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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少年事

作者:六重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雨下得紧,细细密密的雨滴飘飘而下,被风一卷,就往四面八方飞去了。

    这天不适合练剑,奈何云昭一身反骨,她收回剑,觉得方才自己挥剑真是帅呆了,福瑞端详老半天,勇敢开口挑战二人岌岌可危的情谊:“……其实姿势很诡异,你不说我以为你在跳大神。”

    云昭卡卡,颇有些心虚:“……这不是龙鸣剑谷快开了吗,我寻思着临时抱佛脚一下……”

    “临时抱?人家为了去龙鸣剑谷的临时都是提前至少几个月,甚至还有的准备几年,你倒好,明天就开了,你今天练?!!”

    福瑞发出难以置信的尖锐爆鸣,云昭捂住耳朵,抱着剑坐回屋檐下,默默看着漫天细雨飞洒。

    她真不咋慌,一是系统留给她的时间确实是太少,她修为也确实太低,就算从她刚穿进书那天开始没日没夜修炼,也只是比现在好一点点而已,只能说从被人捶两拳锤死变成了捶三拳,慌张压根没啥用,不如坦然接受。

    二是她还是相信闻斩霜的命格的,只要她全程跟着闻斩霜,把那些个精神小伙小妹的都拦着,别走了原书剧情就行,生死啥的大事总不至于。

    三嘛……

    她可是记得前两天定妄说好给她炼丹的!!

    有了化神境界强者炼的丹,嘎嘎嘎,她岂不是可以横着走了?!

    云昭越想越不慌,但不慌不代表她不想寻求自我安慰一下,于是还是装模作样挥了挥剑,当然,也只是限于表面的装模作样而已。

    云昭越想越出神,直到她听到细细的脚踩水声,那声音与落雨声混合,水洼破碎成一个个小画面,然后她看到那些不断扭曲的小画面里又是出现了定妄的容颜。

    寒意胜雪如梅花凝霜,乌发清俊不似人间客,他清俊异常,只一眼,便叫人挪不开视线;可偏又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生怕亵渎了仙人。

    定妄眉眼精致,可总给人一种他生得很淡的感觉,他就像一幅泼墨山水画,雾气氤氲,水汽重了些,更显得他飘渺若仙。

    云昭张张嘴,“师尊……”刚喊了一半,看清定妄动作后,瞪大狐狸眼。

    定妄淡淡扫她眼,然后周围几寸的空间忽而扭曲,就跟那像高温蒸汽所形成的视觉效果似的,总之空间是扭曲了,云昭揉揉眼想着自己别是吃菌子中毒了,又见定妄从那一片光怪陆离的虚空之中伸手进去,苍白纤长的手拽出了一个半人大的麻袋。

    是的,一个麻袋。

    云昭瞠目结舌,看看定妄,又看看麻袋,再看看定妄,非常惊叹自己谪仙般如花似玉冰清玉洁的美人师尊还能掏出这么接地气的玩意儿,寻思着要是时代再发展发展,定妄估计都能掏出来尿素袋子。

    如花似玉冰清玉洁的美人定妄提溜着那麻袋,表情非常淡然,好像他手里提着的是他那息殃剑似的,步至呆若木鸡的云昭面前,然后放下。

    太自然了,云昭不由得好奇里头到底是个啥玩意,总不能里头就非常配套的放着农产品土特产吧?!

    她沉默一会,开始扒拉那麻袋,她本想将麻袋拽过来揪着看,这样省得自己再动弹,结果低估了麻袋的重量——主要是定妄提溜的时候看着轻轻松松的——她只得将上半身探过去,定妄在麻袋旁,于是他便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探到麻袋上空,发出一声惊喜的:“哇!!这么多糖!!”

    随后又听那小徒儿有些犹豫,起身来看着他,颇有些语重心长:“师尊,糖吃多了对身体还是不好的,平时得注意控糖,但我很喜欢。”

    不是云昭说,定妄那麻袋里头五颜六色的全是彩色的小糖豆子,一个个的跟个麦丽素大,闻着还一股子淡淡苦味,哦,她知道了,这是她要去龙鸣剑谷,定妄怕她嘴馋,给她搞小零嘴来了。

    定妄看着她,仍是十分淡然:“这是丹药。”

    云昭:……

    啊,她忘了这茬。

    主要是她实在没想到定妄炼丹这么快啊,这么一堆,咋着也得几百颗了。

    福瑞探出头狗头感慨:“好家伙,工业先驱啊。”

    云昭也感慨:“修真界前继有人了。”

    云昭坐回去,发自肺腑称赞:“师尊真厉害,丹药都做的跟糖豆一样!”

    定妄点点头,欣然接受了表扬,素白的漂亮大手往那麻袋里一捏,捏出个漆黑的丹药来:“这个是甜的。”

    云昭接过,往嘴里一塞,果然,一阵浓郁甜味在口中弥漫,咬一口下去,中间还是软的,还会爆汁!

    云昭连连赞叹:“师尊好厉害!就是有些甜,您都可以出摊了!”

    定妄又是点点头,再度欣然接受,如同热情的柜姐,认真介绍功效:“此为聚灵丹,服用后修习可事半功倍,至于味道过于甜腻,是为盖住其中酒气,若酒量欠佳,切记不可多服,一颗足矣。”

    云昭摆摆手:“不会的师尊,我不会多吃的,我酒量可差了,光闻闻酒气都能发晕……师尊,你怎么成两个了?”

    云昭觉得跟连坐完十次大摆锤一样天旋地转,脸上还有点发热,瞅着眼前两个定妄,一会重合一会分开又一会卡着两人又重叠又分开的,揉揉眼,寻思吹吹风清醒清醒,这么将一起身,那眩晕感更强了,立即又乖乖坐回去。

    这么一折腾她更晕了,看着眼前两个定妄跟特效似的交叉来交叉去,登时头蒙蒙的发疼,眼瞅着两个定妄的头发快绞一起了,她忽而抬手,轻握住其中一缕发丝,成功将其解救。

    那发丝丝绸般顺滑,云昭没忍住多撸了两下,心满意足便要收回手,却见定妄不知何时坐在了她身边,那一头纤长的乌发垂下,简直是触手可及,云昭暗自寻思,定妄也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她偷偷撸一会总不至于动怒,于是悄默默又多拢了几缕。

    这么撸了一会,没了定妄挡在前头,一阵子清风徐徐吹来,裹挟着雨水的淡淡寒意,云昭一个激灵,暂时清醒片刻,猛然抬头,坐在她右边的定妄一言不发看着她。

    云昭也在定妄的眸中看到了自己,面颊红扑扑的,眼神很是呆滞,活像个二傻子,悻悻松手。

    她将一松手,头上就觉发痒,有什么在拽她的头发,抬眼一瞧,自己发丝的一缕又出现在了定妄手里头。

    好好好,互相撸毛是吧。

    酒精的作用下,她的思绪转得很慢很慢,她低头,细雨淅沥洒下,飘忽至地面上,在那些形成的小水洼里漾起个涟漪来,把倒影着的蓝天白云砸成个乱七八糟,定妄坐在她身侧,好似凛凛寒风,将梅树附着的雪吹散,露出巍然一身挺拔骨来。

    人一喝多吧,就容易感性,容易胡思乱想。

    没由来的,云昭忽然在想,师尊到底经历过什么呢?

    人并不会朝夕间变得沉稳,淡漠避世的心性更非与生俱来。她记得,当年镇压应劫,是修真界各大世家、宗门尽数出动,近乎集齐修真界全力,堪堪将其封印的。

    师尊也是因此伤了眼。

    也就是说,彼时的定妄,尚且是愿意插手凡尘事的。

    可为何如今……

    于是云昭这么问了:“师尊,你年少过吗?”

    于是定妄也噎了一下。

    他垂眸,完全搞不懂自己的小徒弟究竟是怎么想的,他看着她的眼睛,由于醉酒,她面色发红,眼神也迷离,并不聚焦,看着有点呆。

    她在微雨中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细雨将她的发丝微微浸湿,软塌塌的贴着,可怜又乖巧,摸着手感倒是很好,他指尖微动,道道荧光洒下,她沾湿的发丝与衣物尽数吹干了,头顶自三尺远出现无形屏障,隔绝一切雨水。

    而后他方才思考她的问题。

    他自是年少过,即便是再强大的修者,也不过是一样的起点,一样越过筑基,而后结丹结婴,再窥得天理一角,如他这般踏入化神。

    他么……不过是天资聪颖些,如今的一切,也都是千百年无数个日日夜夜得来的。

    他正欲点头,却见他的小徒儿道:“不是年纪的年少,就是……就是年少。”

    是剑挥四方,执剑恣意闯山河的年少。

    是醉里看剑,快意淋漓斩邪祟的年少。

    定妄喉咙滞了些,他坐在小徒儿身边,她又瘦又小,坐着都比他矮一个头,她修为聊胜于无,那样弱小。

    他忽而点点头,声音轻飘飘的散在风里:“……我不知那时是对是错。”

    寒风过,卷起一片梅花,花瓣盘旋着落在水面,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眉目清俊,身姿挺拔,同千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别无二致。

    何时变的?

    思绪随着水面被破坏出的涟漪层层荡漾开来,他忽然就想到双目被应劫所伤那日。

    那日天崩地裂,风云变色,应劫白发如妖邪似鬼魅,身下巨尾绵延数十丈,只轻轻一扫,高阁楼宇顷刻崩塌。

    千夫所指,正道不容。

    彼时他与应劫修为相当,尚可一战,足以拦他化神,然而他记得,应劫的怀中死死护着一名少女。

    她的脸埋在应劫怀中,背对着他,血将应劫胸口几乎染透,刺得人眼疼。

    应劫定是珍爱她的,如此失态,红着眼几欲泣血,将自己的精血不断渡给她,全然不顾他还在身后,只一剑便可贯穿二人。

    可不知为何,定妄没下得去手。

    少女还是死了,毫无生气,扬着的手无力垂下。

    定妄想起,那日他心底忽然生出个念头,他想看看,能让应劫弃命相护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样。他走近了些,可应劫疯了,一道凌厉邪风轻易划瞎了他想要窥视的眼。

    道道天雷劈来,紫电裂空,那日应劫达化神,屠世家,而后被合力封印。

    他也因未对应劫出手、未能阻止应劫化神,而在其后相当长一段时日背负所谓正道非议,直到修真界日渐式微,世人意识到,除他之外,世间再无人能撑起大道,那些议论才作罢。

    如今已久远了。

    云昭看不清定妄的表情,但她觉得,定妄心情应该是不太好的,心里那股酸涩的劲一犯上来就哦莫了一声,知道自己的老毛病犯了。

    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有点圣母,看到别人过得惨会难受,看到流浪小猫小狗得不到照顾会难过,看到路边摆摊的爷爷奶奶卖不出去会难过,本身就这样了,一醉酒,意识一恍惚,那圣母心就更泛滥了。

    她现在就在想,如果定妄也年少过,如果他也有那般自由自溢的年少时光,是什么让他成了如今的这般模样?他一个人在无妄峰的这些年,目不能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定妄很久没有回答她,只是捏着她的一缕黑发搁那撸,这动作很有催眠效果,云昭看了一会,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最后整个世界都黑了,她也快快乐乐去梦中和奶茶炸鸡等等激情私会了。

    聚灵丹,于修习有裨益,只是原料中一味须用百年陈酒浸泡,否则生涩难咽。

    空中有淡淡的梅花香,混着桃花与檀香,那本就不易察觉的酒气更是被压了个完全。

    小徒儿半个身子依着木柱,脑袋也靠着,本就束得松垮的墨发散了小半,将

    她秀美的侧颜挡住几分,细雨朦胧,却有种镜花水月的梦境美感。

    定妄并未饮酒,但他也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他看了很久,面色无波无澜,沉静地像是万丈深潭,可潭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却自始至终不曾平息半分。

    他究竟是怎么了?每每望到他的徒儿,那恼人的、野蛮又源于本能的躁动情愫近乎占据大脑,满心里只剩不堪腌臜的心思,而清醒的神智又不断与其抗衡,一遍遍警醒,这是他的徒弟,分寸伦常万万不可僭越。

    定妄有些懊恼,为何当日偏要收她为徒,将她养在身边明明有许多法子,他困住自己,断了退路。

    而后他忍不住去看自己的小徒儿,眼前的人儿额头靠着木柱,睡得有一搭没一搭,毫无防备,黑发垂着,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他忽然心里一惊。

    他觉得,自己的徒儿,同千年前被应劫护在怀中的少女,背影竟是如此相似。

    .

    雾色浮起,弥漫在不大的高阁中,静谧寒凉。

    白衣清冷少女与一中年威严沉敛男子对坐。

    侍女小心翼翼斟茶,手难免有些颤抖。

    家主与小姐甚少交谈,甚至极少见面,如今专程赶来,绝不是喝杯茶这么简单。

    直觉告诉她,她要在他们话题开始前斟完茶,而后将门合死,将那逼人的冰寒隔绝在门内。

    可她是那样紧张,可心底的惶恐搅得她心神大乱,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茶壶与茶杯稍有不慎离得近了,发出碰撞声,一下接着一下。

    细碎刺耳的脆响在死寂的阁内格外清晰。

    空气蓦然一寒。

    糟了。

    侍女想,她下意识抬眼,余光看到的是家主厌烦鄙弃的眼神。

    她她浑身一僵,认命闭眼,心想,完了。

    家主向来不是个好脾气的,执掌偌大闻氏宗族,他冷漠寡情,做事雷厉风行,严苛至极,杀伐果断,毫不心慈手软。

    侍女觉得,连小姐都难得从他身上分得半分温情。

    毕竟,除了小姐,家主唯一的血脉,便是被他默许,被所有人踩入尘埃的闻斩霜。

    那即将面临死亡的恐惧压在侍女心头,她止不住地浑身颤抖,却闻得小姐淡然开口:“还不下去?”

    侍女如梦初醒,端着茶盏速速退下,将门合了严实,腿几乎站立不住。

    她是真的死里逃生。

    是小姐……救了她。

    门内,闻鹤抬眸望向生父,语气却毫无父女之间该有的温情,她问:“父亲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闻肃青不是没听出她的讥讽,对她的态度习以为常,身为显赫世家执政者,儿女私情于家族权柄而言,不值一提。

    他端起瓷杯,将蒸腾的雾气吹散,新斟的茶水还是太烫了,刚散的雾气紧接又翻涌而起,将他的面容遮挡。

    他不疾不徐,仿佛在说一桩极为稀松平常的事:“此番龙鸣剑谷秘境,遁境盏被提前动了手脚,不可触碰。”

    闻言,闻鹤挑眉,冷道:“若我偏要碰,又如何?”

    闻肃青抬眼直视她,那向来满是算计的眼眸中,毫不遮掩地泄出讥讽与鄙夷。

    闻鹤最憎恶他这样的眼神。

    像是在说,闻鹤,你算什么,没了闻家,你一文不值。

    你的天资,你的容貌,你的地位,你所有赖以高傲的资本,都是闻家给的,都是我给的。

    你在自作聪明什么?

    你在不甘心什么?

    毕竟这般话语,他说过千百次了。

    闻鹤面上不动分毫,桌下,藏在宽袖中的手不自觉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掐入肉中。

    闻肃青很满意她的恼火与隐忍,他端起茶来,茶水仍是发烫,可他满不在乎浅啜,悠悠然吹着雾气:“山岚间近来不太平,我们猜测,是那位要破封印了,此前探了两次,尚未靠近结界,近千余金丹门客,无一生还。”

    如此云淡风轻的语气,却透露了惊涛骇浪的消息。

    闻鹤瞳孔骤缩。

    闻肃青将茶杯放下,缓缓道:“纵使我们四大世家底蕴深厚,如此也是受重创。龙鸣剑谷每年涌入数万修士,大多平庸之辈,难成气候,让他们为修真界分担灾祸,也算物尽其用。”

    闻鹤有些懂了,但这太疯狂了,太残忍了,她不可置信:“你们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闻肃青道:“不过是在遁境盏中加了些原本是那位的东西,届时,凡是触碰到遁境盏之人,自会传送到它主人的位置。”

    闻鹤浑身发凉,失声质问:“你们,要那数万无辜修士,送到应劫面前去送死?!”

    闻肃青漠然反驳:“送死?生老病死本就是轮回,他们资质浅薄,不过无用之辈,我给了他们以身试险的壮烈结局,他们当心怀感激才是!”

    闻鹤猛地起身,秀眉倒竖:“我绝不认同!此举伤天害理!为何要无关修士来承受?!”

    “妇人之仁,难成大器!”闻肃青怒斥:“若无先辈当年舍命封印应劫,何来今日的闻家?你何来锦衣玉食,何来这无尽的丹药与金钱,何来进入太衍剑宗修行的资格?!”

    他端起茶,呷口,缓道:“闻鹤,你记清楚,我并非只有你这一个女儿。”

    剩下的话,他并未说出,但意味不言而喻。

    闻鹤那股气生生堵在心口,闻鹤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良久,她重新落座。

    而闻肃青起身,冷冷丢下句“你好好想清楚”后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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