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完了略显沉重的话题，齐行山摇了摇头：“想吃点什么，不过不要报太大期望，味道不怎么样。”
说话间他们下了个扶梯，光亮的地面之下，乱七八糟的彩灯也扎眼。有几个人举着牌子高喊，说什么语言的都有。
还是太未来了。
“有多难吃，全是罐头汤汤水水吗？”
难道就像末日电影里演的那样，到了几百年后只能开罐头，即食的东西，味道当然不行。
地底下的仿生人路过他们，偶尔投来目光，齐行山熟视无睹：“地下会比较乱，仿生人和一些改装躯体的人类居多，不用看他们就没事。”
“这是吃饭的地方吗？”
“怎么不是。”
“看来齐探长没少加餐——”
齐行山听完只是一笑，落了两步让陈竟客更好追上来，身边人偶尔擦过他手臂，街上人的确不少，倒也不至于近的这么……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用什么词形容更好。
瞬间——
火光向天一冲，下一秒烟气冲击波荡然砸来——人群尖叫声不断，巨大的炸裂顿时把蓝色的雨幕撕开整片红光！
轰隆巨响，陈竟客没来得及怔神，手即刻被人握紧了往后拽。
他忘记回头，脚步一乱，正正摔进齐行山怀里。
他话刚出口：“齐行山？”
“有袭击，先回地面！”
探长捉着他的手，陈竟客心跳猛然加速，两人慌张得朝原先的入口跑去，他想着一回头，爆炸声传出来的地方早就散开个豁口。
爆炸的威力震碎了顶部，墙体簌簌往下落粉，马路上累积的雨水顺缝隙低落，流在中心的那个仿生人身上。
猛跳的心脏缓缓放慢，泵血能力减弱，倏然遇袭的震惊被另一种情绪替换，灌铅般拖住了他的脚步。
那有个仿生人。
火海中央，拟态生物的皮肤与毛发脱落，蛋白质焚烧地极快，它身上的电线滋滋发亮，像是酝酿着下一次爆炸。
眼珠的含水量在身体里太高了，它应该是痛苦地歪了歪头，称之为视线的东西死死锁向这边。
仿生人的身影扭曲地抖动，下一刻，它居然跌跌撞撞，朝这边冲跑了几步！
蒸汽灼热之中，陈竟客发现它的眼珠是蓝色的。——蔚蓝的，比大海颜色略浅，越来越褪色的蓝。
蓝光一闪而过，短暂灭了下去。
“它要二次爆炸！你走不动了？”齐行山以为他被惨状吓傻了神，抄起人的腿弯往自己肩上一架。
面前光景骤然颠倒，陈竟客怔然睁大了眼，膝盖被紧紧扣住，动也动弹不得。
“你……放我下来……”
“它要爆炸了，陈竟客！”
探长没时间和他争论探讨其他，拥挤在入口的人不少，往扶梯上挤，频频回头的人大喊：“那个东西过来了！”
“把那些假货扔下去，全堵在这里，老子是人类凭什么不能先走！”
躁动的人群彼此不安，人人惶恐着身后逼近，随时可能爆炸的那个仿生人。挤作一团里，眼见几个身手矫捷地踩着人爬了上去。
“抓住那个假货！”
“*的！”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仿生人顺着扶梯一路踩了上去，被它踏到的人痛苦大喊，纷纷伸手去抓它的脚。
秩序在这里已经无用了。
人群中闪出个身影，手疾眼快把它从踩踏的人身上捞了回来。
踩了人还想这么了事？几个被踏的当然忍不下这口气，转头一瞧，捞走仿生人的那个却不像好惹的主。
青年眉眼压下，眼窝深邃地藏住光，他冷冷侧目，扫视了一圈，高声喊道：
“我是亚联邦执行局探员齐行山！所有人听我指令，按原有顺序上扶梯疏散！”
他三下五除二卸了仿生人手上的力，左手一扼，陈竟客的腰挣扎无果，倒是又遭搂得更紧了。
齐行山声音低低，明显是在对他说：“哥你别乱动，待会儿掉下来了我没空捞。”
陈竟客只得乖了。
亚联邦执行局。
这五个字意味着，有枪。
不少人戒备地看向齐行山后腰，探长目光冷冷，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按顺序排，依旧是赶着走上去，人挤人地低声骂。
身后钢铁委地，电线燃烧到极限，声音拉长挤在每个人神经上。
最后那个仿生人惧怕地看了齐行山一眼，接着前面人脚后跟跑上扶梯。
齐行山这才把陈竟客放下来。
无端被颠了半天，没吃的早饭都要吐出来，他本来腿没软的，架到现在腿真真切切麻了。
陈竟客长出一口气，回到地面脚踏实地的感觉还没体验几秒。熟悉的推背感继续冲来，气浪顶开护罩，拍的周围人摔飞在地上。
齐行山护住他了。
双臂紧紧把他揽在怀里，抵了冲击，但齐行山也止不住往前倾去，陈竟客反倒是这次让他给撂倒的。
疼！
后脑不轻不重磕在了地上，齐行山大概还想为他一垫，手伸的太晚，只摸到湿润温热的液体。
陈竟客缓慢地眨眼，他搂着齐行山的后背，也摸到了同样的东西，顺他的指节汩汩流下，沾了一身一背。
是血。
“哥？哥！”
地上城还未停止的雨打下，陈竟客迷蒙了眼睛，眯成条缝，连齐行山影子仿佛都恍惚不清了。
那人呼吸凑近他的时候，他沿着人眉眼看上去，定在中央顿了顿。
人怎么会眼底微微发蓝？
陈竟客的头好重，他想摇一下脑袋，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的幻觉。
这是哪儿来的蓝光，又为什么，这么熟悉？
没来得及等他想明白再问出口，沉重的坠感拖着他眼前一黑。
*
“陈博士的情况很乐观，没有伤到什么重要的地方，马上就能醒了。”
有人在说话。
“嗯，我看着他。那他是不是要多休息一会儿，下午的量表测试——”
是齐行山。
青年嗓音以往醇厚清亮，凑在他耳边讲话时轻快极了，眼下沙哑着，仿佛刚刚深磨过沙砾。
“可是除了陈博士，目前中转星球上也没有其他可以操作的人类学博士了。他的任命是上面派下来的，现在确实受伤了，但上面也没发布……任务终止的任何命令。”
良久沉默。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齐行山深深叹气，请走了仿生人特助。
病床上的人双目阖着，呼吸却已经稳定了，撞的确实不重，现在的科技下残肢断腿两个小时之内都能救回来。
当时陈竟客流了他一手血，他大脑倏然发白，理智是知道没事，可整个人瞬间已经失去了思考。
病房门关上，病床上的人不复睡态，纤长的睫毛
抖动两下。
“醒了？”齐行山问他，“头还痛不痛？”
他为陈竟客拿来垫高的枕头靠背，后脑勺失血不少，弄的人唇色发白，软肉连平时的水光都褪了干净。
看上去好可怜。
陈竟客试着摇头，确实没什么疼痛的感觉，他还记得齐行山为他挡了一下，问：“你有没有事，最后帮我挡爆炸疼不疼？”
“皮外伤。”
齐行山简单处理一下，很快就能恢复过来，伤势也不重，就是断了后背的几根骨头。
对他而言还在能处理范围之内。
陈竟客看着他的眼睛，这回定了格外久，久到齐行山不自觉先转了视线：“……2168号程序自动销毁了，就是那个‘Tonew型’2168号。现在潜逃的只剩2107号了。”
独苗一根，不过2168号的自爆太惊世骇俗，陈竟客大概想一想就能猜到外面是什么个情况：“2168号自动销毁还爆炸，一定比2107号的案子更恶劣。”
后者恶性伤人只是小范围，击伤了看守它的人员，但是2168号是当街引爆，两次爆炸应该没有炸死的人，不过像他们这样受伤的肯定不在少数。
“已经有清扫分队去处理了残骸，2168号追到了楼梯口边上，淋雨燃烧不彻底，所以芯片没有完全烧化，还留了点信息。”
齐行山叹气：“不过也差不多了，他们充其量只能找到一些数据日志。那个仿生人真是疯了，它这大概还不是内置的爆炸程序，现场勘探的结果有汽油残留。”
这也太惨烈了。
陈竟客想起那个踩踏了人往上跑的那个仿生人，问：“……疏散群众的时候是不是有个踩了人的仿生人？”
“是。”齐行山很快猜到他在想什么，道，“那个仿生人也要接受检查了，下午第一张量表测试它。”
仿生人毕竟也是被制造的机器人，无论如何无法违背“不准伤害人类”的铁律。那台仿生人在保存自己和把生机先让给人类之间选择了前者，无疑是不被允许的。
“测试之后，等待它的也是被销毁。”
陈竟客握紧被面，力不从心，却又没有任何办法解决。
仿生人和人类的关系微妙，没有平等，可他按照仿生人没有同理心的思路一想，它做出这些非保存同类的事情，也是有可能的。
反而掺杂进这些人性的幽微，它更像一个人了。
齐行山问他：“哥，你会不会觉得太残忍了。”
“我不知道。”陈竟客实话实说。
况且，他总还觉得有什么东西忘记讲了，应该问齐行山什么的，话都在嘴边了就是想不起来。
可能不怎么重要吧。
“我也不知道。”齐行山低声说。
杂乱的思绪堆在一堆，2168为什么要自毁，为什么陈竟客对他态度奇怪，为什么量表那么重要，他做的事究竟是什么，猎杀那些和人类相似的同类……
思绪彼此萦绕，趁着陈竟客睡着时他想了想，却什么都没弄明白。
人类学博士抬头，又在怔然发愣。
总发呆不是什么好事。
齐行山弯下腰。
唇角蜻蜓点水般被碰了碰，暖意挪到唇缝。
陈竟客瞪大眼睛，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齐行山怎么在亲他？！
探长吻的专心致志，带着他也彻底忘掉了，自己究竟要问齐行山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