不爱我了……”
他亲吻她的嘴唇,腥咸苦涩,或许还有血。
“你不爱我了,我就无家可归……但后来我也能忍受了,这种在你身边依然飘零无依的感觉,我也不奢望你像从前一样只爱我,我可以忍受……忍受我爱上的你、这么好的你,会有那么多危险的追求恋慕,甚至你心里也恋慕过别人,这样也可以……可你为什么要离
开我?为什么要抛弃我?是因为我心狠手辣、心思恶毒、不似从前,所以你厌弃了我。”
他们终于真正地,尝到了一丝血气。
楼元盎空洞洞的视线落下,落在近在咫尺、呼吸缠绕的郑弥脸上。
他脸上,也滚着许多说不出名姓的眼泪。
她支起手肘,抵在他胸口,隔开两人过分贴近的距离。
“郑弥,你的爱重,我承受不住。”
楼元盎终于,在这黑黢黢连鬼影都没有的角落,不知多久,又或许时隔多年地看见了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带着苦涩,带着崩溃前的抑郁,带着一种中毒濒死的疯狂。
他笑:“你其实想问,我为什么爱你吗?为什么爱你、却像爱上了恶鬼……”
他咬着下唇,咬着过分坚硬的牙关,唇角两方肌肉拮抗,最终还能拼拼凑凑一个支离破碎的苦笑,“我只有爱你啊元娘,我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我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不是吃人的厉鬼、杀人的工具,不是城墙、不是烽火、不是坟、不是白骨坑……我余生所求都是你,可我却要看着你,想着柳术,念着柳术……”
他的笑也要力竭。
“我是个妒夫吗?我是嗜血的野兽吗?我是鬼吗?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我知道,我要杀了他。除了杀了他,我还能做什么!”
他掰着楼元盎的脸颊,重重地咬下来。
“我还能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
叮铃——
是楼元盎腰上玉佩相碰。
然后是细细簌簌的布料摩擦响。
她推开了他,或许在心潮不平的时候,用力地打了他,打得风雨不动的他,后退,连连后退。他后退,深夜的冷意重卷,她出走的理智,被一双皮开肉绽的手从水中打捞起。
然后她的心绪,也逐渐平息,唯一的涟漪,是她无奈起来的叹息。
她善变,就如他说的那样,太善变了。
她抬手,抹去脸上发疼的泪痕。像是盛夏蒸发后枯竭的河道,眼眶里终于没有眼泪如注,眼睛前终于不再模模糊糊。她就在这几个弹指里,忽然又变回了匆匆跑出门前、坐在茶厅与家里人闲聊些寡淡无味的琐事的那个楼元盎。
郑弥知道,她心上裂出的缝隙,重新被暴力合拢。
她重新变成了白玉和月光粘合的仙人,拿捏着恰当妥帖的分寸,与肉体凡胎、肮脏如斯的他分别。
檀口开合,她居然还能有些云淡风轻地说:“郑弥,从我再也无法带给你安宁的时刻起,你就该清醒了。就算没有柳术,就算不是他,我也无法再心系于你。但若是你要杀了他,就是要逼我恨你一辈子。”
他按住自己的眼泪,又按住自己的心,“元娘,我的心可以挖出来给你……我不要你的心,我也不要这种安宁了,两心相许,我也不要了……可你为何,还不肯要我?还要让我真的……流离失所。”
“心苟无瑕……”她还是有些哽咽,但她尽力说完这断断续续的一句话:“何恤无家。”
可话一说出口,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心有瑕,她心亦有瑕。
所以她知道,这是句废话。
楼元盎紧抿唇,重新去擦自己的眼泪。
郑弥站在原地,“你我是极像的人……”
“是啊。”楼元盎用笑抵抗这种悲,“正因如此,从那之后直到今天,我们都是在勉强,迫不得已。若是再彼此折磨下去,那就是及尔偕老,老使我怨。”
他轻笑:“那我们就做一对白头偕老的怨偶。”
“你不需背负无端的罪恶,别人也不需承受无端的折磨……”
“你是怕我折磨柳术,而你又折磨我?元娘,我宁愿这样一辈子,一辈子承担所有本不需承担的,一辈子当个被流放的罪人,一辈子不放下,一辈子不安宁。”
楼元盎按手,望着他。
她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朝他伸去。
郑弥垂下颈,捧住,像要去吻她的手指。
他终于能听见她松口时的叹息。
他听见:“我会试着对你好一点,让你少一些嫉妒,少一些痛苦,让我们彼此之间,暂得安宁。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垂下眼睫,嘴唇贴上她冰凉坚硬的手指。
“不要伤害他了。”
她的手,真的很凉很硬,像是径直戳入了胸腔、刺破了心包、插入了心房,搅弄得腔子里的血,振动激迸。
郑弥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睁眼,可他有些虚弱地问:“你是心疼他,还是可怜我?”
楼元盎倏尔抽手。
血顺着破口,喷射而出。
“你想想吧。”
他重新捉住她的手,立即道:“我答应你。”
他将人拥进怀里,“回家好吗?楼始美……找你找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