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分,朱武的电话打到了霍思明手机上。
霍思明刚从医院出来,李威醒过来之后状态还算稳定,简单问了几句,他没有提案子的事,只说安心休养,一切等身体恢复了再说。赵广明在旁边守着,寸步不离。霍思明在医院走廊里接起了朱武的电话。
“霍局,出事了。”
霍思明脚步一顿。
“说。”
“今晚有人潜入市局,想对孙铭灭口,人已经抓住了,孙铭没事。”
霍思明攥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谁?”
“赵四,陆庆霖的人。他通过消防通道进入二楼审讯室,拿到了提前藏在消防栓暗格里的钥匙,整个过程中值班人员恰好离岗,走廊监控恰好失灵。”
“内部有人配合。”
“是,我也这么判断。我查了今晚的值班安排和监控维护记录,这两项都归陈国良分管。我侧面问了他,他说不知情,但回答里有漏洞。”
霍思明沉默了几秒。陈国良,市公安局副局长,分管内勤和后勤保障,在局里干了十几年,根基很深。
“朱武,你听我说。”霍思明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一,赵四的审讯你亲自盯着,口供单独封存。第二,陈国良那边暂时不要动,表面上一切照旧,我会安排人暗中排查他的通讯记录和近期活动轨迹。第三,孙铭那边加双岗,所有人不得单独接触。”
“明白。”
“还有,这件事暂时不要扩大范围,先控制住局面。”
“是。”
挂了电话,霍思明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脑子里的线一条条捋清楚了。
陆庆霖已经知道孙铭被抓了,而且他知道孙铭关在市局,知道具体位置,甚至能安排人进去灭口。这意味着他在市局内部至少有一个级别的内应,陈国良的嫌疑最大。
但光凭一个陈国良,不可能完成整个安排。消防通道的门锁、消防栓暗格的钥匙、监控的检修、值班人员的换岗,这些环节牵涉到后勤、内勤、值班室多个岗位。陈国良分管这一块,他有能力把所有这些环节都协调好。
这就是陆庆霖在凌平经营多年织出来的网。
霍思明把烟掐灭,拨通了钟诚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钟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但听完霍思明简短汇报之后,瞬间清醒了。
“人抓住了?”
“抓住了,孙铭安全。”
“好。”钟诚顿了一下,“但你说内部有人配合,这个事比灭口本身更严重。”
“是。我判断陈国良嫌疑最大,但目前没有直接证据,动他反而会打草惊蛇。”
“你的意思是先稳住?”
“对。赵四落网的事,目前只有我和朱武、孙大力知道。我建议对外封锁消息,让陆庆霖以为赵四还在里面,或者赵四失手被扣了,但孙铭还活着。这样他会继续想办法,继续动作,我们才有机会抓到他的把柄。”
“可以,但你要控制住节奏。孙铭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内部排查是第二位的,抓陆庆霖需要向上申请,这三件事不能乱。”
“明白。”
“我明天一早跟省委那边通个气,省纪委那边可能要提前介入,你先做好材料准备。”
“是。”
挂了电话,霍思明上了车,没有回家,直接往市局开。
凌晨四点多,市局一楼会议室。
霍思明、朱武、孙大力三个人坐在桌前,桌上放着赵四随身携带的物品清单:一把钥匙、一支注射器、一双手套、一部手机。
手机是那种老式的按键机,通讯录里只存了一个号码,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母“L”。
孙大力把手机推到霍思明面前。
“这个号码,我查了,是一个叫孙怡的女人身份证,这个人曾经在陆庆祥家里当过保姆。”
“够小心的。”霍思明点头,“那个叫赵四的,都交代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他认栽了,但嘴很紧,问什么都不开口,承认是要灭口,理由是和孙铭有仇,具体是什么仇,不肯说。”
“他扛不了多久。”霍思明放下手机,“赵四这种人,只要他开口,就是死路一条。他扛着,是因为他觉得陆庆霖在外面还能捞他。等他知道陆庆霖已经自身难保的时候,他自然会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孙大力说,“所以暂时不急着审他,先晾他两天。”
“可以。”霍思明转向朱武,“陈国良那边呢?”
“我今晚跟他通电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正常,没有任何慌乱。但我查了一下他的通讯记录,也没什么问题,很有可能是使用其他通讯方式,没有直接证据。”
“不用急。”霍思明站起身,“陈国良跑不了,陆庆霖也跑不了,现在的问题是,陆庆霖到底知道赵四失手了没有,我担心消息已经泄露。”
陆庆霖确实知道了,陈国良使用另外一个号码打给他的,声音明显带着慌乱。
“我这边一切正常,没有人来找我。但赵四被抓了,孙铭没死,他们肯定会查。”
“你慌什么?”陆庆霖的语气冰冷,“赵四什么都不会说,他嘴紧。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明天正常上班,正常开会,不要让任何人看出异常。”
“那赵四那边……”
“我来想办法。你管好你自己。”
挂了电话,陆庆霖眉头皱紧,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是省纪委的一个副书记,和他有过多年的往来。
“秦书记,不好意思打扰您。”
“陆主任,什么事啊?这么急!”
“凌平这边有点情况,市局抓了一个人,跟我有些牵连。我想请周书记帮我关注一下,如果有人查到我这边,麻烦您帮我拖一拖,给我点时间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跟我说实话,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经济上的一点小问题,我处理好就行。”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是,我明白。”
挂了电话,陆庆霖靠在墙上,手心全是冷汗。
天快亮了,陆庆霖回到屋里,把那个黑色旅行袋重新打开,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护照、假身份证、现金、几张境外银行卡。
他本来以为今晚就能把孙铭解决掉,然后继续留在凌平,稳住局面,慢慢把剩下的问题处理干净。但现在赵四失手了,孙铭还活着,而且孙铭一定已经彻底倒戈,会把知道的所有事都交代出来。
时间不多了。
陆庆霖把旅行袋拉链拉上,放进后备箱,
他要去见一个人,这个人是他最后的底牌。如果这个人愿意帮他,他还能在凌平撑一段时间。如果这个人也帮不了他,那他今晚就得走,永远离开。
陆庆霖把车停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然后坐电梯上了顶层。
顶层只有一间办公室,门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凌平市企业发展研究会。
陆庆霖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正在泡茶。
沈伯年,退休前是省里的领导,现在在凌平办了这个经济发展研究会,名义上是学术机构,实际上是他在凌平的关系网枢纽。
“伯年叔。”
沈伯年抬起头,看了陆庆霖一眼,然后把茶杯推过来。
“坐。”
陆庆霖坐下来,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出事了。”
“我知道。”沈伯年语气很平,“昨晚的事,我都知道了。”
陆庆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伯年叔,您消息这么快?”
“凌平就这么大,有点事传的快,孙铭还活着。”
沈伯年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陆庆霖。
“庆霖,你跟我说实话,孙铭知道你多少事?”
“差不多所有事。”
沈伯年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那你就只剩一条路了。”
“伯年叔,您是说……”
“走。”沈伯年的语气很淡,“现在就走,不要再耽误,省纪委那边我想办法帮你拖延一下,三天之内,你必须出境。三天之后,我拖不住。”
陆庆霖攥紧了拳头。
“我不甘心。”
“你不甘心也得走。”沈伯年看着他,“庆霖,你在凌平经营了这么多年,该拿的拿了,该享受的享受了,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不走就是死路一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出去了,手里有钱,过几年风头过了,未必不能回来。”
陆庆霖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伯年叔,谢谢您。”
沈伯年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不要再回凌平了。”
他快速下楼,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老陈,我走了之后,你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所有的事都推到我身上。”
电话那头,陈国良的声音有些颤抖。
“陆主任,你……”
“挂了。”
陆庆霖把手机收起来,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打开后备箱,把旅行袋拎出来,换到一辆早就准备好的旧车上。
这辆车挂着假牌照,是他几年前就备好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