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顿时安静的呼吸可闻。
“如果您看不清,可以靠近一点看。”
仿生人提出一个听上去不错的建议。
陈竟客没有上前:“你是764号?可是我记得,764号并没有退役。”
漫长的对视结束,仿生人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对他笑了笑:“是吗,这么说您遇见了它了?”
它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合,偏偏是它印刷的代码,被这位总共没见过多少仿生人的博士遇见了,又碰巧识破。
“您靠近,我就告诉您一些事情,一些联邦的秘辛。”
它咬字清晰,不安的心绪几乎要凝成实质,陈竟客停在它面前,后退一步。
贸然靠近太危险了。
束缚椅上的仿生人开始挣扎,它双手双脚的电子镣铐传来不堪重负的伸展声。
它摇了摇头,不解地问道:“陈博士,您不想知道吗?”
知道什么。
“博士——陈博士——请后退!”
尖利的电子警示音突然炸开,墙边的扩音器中突然传出764号急促的呼叫声,陈竟客扶着桌沿,找寻声音传来的方向。
将量表胡乱一气塞进手提箱里,陈竟客抱紧了箱子,后缩了好几步。
他靠在墙边,听着两边的挣扎,惊觉哪一方面都不怎么可信。
隔离室的大门砰一声撞到墙上,进来几个仿生人守卫,中间簇拥着764号。
女仿生人看见陈竟客安然无恙,长出一口气:“您的心率和呼吸速度太快了,您的安全始终在第一位,我们必须先终止测试。”
它说完,目光移向束缚椅上的仿生人,一字一顿道:“而且,我们刚刚接到通知,‘Human型’仿生人8458号的定位线索出现了——它混进了分局。”
“Human型”仿生人没有外示代码,它们和别的型号不一样,代码也不在视网膜内。只有做了骨髓测试,才能验证究竟是自然人还是仿生人。
陈竟客悄悄把手提箱背到身后,声音放平,尽量冷静下来:“你们的编号一样。”
他目前孤立无援,一个人都不能相信。
束缚椅上的仿生人停止了挣扎,它错过了最好刺杀陈竟客的时间,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现在再做什么都没有用了,它的身体抖动着。
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它抬起头,才让众人发现了它在笑。
笑声渐渐充斥整间房间。
为了不被立刻抓起来,再者,它也确实没有袭击到陈竟客。掌心朝上,它做了个求饶的手势。
“陈博士,您的脸您的名字,已经在整个星际联邦上流传了。自然人称呼您为捍卫人类尊严的英雄,您觉得仿生人呢?”
原来虚与委蛇这么久,都是陈竟客自己的情绪,他以为仿生人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有灵魂了。
原来全是假的。
他闭上眼,疲惫地问道:“所以刚才你的回答——”
“虚拟记忆,善于利用的话确实能让一个仿生人变成另一个仿生人,乃至一个真正的人。”
它目光转向站在陈竟客身旁的764号:“地下黑市有764号的记忆,您觉得,您身边这位小姐还是执行局的‘764号’吗。”
女仿生人平视它,没有半分躲闪:“我来自亚联邦总部,可以接受骨髓测试以及各种生物心理检测,以此证明我是764号。”
事到如今,椅子上的仿生人也没了什么辩驳的余地,它瘫软在座椅上,掉转话头:“仿生人不会感激你的,陈竟客,你有没有想过,多少仿生人会因为这条质询丧命?”
“你们不在乎,就是机器人和工具,所以不在乎!”它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你们敢算吗,联邦敢算吗!究竟有多少仿生人有了灵魂不想被销毁!”
“有了灵魂,算不算你们的同类?你问了我,那我也问你。”
“亲手杀掉自己的同类是什么滋味?”
它双腿一蹬,从束缚椅上向前扑,努力站了起来。面色惨白的人类学博士离它不远,又被一通话劈头盖脸骂得愣了神,只要它再近一些。
再近一些,它就有把握……
“轰——”
电光火石之间。
它的半边眼眶还湿润着,残缺掉出来半颗渐渐褪成蔚蓝色的眼球。
滚落到地上,764号甚至没有回头看,它弯下腰,捡了起来,递给拿着物证袋的仿生人:“送去做生物检测,验证之后,销毁它的数据。”
陈竟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仿生人破损的皮肤组织下不是大脑,激光直接轰碎了电子模块,如同鲜血一般的液体飞溅,溅落在他的脸上。
凝结剂也没有血液浓稠,湿热的温度却相差无异。
在他面前,那个半个小时前还怯懦兴奋的仿生人,被激光枪一枪击碎了头颅。
心脏跳动声变得清晰可闻,他想呕吐出什么,胃里翻江倒海,而仿生人的控告还贴在他耳边徘徊。
额角触感忽而温热,他以为是血,伸手颤巍巍地去抹掉。
人类的体温,人类的呼吸吹拂在他指尖。
抚慰般的吻移下来,齐行山捏住他的手指,低头略带歉意地亲了亲。
“抱歉,吓到你了。”
764号态度平静,虽然它的白裙上也沾透了往下滴的鲜红,它也没抱怨探长贸然开枪:“陈博士需要休息,如果有必要,做一个应急的创伤修复比较好。”
“我知道,我一会儿带他去。”齐行山看向没有力气,只能依偎在他怀里的人,语气温柔。
陈竟客应该吓坏了吧。
他匆匆赶来,在那个仿生人伸出手之前拔枪,按下了扳机。按照他所接受的教育标准,面对威胁人类的仿生人,他不能手软。
何况这个仿生人要伤害陈竟客。
沾了血,呼吸都不畅的人抬起头,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袖,也只能抓紧他的衣袖。
齐行山居然能感觉到一股长久的满足,反复在他胸腔翻涌,甜丝丝贴着他的心脏。
他半扶半搀着陈竟客出去,湿热的猩红还未干涸,顺着陈竟客的脸颊滑落,艳色滚落,给平时冷寂的人平添了些秾丽。
“要水吗,把脸擦干净?我先带你去处理一下,模糊覆盖这段记忆,不然你会留下创伤的,好不好?”
事实上陈竟客根本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了,他只感觉的到齐行山的存在。短短一天,仿生人在他面前惨烈的死了两个,何况第二个甚至在他眼前……
身体紧张到亢奋,而精神已经完全疲惫,被仿生人的血绕得躲都躲不掉。他主动握住了齐行山的手,极度害怕对方挣脱般,还要十指紧扣。
以至于忽略了身边人深长的眸光,落在他侧脸,仿佛要将他细细吞
吃殆尽。
倘若有第三个人站在旁边,一定能看到,年轻的探长将人半锁进自己怀里,还要如同施舍般伸出手,让人乞求似的去牵。
何况,走廊一片漆黑,偶尔可以发现青年眸底闪烁的蓝光。
着实非人至极。
恍惚之间,陈竟客好像听见B88的声音。
他幻听了?
“宿主!宿主!陈竟客!!!”
B88的电子音震耳欲聋,陈竟客一怔神,反复摇头,想把声音从脑中晃出去。系统急了,它好不容易顶上线!
中控者持续掉线,时断时续,估计那边状态也不怎么好,它才会被强制断连!
结果登上来,宿主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没时间多想,系统提醒他:
“远离这个副本的齐行山!宿!宿主,一定要,远离离离离离离离离离离离——”
陈竟客没有反应过来,系统似乎被强行掐掉,电子音杂乱拉长,瞬间没了声音。
远离谁?
远离齐行山?
混乱的大脑不断重复看见的那一幕,而切实经历的现在每一秒似乎全模糊了。
齐行山对他说了什么,他勉勉强强点头,至于具体内容,他甚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看见了什么仪器,他躺上去,被推进又推出,探长始终握着他的手。
脑中那种麻木的不适感渐渐褪去,周遭的声音感觉回来了。
陈竟客眨了眨眼,察觉自己的唇刚才又在被人亲吻。
这次温柔又绵长,仿佛在唤醒他,齐行山碰上他的眉心,在额头那儿多贴了几秒。
“还好吗,头难不难受?”
呼吸离开陈竟客已经擦干净的面颊,他忍不住去回忆起来,在过去半个小时里这人宛如失去意识般的可怜。
握着他的手死死不肯放,把他捏疼了,还无助地朝他看。
似乎齐行山只要不丢下自己,陈竟客心甘情愿做什么都可以。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刚才仿佛陈竟客的恐惧和依赖,都变成了自己靠近他的捷径。
他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陈竟客努力回想,血腥淋漓的场面仿佛打了层深深的迷雾,他想不起来了,但精神依旧疲惫。
靠在齐行山肩头休息了片刻,他轻声说:“我想回家了。”
他想找个可以依靠,安静躺下来的地方。这个副本冲击太大,他恨不得现在结束,立刻将他传送回现实。
但这不可能,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回到他在这个副本的家。
“要我送你吗?”
即使经历了这么多,受伤了审讯受创,上面也没有给出让陈竟客暂停调查的通知。
齐行山心底清楚,他可怜的博士也只是个被捅出来的棋子罢了,星际联邦急需对仿生人愈发暧昧不清的界限开刀,站出来的无论是谁,都会被立刻推至风口浪尖上。
“那我还要回来工作吗?”陈竟客想拒绝掉接下来的抓捕,很可惜,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齐行山没有直接回答。
“如果我送你回去的话,你可以暂时休息一下。”
靠在他颈侧的脑袋轻轻点了点,一点柔和的湿润贴着,齐行山意识到是什么,唇边无意识的弧度牵得更高。
陈竟客吻了他。
乖顺地,无助地吻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