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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蛰伏

作者:九章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春苓闻声,在从门外推门进来。她微微屈膝行礼,见昭宁只眉头紧锁地盯着账本,口中随即问道:“少夫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账本上的问题,我有几点不解。”昭宁见春苓进来,只瞥她一眼,便又在那堆竖排繁体字中艰难地寻找起来,“这几个名目,你帮我解释一下……”

    昭宁想着面对自己的丫鬟,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便竹筒倒豆子,应问尽问。约莫一柱香的功夫过去,她已经完全理解了“浆水”、“红纸”都是什么,“旧管”和“实在”有什么区别,也明确了银钱之间的换算关系。

    “哎,对了,这会儿外头市井买卖大多都用的银元吧,不知一块银元折算多少银子?我看账本上都按银两的单位记的。”

    当昭宁内心原先的疑问都已经告一段落,她再看向账册的时候,忽然灵光一闪,随口问道。

    闻言,春苓微微一顿,面露难色,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回话道:“回少夫人,之前我听咱棠院采买的张婶偶尔提起过,一块银元大约折合银两是七钱二分。

    只不过市价时有起落,没有死数。咱们府里采买,若是付银元,都是采买后再折算记账的。这类汇兑之事奴婢接触不多,不敢妄言,若您需要精确的数目,怕是还有寻账房问询。”

    昭宁看出春苓为难的面色,心里稍稍带点歉意。再怎么说,春苓也只是个丫鬟,不是账房先生。况且她也已经为自己解答了这许多问题,眼下最紧要的一些疑问她都已尽数解答,她也不好一再追问。

    “好的,我知道了。”昭宁合上账簿,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放松一些,才道,“你别紧张,我也只是大致先了解下。老夫人也只是说让我先熟悉,想必也没准备让我即刻开始管家,现下还没有必要太过较真。”

    正在这时,廊外响起了一阵细碎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变远。

    春苓心知这是春槿已将茶点送到厢房。她的表情这才跟着松快了些,声音里都带上了些笑意:“少夫人看了这么久账目,一定累了。我先前让小厨房备了些点心,现下应该已经备好,咱们移步东厢房歇息用茶吧。”

    昭宁这才要点头应声,此时廊下却再次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双军靴映入眼帘,正是怀屿步伐沉缓地进入正厅。

    “夫君。”

    “大少爷。”

    二人依礼见罢,空气中刚刚才有些热络起来的气氛瞬间又跌到了谷底,偌大的正厅一片沉默。

    怀屿缓缓踱着步子,目光扫过案上三册被收拢整齐的账簿。他见春苓在一旁静待随行,又想到自己刚进来时,昭宁一副正欲起身的姿态,明显是要动身去往别处。

    “听闻母亲让你着手熟悉棠院账目,我特意过来看看”,他的语气不疾不徐,顺势随口一问,“翻看下来,可有费解之处?”

    昭宁抬头看他一眼,才平静地开口:“回夫君,有些账目先前陌生,方才同春桃梳理一番,现下已经清楚了。”

    怀屿微微点头,并不打算进一步延伸话题:“若有难解之处,今后尽可以寻我问问,不过看你这般模样,我来的倒是不巧,恰逢你打算歇息。”

    怀屿表情平静,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未作过多停留,只说一句:“我并无紧要事情,便不多叨扰了。”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棠院。

    直到怀屿的人影已经彻底消失在院门,昭宁依旧没理解,为什么他会忽然上门。

    说好的这位少帅对自己的原配根本不理睬呢?

    他这样忽然冷不丁地冒出来,真的要吓自己一跳。难道就因为老夫人给了自己账簿,吸引了他的注意,所以他要来看一眼?

    一旁的春苓只是静静看着,她也从未见过少夫人这么呆呆地盯着大少爷离开的方向。一时也不敢出声,生怕打断昭宁的思绪。

    片刻后,昭宁才收回心神:“走吧,去厢房。”

    第二天早上请安,老夫人果然问及账簿之事。

    “昨日派嬷嬷送去棠院的账目,昭宁,你可有过目?可有什么未解之处?”

    昭宁上前一步,语气不慌不忙地回话:“回母亲,儿媳昨日已翻阅了嬷嬷送来的,棠院近三个月来的账目,只是对原朔本地的物价并不算熟悉,故不能很好地判断账目的价格是否合理。”

    她只是觉得,已经解决的问题,自然不必再和“领导”汇报。所有的领导都喜欢能抓住重点的员工,不管是在眼下,还是在一百年后的21世纪都是。

    她心里腹诽:这可是自己做了那么多年打工人总结出的经验。纵使退回到一百年之前,这套理论,依旧能适用于一位封建家族的老太太。

    “这个不急。”坐在上位的老夫人果然只是淡淡道,“你久居深宅,不了解市面物价情有可原。现下你不必急于求成,管家的事,慢慢学就是,你只需心里对此事有所重视即可。平日里有不懂的,大可以来问我和怀屿。”

    说完,老夫人还不忘朝昭宁的旁边看去,淡淡地扫了一眼怀屿。

    “是,儿媳知道了。”昭宁回道。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老夫人依旧断断续续地,命嬷嬷给昭宁送去棠院的账目,让她多加学习研读。

    于是,昭宁的日常活动又加了一样:看账簿。

    只不过昭宁心里清楚,她一个穿越来的外人,根本无心插手周府大院的管家之事。先前的一切所做所为,不过是为了自保,一时做来应付老夫人的询问和关注,实际上却完全没有上心。

    她只是照例耐着性子翻阅,看懂账目,理清四柱收支便罢。至于采买底下潜藏的虚实,她从一开始便无心深究。

    想来老夫人以后如果再在她请安时问起账目的情况,她便只说一切正常,只随着老夫人的心意应付了事。

    长此以往,她应该就能看出自己对管家之事兴致缺缺。时间一长,她应该就渐渐不会再强求自己管家,正好她也就可以落得清净。

    而眼下,她一边保持着每天请安的节奏,时不时应付老夫人账目上对自己的询问,但大多数时候依旧在做自己的事:没事翻翻书房的书,在院子里走走,有时候趁着夜深人静,独自在卧房里画上几笔。

    一段时间过去,连老夫人组的牌局也渐渐少了。原因无他,只是这时节秋意渐浓,空中时常飘着淅淅沥沥的秋雨。府里常年三缺一,这样的天气,也实在不好再从外面请其他太太强凑牌局。

    日子慢慢地就静下来。

    白光素来是个爱看书的人。她常常觉得,幸而自己还有这么个爱好,才能让她在这格格不入的民国大院里,不至于觉得全无兴味,还能靠读书打发时间。

    她看《诗经》、《唐诗三百首》、《古诗源》。这些流传千古的名篇,她曾经买过人民文学出版社

    的竖版。但当她真正在书房见到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诗词出现在真正的繁体竖版的书卷里,心里还是不由得涌起一种感动;

    这就是中华的文化。她心里清楚,哪怕在自己所在的时代再往前一百年,这些文字也依然是在,刻在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心里,这就是民族的根。

    她也看李清照和纳兰性德的词集。宋朝的婉约词,曾是少女时期的白光所钟爱的。现下这些凄美华丽的词,出现在闺阁小姐的书房里,她倒是也一点不觉意外;

    她甚至出于好奇,也翻了明显属于原主的《女诫》、《内训》、《女论语》。只耐着性子翻了几下,白光便默默地把书又放了回去。

    为什么“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合着女人就必须是冤大头吗?

    凭什么“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同在一场婚姻里,男人的花心就是正常的,却要求女子必须专一?

    她原以为,所谓的旧社会,对女子的压迫只是社会层面,约定俗成的罢了。却不想这些离谱的、双标的、不平等的观点,曾经确是白纸黑字,堂而皇之地写在所谓的“典籍”之上,给一代代的女人洗脑。

    唉。转念一想,这样的叙事,也不过是男权社会稳定统治的工具罢了。那样一个小农经济的社会里,男人是经济主力,女人只能依附男人而活。说起来,丈夫对于婚后的女人来说,和自己的老板又有什么不同。

    就像,现在的自己和周怀屿,其实也是一样。

    她自己这下意识的想法一出来,倒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毕竟她一个穿越来的人,打心里从来没有把周怀屿当作自己的夫君。开玩笑,自己本来就不是这个年代的人,又怎么可能对一个他有什么想法?

    她只是想起,前段时间自己第一次看账簿,怀屿忽然造访那时的场景。她那时真的是毫无准备,面对突然出现的周怀屿,真的像忽然见到老板那样地手足无措。

    天色渐渐变暗,一场夜雨又毫无预兆地落下。

    昭宁把搭在椅背上的纱罗夹披风拿起,随手披到了肩上。她循着雨声来到廊下,看着在不远处从正厅屋檐圆润的硬山顶上垂下的雨线,对古建曾经尘封了多年的兴趣,就在这秋雨里悄然地再次出现。

    在白光刚刚接触建筑的学生时代,她曾一度对古建很感兴趣。只是后来考虑到古建行业毕竟不是主流,为了糊口,她后来从业还是老实地进了设计院。

    她刚来到这间书房,其实就已然翻过了一遍,确认了这里并没有与营造相关的书籍。但许是这秋雨给了昭宁一种冲动的勇气,让她微微侧过身,朝着厢房檐下的方向轻声开口:“春苓。”

    春苓闻声,脚步极轻地穿过长廊,在昭宁面前垂首站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少夫人,您有何吩咐?”

    昭宁本想问春苓,她可知道有什么门路,能弄到关于营造的书。但又转念一想,她不过是自己的一个丫鬟,随自己进府伺候。这样的事,春苓又哪里能够晓得?

    最后,话到了嘴边,她只是吩咐春苓道:“我方才翻了一阵架上的书籍,现还散在案头。等雨势稍缓,你进去帮我收拾一下,在书架上归置整齐。”

    “是,少夫人。”春苓应声,随后又静静地退到一旁。

    昭宁看着这连绵不绝的秋雨,心里默念,找书这件事,怕是只能回头寻到机会出府,才能再做进一步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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