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秋雨断断续续，下得却比所有人想得还要久。
这天的午后，雨水初歇，太阳从云层里悄悄探出了点头。
就连昭宁这般天天宅家的人，都觉得连日来在棠院待得快要发霉，趁着天晴，她想着去景院里转转，出门一趟，也算是散心了。
景院并不是哪位家眷的居所，它“院如其名”，实际上是周府的又一公共区域，主要是供全家人观景赏玩。如果放在现代建筑学的语境下，就是个纯景观性的空间。
“闷了这些天了，少夫人也终于愿意出门转转了。”春苓也许久没去景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开心的话不禁脱口而出。
“嗯。”昭宁看着春苓一脸兴奋的表情，却只是淡淡地笑笑。看景对她来说还是其次，她主要是听说景院是仿苏州某个著名园林的局部建造，所以一直感兴趣，想着趁此机会去看看。
春苓见少夫人面上淡淡的，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只得很快收敛了自己的表情。她也不再作声，只默默跟在昭宁的身边，搀扶着她，不知道此刻的昭宁在想什么。
实际上，还没走到院内，昭宁便已经看到那座“瘦”而“有型”的假山，以及那座屋角翘起很高的亭子了。
这些，都是典型的江南园林里才能见到的形制。
昭宁在心里暗忖：这周家果然舍得。在原朔这样的北方城市，光是运送南方那种正宗的太湖石，怕是就要耗费不少的人力物力。
更别提那苏式的翘角木亭，北方匠人大多一窍不通。想做出这种效果，定是请了专精南方园林建筑做法的匠人，光人工费都不知道要花费许多。
主仆俩刚脚步轻缓地进入院内，沿着精致的青石板小路向前走。而当昭宁抬头向不远处凉亭的方向看去，才惊觉那边的墙角处竟蹲着一个拿着什么的男人。
昭宁还没看清是谁，就已经把自己的身形隐藏在了一颗湖石之后。毕竟在这个年代，宅内女子遇见外男需要主动避讳。她初来乍到，并不想惹事生非。
“少夫人，你……”一旁的春苓却还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并下意识喊出了声。
这一喊，倒惊动了远处的那个男人。
那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周府的主人周怀屿。
就在前几日，府里的管家来报，景院的墙角有几处往年都容易积水，近日来阴雨连绵，怕是又有积水的可能。
怀屿掌管府里修葺的大小事宜，所以也趁着这天晴的时日，出门来到景院。他想先实地勘查一番，后续再约匠人上门。
在昭宁主仆俩出现之前，怀屿正蹲在地上，查看那几处有着明显积水痕迹的墙角。他不时拿过身边小厮书砚拿着的折叠尺，量下尺寸，再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做些简单的记录。
然而，随着春苓的声音落地，两人的动静在这巴掌大的小院里根本藏不住。怀屿闻声抬头，目光扫过湖石之后，这才发现正在躲躲藏藏的两人。
怀屿警觉的目光，在撞上昭宁的瞬间变得缓和。他站起身，微微有些无措，只轻声招呼道：“昭宁。”
事到如今，昭宁也实在避无可避。她有些无奈地从湖石后面走出来，向怀屿浅浅行礼：“夫君。”
跟在怀屿身后的书砚见状，立刻识相地自行退到远处的树下等候。
昭宁回过头，淡淡地给了春苓一个示意。春苓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也往后退开，在廊边静静地站定。
“我只是闲来散心，不想打扰你处理院务，我这便先走了。”昭宁话毕，便打算径直告辞离开。
可是，昭宁方才许是因为紧张，竟没有发觉，从她们躲起来的时候开始，空中就已然再次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这会儿说话间，雨点倒开始越来越密集地砸下来，已经到了两人都无法忽略的程度。昭宁所谓的告辞，眼下听起来也有些像个笑话。
昭宁抬头，看见怀屿的脸上也少见地挂出一个尴尬的微笑。怀屿转过身，向一旁的亭子走去，昭宁别无选择，也只能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亭子，雨势渐渐地又大了些。昭宁心里有点懊恼，这般尴尬的场景，她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有些局促地站在怀屿面前，踌躇着，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天公真不作美。”这场沉默，终究还是由怀屿打破，“已经下了几日，就方才晴了这半晌。我本想把院内几个积水处记录一下，后续再找人修补。谁知还没忙完，这雨就又来了。”
昭宁这才知道，怀屿方才蹲在那是看什么。却也不动声色，只是说：“是太不巧了。我本也想着趁放晴出来散心，我也没想到。”
你也没想到？没想到什么，没想到下雨，还是没想到我在院里，打扰了你观园的兴致？
周怀屿脑子里转过这样的念头，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
气氛一时间又冷了下来。
“这亭子的形制倒别致，当初修建，应该也花了不少的心思吧。”
昭宁把这句话说出口，才有些暗自懊恼，不确定自己这话说的是否有些逾矩。但毕竟覆水难收，她一时间只得不再延伸，静静等着怀屿接茬。
“是。”没想到怀屿并没有介意，只是有些惊讶从他的眼里一闪而过，才顺着接话道，“当年老爷子从南方回来，见江南园林的亭台楼阁，皆与北方不同，自带柔美之感。故而不惜花重金找来南方匠人，这才打造了这座亭子。”
昭宁微微点头，只觉一切都和自己料想的一致。她接过怀屿的话头，情不自禁地又道：“所以院落积水的问题，肯定不会是因为亭子。
南方雨水天气多，亭子多重排水。你只看那飞起的檐角便知，这种结构天生就是为排水而生，而不只是为了形态上的美观。”
当怀屿看向自己的目光，开始毫不避讳地在昭宁面前展示出那种复杂的，看不懂的情绪，昭宁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怎样的话。
试问，一位翰林世家出身的深闺小姐，怎么可能忽然对亭台楼阁，建筑形制这般感兴趣？
更何况，方才她脱口而出的，对亭子檐角形制的见地，早已超越了一般的闺阁女儿。
“昭宁卖弄了，只是随口一说。一点妇人之言的浅见，夫君不必当真。”
昭宁心下万分慌张，却只能拼命地为自己找补。但她却不曾想到，这番说辞弄巧成拙，非但没有打消怀屿的疑虑，还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因为怀屿心里清楚，方才昭宁对亭子的一番分析，根本不像她自己说的，是“浅见”，只是“随口一说”。
除非昭宁对此很感兴趣，并认真地研究
过。否则她一个深宅女子，绝没有可能接触这样的知识。
想到这，怀屿迟疑了片刻，还是将自己心中的疑问抛给昭宁：“你不必紧张，咱们只是聊天罢了。夫人可是从前在家的时候，曾看过关于营造的一些书籍？”
在怀屿的心里，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能合理化昭宁所言的解释了。毕竟在周府，营造类的书籍全在自己办公起居的外院。而棠院的书房，是决计不会有这方面的书籍存在的。
但怀屿的这番猜测，倒明显是给昭宁递了个台阶。她也很快顺坡下驴，顺势模糊地解释：“出阁之前，在家略翻些闲书罢了。都是妄言，让夫君见笑。”
怀屿闻言，也不愿去深究昭宁又说自己是“妄言”的解释了。他只略微点一点头，似是接受了这般牵强的说法。
他从前对昭宁的了解一直不深，现下只道她是从前就对此有些兴趣。再加上最近大病初愈，性情变化，故而又拾起了旧日在家时的爱好也说不定。
这秋雨一旦开了个头，就容易没完没了。眼下，昭宁和怀屿一同站在亭下，却再也没有了其他可以聊的话题，一时间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正当昭宁绞尽脑汁地想着再说些什么时，怀屿身边的书砚倒先跑了过来。他在怀屿面前站定，微微行了个礼，才道：
“大少爷，方才管家来找，说是修缮的匠人已经到了，现下正在廊子那边候着。雨天不方便动工，想请您定下修缮的法子，他们好回去备料，等雨停后开工。”
怀屿淡淡道：“好的，知道了。”
书砚见自家主子即刻就要冲到雨中，连忙拦住：“管家瞧这雨一时歇不了，差小的给您送了一把伞过来。”
一把油纸伞，从廊外递到了怀屿的手边。
怀屿看看不过数步之遥的游廊，又看看身后同在亭中的昭宁。
他接过那伞，向昭宁递过去：“我几步便能到廊下，无妨。这把伞夫人拿着，雨中寒凉，早些回去歇息。”
昭宁略略一怔，随即接过伞，只道了一声：“多谢。”
细雨蒙蒙中，两人就此分别。
昭宁由春苓陪着，走在回棠院的路上的时候，心神依旧有些恍惚，不由得回忆着自己的失言。
她也不知道，怀屿对自己的解释究竟能听信多少。毕竟也是他自己先为昭宁找的理由，倒是给昭宁省了一番功夫。
她总不能说，自己对南北方亭子差异的了解，全然来自于学生时代的那本《中国建筑史》吧。
话说回来，怀屿现下要处理的墙角积水一事，倒是也不准备引起了昭宁的注意。
她心里知道，这样的积水问题，只做修补，恐怕后期还会有不断的修补。
只是碍于现下自己的身份，此等修缮方案，自然轮不到她来置喙。她在这里，不是一个设计师了，这般改造的事，便在心里想一想也就罢了。
只是心里还是会有失落。
她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赶走。
眼前就是棠院了。折腾了这一下午，她要好好休息一下。
这个大院的一切，说到底，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有在这里养精蓄锐，才能更有精力地去寻找回去21世纪的方法。
她只是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