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是偷吻吗。
相贴的唇没有更进一步，相反，齐行山轻咬着软肉，态度放的无限温存。贴着的温度很舒服，不过接吻时他们谁都没阖上眼，只得注视着彼此的瞳仁。
凑近了看才知道，齐行山的瞳孔颜色更深，棕黑透不进什么光，注视便显得极为认真。
陈竟客被他吻的后退连连，轻转过脸去，让湿意停在了颊边。
两人皆是沉默。
不能说这个无法命名的吻打破了什么。齐行山为他系好领口的一粒扣子，激得人瑟缩一点，下巴朝下压了压。
这对陈竟客应该是一种冒犯，可博士没有推开他，甚至给了他深入的机会……
即使他自己不想承认，但他真真切切对这位认识不到半天的遗孀，产生了某种超越同事之情的冲动。
了解到他与伴侣曾经感情甚笃，这些杂乱的冲动也没有消失。
“抱歉，是我冒犯您了，陈博士。”
真心觉得冒犯的人现在就应该收手，而非是，指尖仍停留在对方脸颊上。
陈竟客一把推开面前人。
他正准备下床，他的风衣搭在椅背上，齐行山默默递还，顺手拨好了翻过去的领子。
“下次别这样了。”陈竟客思索良久，终于给出个像样的答案。
没有系统，他每一步都是被这个世界推着走，齐行山身上疑点重重，他还真不想和目前这位探长发生什么。
“等会儿有人送餐，”齐行山也把这件事揭过，仿佛没有发生，“你先吃午饭，要是三点之前我没回来，助理会带你去测试现场。”
“你要去哪儿？”陈竟客追问。
“执行局述职，这次的爆炸太突然谁也没意识到，我当时在现场，必须去讲清楚发生了什么协助调查。后面有个创伤反馈的问卷，都是常规项目。”
“好。”
陈竟客心里大致过了一遍他说的流程，怎么听着也不会太轻松，眼下齐行山又不跟他走了，他自己一个人要去面对仿生人。
眷恋是习得性的。
“你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没时间了，如果结束的早，我过来找你。”
没时间吃中饭，有时间和他刚才坐在这……
陈竟客被自己的想法一惊，含糊地答应了下来。
*
齐行山前脚刚走，仿生人助理立刻带着餐盘进来了，合着整个休息时间，这间病房就没有一秒真正是安静的。
除了乏善可陈的病号餐，陈竟客注意到它手上还提了个光滑的小箱子，手提箱尺寸堪称袖珍，看上去放不进什么东西。
注意到他的视线，仿生人拎起箱子：“博士，您在看这个？”
“这是我们一会儿要使用到的量表。”
0.35.9号量表，在整个联邦中都赫赫有名，上一次启用它时还查获出了一位甚至已经隐藏身份爬到了议员位置的仿生人。它战功斐然，却已经停用了几十年。
听完仿生人的介绍，陈竟客提出那个问题：“为什么停用？”
既然它这么管用，为什么当初要被废止，直到今天才重新拿出来？
如果这套量表真的像传说中那么神乎其神，那么仿生人不会如此轻易地渗透潜逃的。
女仿生人依然在微笑，陈竟客懒得分析它笑容中的意思，就当他把脑袋摔傻了吧。
“心理边界，博士。”仿生人解释道，“生物检测需要得到公民的允许，以及联邦的搜查许可证，身体上的侵权太好定论了。”
它指尖滑过陈竟客下巴，停了一停，笑道：“看吧，您躲了，您觉得冒犯。拿一种仪器扫描您的身体，让您感觉疼痛甚至受伤，身体伤害的边界是很明显的。”
“不过话说回来，很多人对量表中的问题会觉得冒犯。公民意识越来越强烈，里面很多问题又都过了时，在大多数人眼中，它已经不适合再被使用了。”
它收回手，看向陈竟客的餐盘道：“您吃完了吗，我们可以动身了。”
餐盘几乎没怎么动又被收走，陈竟客体面地接受了它的建议，提着箱子只能跟着仿生人走。
就是不知道齐行山那边进行到哪一环了。
出了病房，跟女仿生人在仿佛迷宫的大厦里穿梭，这回总算有了电梯坐。陈竟客四处打量了片刻，这应该不是医院，还是他刚来时的那栋建筑。
执行局。
电梯往下沉，明亮的轿厢内部金顶辉煌，隔着电梯门上端，能瞥见光线一点点消失，偶尔亮过红灯。
继续往下沉。
女仿生人笑的依旧灿烂，陈竟客突然想到它曾经的话，再问了一遍：“你之前说过，你是什么型号的？”
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问，仿生人下颌转向他，角度丝毫不差。
如一段被设定好的程序般。
最初始的“R型”讲了，叛逃的“Human型”提到过，以及现在最新款“Tonew型”。
它始终没提到自己的型号。
“我？我是C公司与联邦执行局特供的款式，我是‘A型’，编号764，博士。”
它恭敬地报上自己的代码，道：“您是怀疑我吗？”
陈竟客想摇头，他来到这个世界一睁眼看到的就是764号仿生人，助理一路上为他指了许多路，他早就知道仿生人的身份了，为什么要怀疑。
“怀疑是好习惯，陈博士，要用在对的地方。”
764号仿生人眉眼弯弯：“怀疑我也可以，怀疑任何人都可以，无论如何，我都很高兴为您服务。”
它的态度顺从，让人看了的确起不了什么疑心，太为坦荡了，连带着陈竟客心底的怀疑逐渐发酵。
现在不是东想西想的时候。
“叮——”电梯门打开。
关押室的灯光忽明忽暗，仿生人764号见他抬头看，补充了一句：“……前段时间分局受到了袭击，电力受损了现在都没修好。”
“很严重吗？”陈竟客记得副门的灯也是这样要死不活，伸手勉强见到五指。
“不算太严重，丢失了部分文员和探员档案，重连亚联邦还需要一些时间，二次上传就可以了。”
“我们到了，博士。”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世界人类更少了，关押仿生人的看守居然也是仿生人，脖颈上的编号数字整齐，它检查了二人的文件，点头放行。
“博士，我就不进去了。”764号叫住他，“原则上，仿生人不能旁观量表试题的。”</p
>量表试题有限，测试时又全是打乱抽选的，如果题库大规模泄露的话，很多仿生人便可以借此蒙混过关了。
“我在这里等您出来。”
监视器一片漆黑，连玻璃都刷上了反光材料，764号从口袋里拿出个纽扣样式的别针，扣在陈竟客领口。
“这个会监控您的呼吸和生命体征，保障您的安全。”
门绽开一条缝，陈竟客的肩膀被拍了拍，面容姣好的764号颇有仪式感，朝他挥了挥手：“待会儿见，博士。”
说的好像只是个轻巧的玩笑一样。
陈竟客按照指引，推开门，坐在束缚椅上的仿生人颤巍巍抬起头。
夜半年的港城的确冷，它穿了不少，脖颈上围着一条厚厚的围巾，随着动作偶尔露出些记号的黑边。
陈竟客在他面前落座，在地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挂在齐行山身上，这会儿才有机会认真打量一下这个仿生人。
中年人瑟缩在椅子上，抖得像糠筛，见到他脸色愈发苍白。
仿生人张了张唇，断断续续才接上一句话：“你……你是那个，质，质询还要……重新启用量表的人，我见过你！”
0.35.9号量表有名到人尽皆知，陈竟客疑惑的是，他居然知道自己？
“我对你没有印象。”
人类学博士垂下眼，打开手提箱，里面只有几叠破旧的手稿，塑料纸的边角都脆化了。
“我在大屏幕上见过你！”
仿生人支起上半身，它只有上半身能动，手脚被电子束缚器捆死。
传来的电流击疼它的电子神经，提醒着它：眼下它什么希望都没有了，它只是个正常退役的“A型”仿生人……它只是想存活下去！
面前仿佛不近人情的男人皱眉，重复它的话，问道：“大屏幕？”
质询和答疑法案转播的那一晚，不止亚联邦，整个星际联邦无论什么系的殖民星球上的人，都应该看过这张脸。
仿生人还记得那个夜晚。霓虹投影不再是一直旋转舞蹈的广告女郎，换成了转播画面的一个男人。
它首先被那张漂亮到锋利的脸吸引去注意力，雨幕之中，人类学博士偶尔低头看稿，答复着对手的反驳：
“无论人还是仿生人，人权即存，作为工具的情感上限就应该被严格标记，乃至舍弃掉这部分不理智的存在。”
“尤其是记忆模块，就是在模糊人与仿生人之间的壁垒……学院的联名公告已经提出了，虚拟记忆的存在有悖人伦，而建立在其上的仿生人情感学，本质上就是对灵魂论的偷梁换柱。”
漫长的宣讲过后，仿生人还记得，博士睫毛微颤，在细雨中抬眼看向了摄像机。
通过光学信号传播，看向了各大星球上同时抬头的每一个人。
“我建议，重新启用0.35.9号量表，彻查仿生人情感伦理问题。”
“所有的仿生人。”
而今，那个在地球宣言的人就坐在他面前，皱紧了眉。
“抱歉，我不懂你想表达的意思。”
陈竟客不理解它这段突如其来的话含义为何，他清了清嗓子，按照流程自我介绍后，抽出了一张薄纸。
“如果可以，我们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