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夜间绘图的习惯,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她卧房里那只装着她各式院落草图的妆匣,也渐渐地被她装满。
那匣子本来也容量不大,何况昭宁已经把书架顶部的那些白纸全部用空。而当初下面压着的那沓薄薄的稿纸,最近也在被她持续消耗,眼见也要用掉一半了。
这天午后,昭宁本来在书房百无聊赖地翻书。她看着书桌下面那个带锁的柜子,不禁盘算着,索性把妆匣里的草图先转移到这边,毕竟眼下这个柜子,可比妆匣能装多了。
这样,回头等她再画一部分,妆匣的空间腾出来了,她还可以继续往妆匣里存放新图。
昭宁这么想着,身体已经从书房微微微微探了出去。
她看着春苓站在不远处发呆,似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决定即刻就行动,神不知鬼不觉,就可以把图纸转移到书房。
说干就干。她轻手轻脚地从书房溜出来,猫着腰,飞快地闪进了正厅。她进入卧房,开锁,拿出图纸,再把妆匣锁上。整个动作又快又稳,一气呵成。
直到她拿着那沓图纸,再次坐在了书房的书桌前,她的心才微微放下了些。
她却也没有急着把图纸放回柜子。料想现在四下无人,她反而气定神闲,开始在座位上翻看起自己前段时间画完的这批草图来。
一次又一次慢慢扩充边界的周府平面图、暖亭外的汀步、桂院的桂树、棠院树上的果实,以及昨日才看过的,景院的凉亭……
她没什么事做,整日只是画些周府的风景。
但她却没注意到,自己的面前,不知何时,覆盖下来一片淡淡的阴影。
昭宁略带惊讶地抬头,竟然又是周怀屿。
她下意识地往书房门口的方向看。春苓却并不在,也不知这丫头是跑哪去了,怀屿来了,竟然连通传一声都没有。
“我命春苓去取昨日的油纸伞了。”怀屿自然是留意到了昭宁的神色,连忙打圆场道。
下一秒他却话锋一转:“你手里拿的这些图,像是宅院的图样?”
怀屿问出口的是问句,用的却是平稳陈述的语气。毕竟这座大宅里,不可能凭空冒出这种铅笔作画的图纸。更何况,这些图还是画在怀屿自己留下的道林纸上。
这时昭宁才意识到,怀屿究竟看见了什么。她下意识地起身,想把那些图纸都揽在怀里,遮挡住他的视线。
“我已经看见了。你还有藏的必要吗?”怀屿看着昭宁的动作,心里觉得有点好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抱歉,我私自用了书柜上的铅笔和纸。”
昭宁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话说出口,却挑了最不重要的一句。
而后,又是一段尴尬的静默,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昭宁浅浅的呼吸声,暴露了她此刻紧张的心情。
“这本来就是你的书房,这里的东西你想用就用。”怀屿只是淡淡道。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既然昭宁喜欢画画消遣,不如今后自己多备些纸张铅笔,也好免得她处处拘谨,一点小爱好都无法满足。
只是他实在也想不明白,这位世家出身的女子,怎么就忽然能熟练地使用硬笔。按道理说,昭宁应该从小只用过毛笔,他从未知道自己的妻子有这种技能。
他在书房里慢慢踱步。他又联想到前一日,她在景院时对南北方凉亭形制的一番见地。他只道从前是自己从未认真了解过自己的妻子,因此现在无论昭宁表现出什么样,他都不至于觉得十分奇怪。
想到这儿,他的目光重又落回昭宁身上,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夫人可是对营造一道颇为喜爱?”
昭宁心里一动。心事被看破的感觉猛地袭来,不由得让她感到心慌。
她下意识看向怀屿的眼睛。却发现那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惊诧。那眸子依然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像一湖波澜不惊的湖水。
昭宁心一横,他的平静终究让她愿意选择小小地赌一把。她听见自己声音有些颤抖,带着迟疑地对怀屿开口:
“确是如此。从前在家时,就爱看些营造方面的书籍。如今闲来无事,便爱琢磨些屋舍院落的布局。”
昭宁顿了顿,看着怀屿依旧面不改色,似乎在等着自己的下文,于是接着道:“只是那时看的,多是《长物志》、《陶庵梦忆》这些讲园林陈设、亭台审美之类的书籍。
不知夫君可有门道,能寻到《园冶》、《营造法式》这样的营造典籍,借来给昭宁一观?”
一番话毕,昭宁却像提了什么十分无理的要求一般,只默默地垂头站在那里。
眼下,主动权再次交到了怀屿手中。她不知道、怀屿会对这番话作何反应,只是再也不愿意一味地委屈自己。
“前院的藏书楼里收藏有《园冶》,但并没有《营造法式》。”周怀屿继续在房间里踱步,若有所思地回道,“倒是存有一套《工部工程做法则例》,是前朝工部旧刊。若夫人不嫌弃,我可以让人取来。”
怀屿眼见昭宁的眼睛忽然就亮起来,却依旧没忘了礼数:“能有这两部已是极好,麻烦夫君了。”
直到怀屿这天走出棠院,他依旧没能发现,自己对昭宁,已经是越来越好奇了。
他只当昭宁是病后心性改变。人生那么长,兴趣的变化也是常有的事,他为此并不很惊诧。
怀屿的动作也算迅速。次日上午,在昭宁用过早餐不久,棠院外便有仆人前来通报,说藏书楼那边已经把少夫人需要的书籍送了过来。看完后直接归还于怀屿便可,不必送还藏书楼。
昭宁应声出门,在廊外接过春桃从藏书楼小厮处捧来的木书匣。她轻轻地打开,看见成套的古籍正整整齐齐地摆在匣内。
这下,昭宁可算是有事干了。
深宅大院的生活,本身就平淡而无聊。这样两部中国古建的经典送来,虽然是从前白光在学生时代读不下去的大部头,在如今的环境之下,却成了她解闷的绝佳出口。
她接连看了几天,一边做笔记,一边画草图。眼见书架上的稿纸也一点点减少,昭宁心里,又不免开始变得焦虑。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仅仅在古籍送来的三天之后,便又有府里的小厮前来棠院送东西。
这次送来的,竟是细绳捆好送来的一捆道林纸。那捆纸上下两边都有硬纸片护边,侧边则夹着几只铅笔,下面还压着一张更厚的硬卡纸垫板。
那垫板在整摞纸的最底部,隐蔽地几乎看不出来。
“送这些来的是库房的小厮。真是奇了,说是府里增补的公用纸笔,管家竟吩咐直接送到咱们院里。”春苓边说,便把那捆纸放在桌上。
昭宁看着那摞雪白的道林纸,心里已经有了淡淡的猜测。但面上却依旧轻描淡写,只回一句:“许是前院书房多余的匀出来,暂且放在此处备用的。春苓,你收进柜里就是。”
春苓闻言,便也不再追问。她解开那捆纸上的绳结,把纸和几只铅笔放回原本的书柜深处。
只不过,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少夫人喜爱营造”这事,在整个棠院上下,直接成为了“公开的秘密”。
此后,昭宁在自己的院里画图,再也不必刻意避开自家的下人。整个棠院内部,也开始慢慢习惯了自家少夫人随时随地拿出纸张,垫上垫板,在院里随看随画。
一晃数日过去,昭宁手头一卷《园冶》已经细读完毕。她随手在卷内的扉页夹上几页叠整齐的景院亭台、棠院院落的草图,以及一页铅笔的文字札记,并在最前面附带了一张字条。
她把这些交给春苓,交代她给怀屿送还回去。
春苓捧着书卷,行至中门。待门婆子通传不多时,她见到了怀屿身边的书砚。
春苓把书递到书砚手中:“少夫人阅毕此书,书内有若干草图与心得,夫人命我一并归还。劳书砚转交少爷。”
书砚伸手接过书卷:“我记下了。”
书砚捧着书走进书房,见怀屿正在眉头紧锁地处理公事。他也不言语,只默默把收到的书卷放在怀屿书桌,随后便退出书房。
直到暮色渐起,快到晚饭的时间,怀屿才终于得以从繁杂的公务中短暂抽身。
他抬眼,却看见那卷前些日子才借出去的那卷《园冶》,这会儿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案头。
他随手翻开,扉页夹着的那张纸条格外显眼。
只见那张刻意被撕地小小的字条上,铅笔的字迹清浅:“书中所得一点浅见,不妨一笑观之。”
怀屿随手翻阅下面的几张草图和笔记。那些图画的线条大多利落流畅,只是书写的汉字看上去总有几分生疏与笨拙。他心中略有疑惑,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待他耐下心细读昭宁的笔记,他才真正地意识到,她是真的在研究这些旧时建筑形制的做法。她草图上的水口、檐角,还附带有南方嫩戗发戗、北方冲三翘四的草图,旁边的笔记字迹清晰而娟秀。
那些总结精准的笔记,更是令怀屿心生疑惑:如果说昨日说亭,还只是停留在对南北方亭子形式的简单区分;那现下这份笔记,分明表示昭宁连南北方具体做法的差异都能总结到位。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就连那些北方的匠人,都不一定比眼下的昭宁更了解南方的亭子。
怀屿的心里清楚,这样的眼界,绝非看一本书,就能凭空生出。这分明是曾经对此有过深厚的积累,否则怎么都无法解释她能如此精确地归纳总结。
一团疑云在他的心中埋下,怀屿暂时还是想不通个中缘由。但眼下景院墙角积水一事,令他不由得生出一丝异样的念头:或许昭宁能有不一样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