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单开一门,当初将薛家安置在这,为的正是方便他们进出往来。偏这会薛蟠当道,黛玉不需细想,便晓得对面是有备而来。
她一时恼极生笑,暗道自己这遭了灾的还没多言,那管教不严的却生闯出来。
雪雁也听到外面的声响,顷刻间便晓得薛蟠是什么设想。她本就为姑娘在这府里的遭遇委屈着,这会对头送上门,雪雁登时一股火冲到头上。
“紫鹃姐姐,你是姑娘身边多管事的,这会不好开口,还是叫我去跟他们吵嚷。”雪雁不知自己这话正戳中紫鹃心头伤,扯一下紫鹃的袖子,便想将紫鹃拉回车上。
“雪雁,你也不必与他们费口舌。”黛玉晓得那边小厮马夫都在,见着雪雁这小姑娘,只怕什么脏的臭的都敢讲。她虽也气恼,却更不愿叫雪雁遭他们言侮辱,是以只叫雪雁附耳过来,一番言语相告。
紫鹃见姑娘终归吩咐了雪雁,自己心头却是一跌。她自觉在这边年岁最长,这会见着,却总算不得叫姑娘依傍。
是以她默不吭声回了车上,雪雁却理正衣衫,施施然下到地上。
薛蟠自在对面车厢里安坐,隐在帘子后面得意洋洋。他听母亲、妹妹说些受委屈的话,便一心要做个能出头的男儿样。
可他整日在外面闲晃荡,与贾家子弟交结,也都是酒场粉场,哪里记得平日与妹妹一处的姓甚名谁,家在何方。
只出门时因着偷盗的事,将这姓林的姑娘记在心上。思量她家与自家皆是客居,说不得就是她想压在自家妹妹头上!
薛蟠平日里荒诞惯了,自觉便是进到牢房都能有贵人相帮。听多了那些后福无穷的奉承,又搭上了五皇子的偏门,却竟自己早也是随龙保驾的功臣,将来五皇子登基,朝中早晚有他一席之地一样。
虽说五皇子现今连个王爷都不是,可薛大人的人情已经许诺到五百年以后。平日里被捧得躺在云堆,自然也忘了在地上怎样下脚。
他也不管这位林姑娘是不是真的跟他妹妹有嫌隙,只道有的没的,叫人家多敬畏自家,总也是好事一桩。
是以这会见对面走了个大的,来了个小的。薛蟠一面趁着帘子一角向外看,一面又思量怎么叫这小丫头不告状。
可雪雁下地,却是半点也不理睬薛家。兀自转个身,声音踏着门口窥看的脑袋们越发高扬。
“既是这般,想来薛家有好大的阵仗。郑大哥,咱们也别忙,就叫薛大爷的车马从这边过,咱们调头从梨香院进去吧。”
薛蟠身边的人本就是撺掇着看个热闹,想着小姑娘脸皮薄,略退一步也没怎样。却不想林家不接茬,直接就要改道。
梨香院的门本就是他们走的,这会自己堵了荣国府的门,却把荣国府的表小姐挤得改道。若是林家的车马真怼到奶奶脸上,便是想装聋作哑,也得在当时给个说法。
到时候薛蟠是宝贝疙瘩,倒霉的可是他们这些跑腿的!
心里急慌,赶忙附到薛蟠耳旁。眼见着对面的车真要调头,薛蟠赶忙在那人的后脑勺上来一下。
那人也顾不得疼痛,高声赔笑着叫道:“请慢,请慢,方才是小的眼拙,以为是别家大胆,竟然占了咱们府上的道。这会才知道是自家府上的姑娘——那边好说,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请姑娘先走吧!”
他们一改腔调,黛玉却只觉得一阵阵腻烦往外冒。三五不时小打小闹恶心一番,真要对上,对方却又自乱阵脚。有贼心没贼胆,竟只敢在这小处拿腔作调。
只是顺着帘缝,眼见先前窥看的脑袋少了几颗。黛玉心中冷笑,暗道只怕不等薛蟠回来,这会都事已经传得到处都知晓。
对面的车马踢踏着退去,车轱辘的声音又滚滚着响。等黛玉回到自己院里,时辰却也不很早。
袁家的三夫人甚通人情世故,虽说自家不好与荣国府多往来,可视若无睹也不好。索性开了府库,选出礼物,明面上是给黛玉,可真要数论,荣国府的老爷太太们也用得上。
黛玉也知晓她这份用意,自然也不私藏。照旧送到熙凤处,请她劳心分发。只额外择出些滋补之物,送到贾母处,请老太太温养。
过不许久,便有丫鬟来报。只笑说东西是林姑娘带来,老太太惦记姑娘身子骨弱,便叫姑娘一并前去用饭。再叫各个院里的都去到,也好知觉林姑娘的一番好心肠。
丫头笑眯眯,黛玉自也笑盈盈给赏。她晓得方才门外的事必传到外祖母耳中,这会叫各个院里的都去,想来也有薛姨妈。
只是犯事的是薛蟠,那些敲打却不知有几句能传到他身上。
心中想着,紫鹃帮黛玉更换衣衫。二人到了贾母处,那边早也热闹起来。熙凤的消息最灵通,却晓得这是给林妹妹壮声量。她虽说与薛姨妈有亲,可自己在荣国府为妇,毕竟不好帮亲不帮理。
且她自个也嫌弃,那薛大傻子为人太不济。老大不小的人,竟然欺负个小姑娘去。
一众人嬉笑逗趣,眼见着凡是薛姨妈真心实意,盼着热闹场。她方才正跟宝钗在王夫人处,这会一并过来,反而漏了传回去的消息,自不知晓薛蟠怎么将脸面跌在地上。
“怨不得老太太疼林丫头,这会有得什么好的,尽都将老太太惦记在心尖。老太太总归是有福气,跟前一溜的孝顺儿孙,有得是天伦之乐。”薛姨妈笑眯了眼,只待那滋补
物炖的甜汤上来,只尝一口,更是夸赞不迭。
“却是我可怜,自家那孽障不听照管。现今虽也改些荒唐,却还得时不时替他多上心些。”
“却怎么可怜?你只顾羡慕我,怎么竟忘了自家女孩。”贾母笑呵呵的,弯起的眼睛里瞧不见眼白。她虚扶一下宝钗的手,看去似当真喜爱:“男儿不经事便荒唐,我瞧着,宝丫头却是个顶好的女孩。”
薛姨妈素日便常在各边坐着,因思量那偷盗的事半数了解,这会也没在贾母的话里咂摸出别的滋味来。她只当贾母当真夸赞宝钗,心中一喜,面上却强作愁云。
“宝丫头自不需我忧烦,平素样样体贴,实在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源。”话到嘴边,薛姨妈难免想再提一句薛蟠。她现今当真只这一个心病,整日浑玩,却连个终身大事都未了结。
偏她这做母亲的也只好在亲戚堆了兜圈,有得什么好姑娘,实在也不敢开口请见。
偏这会林丫头的交际却还广些,假若能依顺着交结一二,说不得娶个贤妻在家,自己的儿子也能多收敛。
心中想着,薛姨妈便跟黛玉笑道:“袁夫人顶爱惜林丫头,这汤里的东西样样好,却也轻易舍出来。我这粗苯舌头尝着,竟似还有供给宫中之物。想来也是宫里的娘娘恩赏,却叫我沾了林丫头的光。”
黛玉原本在贾母旁边坐着,见薛姨妈忽然又替这个,登时警醒起来。果不其然,薛姨妈又将汤羹放下,笑道:“先前我治家不严,却叫林丫头受好大的委屈。这些日子心里惭愧,倒幸好今儿都在老太太处,正好能将事情说开。林丫头,你往后想来还需得回礼,便不需自家繁忙,只向我这边捎带一句,任是什么,都权作个补偿,也叫我睡得安稳些。”
她这话半是期望,半是真心。可贾母听在耳中,却是刺挠得很。知道的是补偿自家刁仆作乱,不知道的那就是薛家替林家送礼来。黛玉还在她身边偎着,便是还礼,又哪里轮得上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家来?
且袁家这一份还礼,看得也是荣国府的颜面。偏这会随着杆上来,却竟怎么好出言?
宝钗在一旁窥看,只见各人面色,便知晓妈妈性急些。有心想拦,却听见贾母笑呵呵道:“那敢情好,姨太太替我这玉儿送还礼,我自也不好空手干瞪眼。只好将梨香院的外门修一修,省得往后家业愈发大,车马都出不来。”
薛姨妈一怔,不知这话打哪来。抬脸环顾一圈,金盘银盏映照,凭空设出多一半的讥讽笑脸。
“嘁——”
这一声冷笑响在窗外,却在屋里沸腾开。
薛姨妈不知怎的身上一冷,裹紧衣裳,却仿佛那花团锦绣被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