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点,蛇鞭尾巴上的铜铃铛,裙角缝上的小薄片,耳畔旋动的明月珰;鼓点,赤裸脚掌踏下的宝相地毯,云动的绡纱,飞扬的披帛;鼓点,高谈,阔论,嬉笑,恣意欢,全都在鼓点里飞溅,在闪烁的火焰里炸裂,又随着胡姬的款摆旋转,淹没在虚影连连的鼓槌和上座张开的手掌间。
“吁——”
有人学控马叫,所有人都大笑着看向假装滑倒跌入男人怀里的胡姬身上。
却只有软玉入怀的男人,不甘地松开到手的皓腕,粗鲁地拧了一把比花还要娇艳的胡姬。
胡姬吃痛,但脸上没有一丝不悦,连忙捞起桌上的酒壶,要给没轻没重又臭烘烘的男人斟酒。酒杯翻倒,却有一只手扶住了杯子。
胡姬偏头去看。
一个男人。
漂亮的男人。
风流的桃花眼,不,是狐狸的左眼下竟然还点着一颗泪痣。
想抠。
在他闪闪烁烁的眸光里,更想亲。
胡姬忍不住一撇嘴,千金美酒就从男人的嘴唇边溢出。但随液体溢出的,又不仅仅是酒气,还有在座几乎所有男人的粗鲁骚气,不过这样的骚气在这样吵闹的乐声鼓点里,几乎只是这座□□腐败的帝王之都的城门上最细微的裂痕。
胡姬见怪不怪。
她放下酒杯,酒杯却被人端起,清澈明亮的甘醴,很快又填补了空虚,而硕大的鹤灯火焰,却成了水底的太阳,要将所有都蒸发。
热得让人蒸发。
男人的手越过了胡姬妖娆的曲线,剪子般夹住了那又要游鱼而去的手腕。
胡姬金色的眉毛高高扬起。
手腕在后撤,这是调情调笑最常见不过的把戏。
可男人却扬起了巴掌。
啪——
好像失聪了,包厢里安静得出奇,所有人缓了许久才能听见除了自己困惑的心跳以外那股不忿的喘息。
“贱人!给脸不要!老子我弄死你!”
那个西子捧心般捧着半张脸的娈童被一把揪起,被狗啃过般凸了两鬓的一个中年男人连忙起身劝道:“诶,梁兄,不过一个贱奴而已,没必要脏手。”
“小小贱奴还敢抗拒天恩?”
娈童哆哆嗦嗦,却还有胆色辩解:“我不是贱奴,我是大楚的百姓,百姓的天,是尊贵的皇帝陛下。”
“啊?哈哈哈哈哈——”梁丞聪一把扔掉了身上的胡姬,攥着娈童的轻薄的衣襟,几乎要把人从地上提起,“不是贱奴?老子告诉你,这里的天,就是我!在这个地方,我弄死你就跟弄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他翻手扇了一巴掌,那姣好的男子脸颊上便落上了一道雪中红痕,但梁丞聪并没有就此罢手,而是捏住了他的下巴,硬生生将他的下颌掰得与地相齐。
“啧,我认得你,我绝对见过你……你以前是跟着那个谁?那个……”
苦思冥想总算得到了答案,梁丞聪本已猥琐至极的面容骤然舒展,一丝得逞的快意、得意、恨意从脸上每一颗粗大油腻的毛孔中挥发,“是楼宗和不成器的孙子,楼鹰腾无能的儿子,楼初英那老不死的爹,哈,是楼彭,楼彭用过的信芳。”
秃鬓男惊呼:“这楼长楷居然好这口?”
肥头大耳笑道:“我说呢,楼彭那等货色,怎么可能守着一个黄脸婆,原来是房里早有了这等尤物。”
众人哄笑,因为突如其来的巴掌而暂且凝固的气氛重新活络。
梁丞聪谑笑不止:“又跑到这种地方,看来你又被赶出家门了吧?我猜猜,你又是怎么被赶出来了?”
肥头大耳笑:“我听说楼彭病了?该不是被这男妖搞的吧?”
众人哄笑。
梁丞聪摆手,“欸,病是真病了,不过——是被吓病的!”
一直跃跃欲试插不进话的干瘪老头抢白:“这我知道,听说是楼长楷喝醉了打碎了他爹的一只壶,那可是他爹供起来的物件,这一下子酒都醒了,直接躺地上了。”
众人大笑不已。
肥头大耳转手倾杯,便将半杯甘酒泼在了信芳脸上,“说!楼彭喝醉是不是你灌的?”
众人□□。
梁丞聪往信芳肩上的一片干净揩手,“外强中干的草包啊,你说说看你跟谁不好,便是勾搭楼初英我都敬你有本事,偏偏摊上这货,啧啧,他再喜欢你,我杀你,他能为你出头吗?”
他拍拍信芳的脸颊,粘腻又清冽的水花与皮肉拍打,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脸上的曲线滑落,竟然还闪出了琉璃般的光泽。当真是巧夺天工的一张脸,几年了,也不怪他当年自楼彭身边窥见,就这样疙疙瘩瘩地惦记了这么久,不算他呼风唤雨的梁丞聪掉价。
梁丞聪笑得高兴,话也说得越发肆意:“知道嘛,老子我才干死了一个怀肚子的,一尸两命,你瞧瞧,又谁声张了?谁知道?知道了谁敢说?”
他指一个人,是离得最近的肥头大耳,“你?”
肥头大耳咧着嘴狂笑。
他又指向秃鬓男,“还是你?”
秃鬓男摇头。
“还是你们?”
目光所及的包厢内所有人面兽心的男人全都摇头,就连跪着躲到门边的胡姬们都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听见。
秃鬓男开腔:“小伙子,听劝,这辈子能伺候咱们梁公子,这是你的福气。”
信芳的眼神似有松动。
沉迷情欲中的男人最能捕捉这样的差异,梁丞聪大笑着把信芳从地上拉起,就这么一掀一撕,当众就要剥开信芳的衣裳。信芳,果然在一种看热闹的调笑视线里奋力挣扎起来。
这就是最有效的春药,根本不用谁谁谁再起个哄,梁丞聪已经情愿将项上人头拧作□□小头用。
所有人都兴奋起来。
只有梁丞聪从本家带出来的仆从提醒:“公子,这里是观华楼——”
他似是有点地位资历,神色间并没有过分的谦卑,话也说得巧妙,巧妙得就是昏了头的男人,也能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不言而喻的威胁。
公子,这里是观华楼,观华楼是做正经生意的地方,坏了这里的规矩,不好向京兆尹交代。
但他以为是威胁,实则却变成了挑衅。
梁丞聪一耳光扇过去,“哈?京兆尹?何忠伦?老子告诉你!这他妈姓何的贱种是我爹的门生,说门生是给脸了,是敬他一身官皮,几年前这货还给爷舔靴呢,要不是我爹,他能当京兆尹?他敢给我脸子看?他能穿这身官衣,我剥了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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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术发誓,他只是出门散酒经过,这房门半掩,声响震天,声音是主动往他从出生一开就没被塞住的耳道里钻的,绝非他有意窃听。同样,和他一样来不及手动闭耳的两个小清倌五官乱飞,两双玛瑙黑眼珠来回滚动,最终锁在了一时间不知进退的柳术身上。
柳术背手侧身,将狭窄的廊道让了出来。
两个清倌四目相接,连忙相携着跑走。
叮铃铃,叮铃铃。
首饰的吟唱无比动听。
柳术垂下眼,抬脚也要走,却又听见梁丞聪指天花板大骂:“老子就算把他剥皮萱草,谁敢出声?有些个见风使舵的,听见点风声,那就屁滚尿流、左右摇摆。楼鹰腾回来又怎样?就他那儿子,扶不起的阿斗、败家的子儿!他楼家还有什么?前几天太子妃联络世家,后几个时辰东宫就被罢免了詹士……”
梁丞聪畅快地大笑成串。
柳术驻足。
“这就是陛下在打太子的脸啊!这就是老皇帝的明示!没把这小门小户的太子妃也废了,已经是看在她那烂了的口口里给皇家屙出了个男丁。不过就生孩子谁不能?老子还能把成型的孩子打出来呢!就那几个破落贱货?配和雍王争?还能跟雍王争?”
东宫,太子妃,雍王,男丁。
梁丞聪的话其实颠三倒四的,人五人六只为了炫耀自己的能耐,但柳术抓得住关键,又或者说,这四个词语,简直就是这几年来化隆皇城里的关键,没有谁听不见、听不懂的,甚至在这座观华酒楼里,阔谈时事的大嘴巴们也常不避讳,但能如这般放肆狂妄的,梁丞聪当属第一。
他的话,简直不再是“大逆不道”四个字能够概括了。可柳术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自幼接受的就是正道光明,几乎难以从自己匮乏的谋逆词库里拼出一个更加贴切的形容来。
这简直超越了“大逆不道”。
要不是柳术清楚以梁寿彤为首的梁氏家族与雍王派的捆绑有多么密切,他简直就要以为里头这大放厥词的梁丞聪是东宫安插下来搅浑雍王名声的卧底。
太大逆不道了。
太恐怖了。
这简直就是在找死。
他忽然感到一股巨
大的荒谬从包厢门的缝隙中汹涌出来。
他好像明白了柳衡上骑墙中立的选择。
太子以天下的主人自居暂卧东宫,他要重抑所有不利的苗头、剪裁所有丰满的翅膀,所以他终究要和纵横多年的世家大族对立为敌,只是时间早晚不定;可世家大族唯一的出路,也就是荥阳郑氏文支捧出来的雍王,拢着一群鱼龙难辨的废物,论兴风作浪,他们绝对是数一数二的能手好手,梁丞聪就是狼子野心最明白清晰的缩影。
更有,无论雍王还是太子,都不过一个代称,现在的雍王只是雍王,等旧雍王变成了新太子,这一切的一切恐怕都要重上暴力拢权的轨道。所以,无论是太子还是雍王,于柳衡上他们这样的人而言,都只是延缓死亡的途径。
人终究要死的,而由一群群必死之人组成的家族,却想着通过血脉的连结,熬过一座又一座王朝。
柳衡上就是这么想的。
当然,他们还有更好的出路,占山为王、自立门户,可诸如汉末两晋南北朝,都不是生民安息的所在。
柳术知道的,柳衡上心里还是存着那些济世救民的狂想,且区区一个河东柳氏,真的能够撬动整座尸山血海垒起的大楚王朝么?不不不,他们从不想走到必须抱歉的这一步,所以柳衡上作壁上观,只想要尽可能保存整个岌岌可危的家族,在一场场由皇室席卷起来的血雨腥风中,静待终结命运的降临。
静待终章。
一个家族的终章。
柳术不知道柳家还有多少时间,但他现在明白,他的时间到了,他无意为梁上客却终究窃密的时间到了,廊上,有新的人来了。他脊柱上掠过一串僵硬的战栗,四肢的肌肉却还算松软,与他微醺的头脑堪堪相配。
他像是一个走不稳路的醉鬼,和捧菜端盘小心翼翼的侍者擦肩而过。
一个身份有些尊贵的醉鬼,是不会引起过分的怀疑。
柳术亦步亦趋,跟着侍者走开。脚步挪动的刹那,他便感觉到了远天降至的风雨——梁丞聪的话就是灌满西楼的风,化隆城从来不缺血红血红的雨。
血红的,血雨。
柳术生平第一回真正地“咬文嚼字”,尝出了“血雨腥风”这四个字里的味道。
腥。
冲天的腥。
就在脚下此间观华楼的地板里。
鱼腥、血腥、铁腥,还有一种奇怪的旖旎的、伴着男男女女交欢的淫腥。
真是,难闻极了。
柳术克制住从翻江倒海的胃袋一路沿食管反冲上来的恶心。
真是,难受极了。
难受的时候,他便会想到楼元盎。
他突然特别想念楼元盎,想念楼元盎的一个拥抱。
她的体温不高,有时候在风中这样的怀抱还显得冷,伴着她身上浅淡徘徊的体香,却显得缠绵柔软,让人容易沉醉至死。
沉醉,至死。
楼元盎说得对,化隆城非久留之地,他应该走了。
可是,他极其思念楼元盎。
下楼与朋友话别后,天已经黑了。其实也没有完全黑透,只是天上掺了靛青的薄云被秋风激扫,一刹那居然让柳术想起了天贶节月白色的初晨。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想到那渡劫似的一天,他也实在不想回忆那样不堪的过去,可他越是克制,更加腥臭腐烂的往事便如同溢水,从盛不住的酒爵之中漫延。
他想到最远的西天,有一抹瑰丽的紫色,像是分别前夜楼元盎的裙摆。柳术被按在阴影里,她的裙摆从柳氏家祠闪亮平滑的砖槛上拂过,他伸出去的手似要摸一摸天际的色彩,又似想抓住她消失前的最后一片霞光。
在化隆城,他对楼元盎的思念就更加强烈。
他全身心地沉浸在这样的暮色里,直到他送走了褚肃,阿六小声说芦芳斋的摊子还开着,前面不远就是排着队的门口。
柳术恍惚,阿六已经吃了一轮,但又被空气中糕点的甜香勾起了馋虫,他小声建议:“要不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果子,买了明天吃?”
柳术其实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他挥挥手,意思是随他的便。阿六嘿嘿笑,便驱车往拥挤的芦芳斋门前的大街上堵。
刻意加塞者,罪大恶极。
阿六有些心虚,可他找到了为此开脱的良机。他拍着车厢,望向前方,“看看看!那好像是楼家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