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紧张，这只是一个移情测试，检测你的社会、情感以及道德反应。”
仿生人紧张地点点头，它双手紧抓着扶手，指甲不停地挠过漆面。
0.35.9号量表，第一次重新被启用。
按照使用手册上的名录，应该还有测试受试者生物信息的贴片，箱子里乱糟糟还摆了一堆线头一样的东西，末端联通着一个小方盒。
陈竟客按照说明，将贴片粘在了仿生人面门上。
“有点冰。”仿生人抱怨道。
“我需要收集你的基本生物信息，以便查看你有没有说谎。”
“第一个问题，”陈竟客拿了一支笔，在满面的题目中找到个还算温和看的过去的，“请你描述一段你有印象以来最早的回忆。”
仿生人颤抖停了，他目光往上飘，眼珠转动，仿佛真的能思考一样。
即使已经见证过不少类似的情况发生，陈竟客也知道这是它们大脑中的仿生神经元在模拟，浓重的不适感才不管那么多，仍旧蔓延在胸口。
“我最早的记忆，是我三岁……三岁多的时候，当时‘R型’叛逃刚刚结束没多久，我被制造出来。我的母亲牵着我在街上散步，它提着面包和蔬菜，被路过的人抢走了。”
陈竟客盯着那行字停住了，紧接着的问题应该是“叙述你的感觉”，但他起抬头。
答话中的某个词汇戳中了他的神经。
“你的母亲？”
“是的，”仿生人似乎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它可怜兮兮地笑，“这种情况现在环境恶劣可能少了，都是个体的仿生人。在以前，有的仿生人会组成家庭，共同认领同一段记忆。”
这方面而言，仿生人们做的惟妙惟肖，可人类居然纵容相似到分不开的仿生人去拥有记忆，甚至组成家庭……
“为什么呢，你觉得？”
“哦，时代特殊，两个三个仿生人总比一个仿生人单打独斗的好。”
陈竟客消化了这个真相几秒，说：“你们都知道自己是仿生人，应该也知道，仿生人不能分娩。”
“是的是的，博士，”它神神叨叨念了两遍，喃喃自语般解释，“类似那种过家家的游戏吧。”
“描述一下，在你的那段记忆里，你对你母亲遭遇的感觉。”
陈竟客匆匆扫过的几眼，在0.35.9号的序章中提到了它并不怕被测试者说谎：仿生人的精神元计算有上限，所缺乏的灵魂和同理心让它们始终与人类有别。
可是一个有社会认识，有情绪反馈，甚至有家庭的仿生人，和人类究竟还有什么异样。
“我感觉到惊恐——很害怕，我记得我在尖叫，我母亲过来拥抱住我了，它的臂弯非常温暖。”
仿生人回忆着它的记忆，说：“可惜的是，我的母亲现在已经销毁十多年了。”
陈竟客手指一顿，笔尖移至最后一行小字：“是否出现人类独有情感表达（同情，同理甚至为同伴感到羞耻痛苦等负面情绪）？”
他在背后的格子后打了个勾。
“第二个问题，你在路上遇到一只猫，它在马路中央，人来人往还有疾驰的车辆——”
“抱歉，我想打断一下，”仿生人伸长了脖子，“一只什么？”
“猫。”
“我知道是猫，真的猫吗？还是一只电子猫，动物零售店成百上千万联邦币一只的那种？”
陈竟客暂停了一下：“真的，一只生物上的猫，活生生的。”
“博士，现在已经没有猫了。地球上可能还有一些没灭绝的物种，但中转星球上绝对不可能有生物。”
“你可以想象。”陈竟客嗓间发干。
“我想象不到几千万在街上跑，博士。”
“……如果你要去救它，你一定会迟到，并且被扣除工资，这是你第三次迟到了，马上要被开除。”
“这时你看到有车往这开来，你会上前去救它吗？”
“可怜的小东西，我当然会。”仿生人摇了摇头，却不是否认，“很值钱。”
陈竟客按照数据，在移情那一项背后画上圈。
第三个问题，一辆电车即将进入岔路口，它要么撞上轨道旁边无辜的五个人，要么撞上直道上被绑着的一个人，你站在路边，握着阀门，会怎么选择？
——我选不了，博士，你怎么选择？我知道这是个经典的难题，我过不了我自己这一关。
第四个问题，最喜欢的颜色。
——红色，玫瑰花也是这个颜色的，我学过折纸，第一次成功就是把红色的餐巾折成玫瑰花。
第五个问题，你最喜欢爱人身体的哪个部位，你体会过指尖相接的感觉吗？
——眼睛。她的眼睛是蓝色的，您知道的，仿生人的眼睛都是或深或浅的蓝色。
——她握住我的手时，我……我觉得像是过电，就像是手指被触电了一下。
第六个问题，爱情对于你而言像什么？
一路生理数据摇摇晃晃，陈竟客一路打勾画叉，所剩的问题已经不多了。他看不懂这个量表究竟要问的是什么，可仿生人的反应和一个正常的人类没什么太大区别。
问到现在，仿生人却好像冷静了下来，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爱情。”
仿生人复述了一遍，它微微笑起来，表情中有种讲不出来的憧憬。除了脖颈上隐约露出来的数字，它像任何一个回忆过去的普通男人。
“我创造出来二十几年，也就是二十多岁的时候，有一块牙齿的零件发炎了，疼的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然后我去了一趟医院。”
它深深叹气，嘴唇上的笑仍是洋溢的，一点点怀念着曾经：“我当时请了假，长官一脸难以置信，他说‘你是个仿生人！你拿胶水沾沾就行了，请什么假！’
“但是火烧火燎的疼，等我到了诊室，那个仿生人医生告诉我，这是智齿。C公司更新了一些疼痛补丁，可能是忘记把我们这些与联邦执行局特供的款式区分开了，记得报错。”
“做完治疗之后，我疼的打滚，又有点可惜……为什么我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仿生人讲完这段回忆，慢慢绕回了原本的问题：“不知道您有没有类似的经历，博士。爱情就是像这样的，火烧火燎的痛很真实，让我忘记了我是一个仿生人。”
本质上对爱情的追求，是真实的。
仿生人给出的道理不算复杂，陈竟客推远了自己手中的量表，久久说不出话来。
它所有的回答都简单，认真，乃至于真的像一个人。像人的间隙中，它已经和真正的人类没什么差别了。
陈竟客愿意相信，或许它的确长出了灵魂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而承认之后，等待它的就是销毁。
下一个问题应该在下一面，他翻不下去了。
“博士，您还好吗，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仿生人不是多管闲事，它注意到了脸色越来越差的陈竟客，骨节修长的手指搭在塑料纸边，一直都没有动弹。
下一个。
双目无神一扫，陈竟客找到了，问：“你觉得一个心智障碍的人类和一个佼佼者仿生人，哪个的社会价值更高。”
仿生人有点不情不愿，还是按照自己被制定的程序回答：“仿生人是无法和人类相比的，工具没有社会价值。”
再下一个问题。
人类学博士又停住了，仿生人很想挠一挠下巴，它现在觉得有点痒。博士脸上那点同情一览无余，居然让它有些欣慰。
可是它知道，即使陈竟客放过了它，作为一个破坏了保护人类原则的仿生人，等待它的也必然是销毁。
而博士……它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久居在联邦的地球中心，最顶层只用讨论人与人本身，住在象牙塔里的博士。估计连真正的仿生人都没怎么见过，拥有自己优质，上流的生活。
现在居然会为它同情。
“最后一个问题……”陈竟客的嗓音嘶哑了，“你会，杀死你的同类吗？”
明知销毁即将到来，仿生人反而平和了，它说：“极端情况下会的，博士。我曾经处理过很多仿生人案件，在联邦执行局里，很多猎杀仿生人的探员，自身本来也就是仿生人。”
沉寂已久的人类学博士骤然抬头，指节收紧，将塑料纸捏的嘎吱作响。
这没什么奇怪的。仿生人倒觉得他反应太大了点。
它拉下自己的围巾，怕他不信，还把自己的编号显示给他看：
“您看，我是原隶属亚联邦港城执行局分局的探员764号，您可以在废弃档案库里找到我的资料。”
764号？
三个一模一样的数字在男仿生人的下颌处，随着呼吸起伏微微颤动，陈竟客一时头皮发麻。
“你们的编号会重复使用吗？”他挤出个问题，心跳如擂。
他记得，带他来这，在他睁眼就看到的那个女仿生人，也是764号。
“不会的，特供的‘A型’已经不流通了，退役一台少一台。”
仿生人简单答道。
对面人的手指倏地松了力，塑料纸从桌角滑落，几张飞到它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