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五姑娘的年岁比惜春还小不少,口没遮拦,袁三姑娘身上却下一层冷汗。
今日宴请虽多是累世交好的人家,可头一回来到林姑娘,却还不知是怎生打算。
她妹妹年岁虽小,话里却提了老太爷。没事的时候是童言无忌,可若有心人记住,日后使唤起来,可就变作私议天家,只怕要遭祸患。
袁三姑娘虽在这堆孩子里居长,可放在外面,也是个未经世事的姑娘家。这会一时忙着打圆场,更怕那位林姑娘记下,回去告知那荣国府,反而是漫天传扬。
黛玉且不知荣国府在外的名声已成这样,可她素来善察人心,虽见袁三姑娘只是笑,可思量方才情形,便晓得她定有些念叨。
这会装腔作调,假作不知反惹得人家心里慌乱。是以黛玉也不遮掩,只趁个无人的当口近到三姑娘身边。袁三姑娘早打发人将这事秘密知会给亲长,此刻见林姑娘过来,却比刚才壮了一粒米大小的胆。
“三姐姐。”黛玉唤一声,袁三姑娘便笑盈盈望来。一张鹅蛋脸敷着粉,现今出了点子汗,却反而是她自家的红润涌上来。
黛玉望着她的眉眼,自个心中些微一酸。想到曾听程九说起袁家欲在送一个女儿入东宫,如今得见三姑娘,便思量入宫应当也不是她的本愿。
只是此时还是先紧着方才事来,黛玉暂且将心念一收,跟三姑娘笑道:“姐姐,请借一步说话。”
三姑娘心中一凛,晓得黛玉是要将方才事说开。正不知是否要将婶娘请来的时候,却听见黛玉低声道:“姐姐安心,我自晓得谨言慎行的道理。今日五妹妹言语便止于我处,定不会叫旁人知觉。”
她话里坦荡,三姑娘反将那一鼓作气梗在喉间。回过神来不自觉带笑,又叹息怨不得家里念叨自个不撑事,只这一件事便视作天塌地陷,反而需得个小姑娘作保言。
最后一波秋虫还在鸣叫,唧唧啾啾的声音许久不见消。院里的桂树随风摆荡枝丫,花团后面坠着鸟笼,生造出清脆鸣叫。
那一声声仿若雾气,钻进耳朵,给骨子打个激凉。分明金澄的太阳还高悬,可眼前这边却好似浸在水里。朝四面八方看去,都裹挟着一层青紫的冷意。
袁三姑娘摸摸自己的腕子,再看黛玉,却又觉得惊奇。她自觉方才不曾漏意,却不知这位林姑娘怎么晓得她心里的忧虑。又肯在当时了断后续,真是半点不叫人生嫌隙。
心事暂解,面上便生喜。待到携着一众小姑娘回到亭中,三姑娘悄声与三夫人说了方才事,三夫人的脸上便也多些笑意。
因着此间唯黛玉不得依顺母亲身边,三夫人便将她留座在自家身边。言语间过问林大人身体,又告知回复的节礼以送到扬州家中,嘱咐黛玉走时再携带些小巧玩意。
黛玉颇晓得袁家心思,他们是新君的铁党忠臣,自然不好与荣国府那边偎靠太近。只是因着方才插叙,任袁家对她还有什么额外的打探,这会都只得暂且止息。
是以黛玉谢过袁家的好意,又在言语中再安三夫人的心。直叫人家知晓她万不会以此嚼舌,这才好听他们说些林、袁两家的旧事。
黛玉一一记在心间,只等稍后再去信与父亲问询。而等到离了袁府,黛玉才真正是愁绪上心。
吵架的也是皇子——
袁五姑娘的话只说半句,便被三姑娘拦下。他们只道林姑娘单与太子妃往来,与宫中皇子素无干系。却不晓得因着一个魂灵,黛玉实在将这句话听在耳朵里。
若是素来不和睦,老太爷自然犯不上特意提一嘴。非是从前交好的,这会才能额外做个特例。
五姑娘的表哥是十皇子,可与十皇子交好的,不是程九又是何人?
马车的轱辘碾压着尘土,还未收摊的小贩见着车马来,又提起吆喝的精神。林林总总汇在一处,却陡然叫黛玉提振精神。
她向来晓得程九的为人,这争吵还不知是何时升起,更不知在他心中埋藏多久……这阵子相见,程九又总是笑呵呵的……
此前按下寺中偶遇程妃一事不提,已经叫黛玉愧疚惦念。这会若是再装聋作哑,实在叫黛玉不能禁受。
若是能赶趁中秋节前宽解却是好事,否则年龄见长,心气却被压一寸。
只是——
想到程九的性情,黛玉的心却先偏
袒几分。她思忖程九不是那不能容人的性子,若是与打小交好的人争执,只怕是对方先有什么不妥,真切叫他生气。
既是这般,便也不扯些和好如初的空话。黛玉盘算着今夜先试探几分,若是程九往后决计不理那十皇子,黛玉便连那十皇子一并厌烦了去。
主意虽定,仍禁不住叹一口气。黛玉只想着程九在宫中又少一个可说贴心话的人,白日里不知怎样憋闷。可紫鹃在一旁耳听目见,却实在会错了意。
她本就是荣国府中人,因着老太太的话才陪到姑娘身边,又倚仗年龄痴长几岁,得姑娘多看重几分。可如今府里闹腾起来,琏二奶奶发了火气,彻查那些积年账簿,却叫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也怨声恨气。
一开始,薛家三个婆子见原型,那些人还能事不关己,义愤填膺。可这会一盆水浇下去,却是自己的脏污也落地。深怕遭挂落,却连带着对苦主生出怨怼之心。
紫鹃在黛玉身边日久,对着这不公自生出不平。可她不比王嬷嬷是姑娘的乳母,又不似雪雁般是姑娘带来此地。纵然心中顶向着姑娘,却又怕姑娘对荣国府中人生了嫌弃。这会袁家邀约,便有人传是林姑老爷要高升的明示。假若林老爷当真回京,姑娘离了荣国府,那她……
人心不是一日垒砌,紫鹃从前在贾母处更久,可到了黛玉身边,纵使爱惜黛玉性情,却也不敢说一句‘相知’。且黛玉待她极好,可总归是相处日短,叫紫鹃禁不住生出忧虑。
若有朝一日姑娘离了荣国府,却不肯将她带去……
那些热闹的喧嚣声尚未远去,紫鹃却一字也听不清晰。她低头拧着衣袖上的花枝,却在怔愣间,见着这假花被人抚在手里。
“紫鹃,你——”抬脸又见姑娘满面关切,紫鹃竟生出股孩子气的窃喜。她只觉自己是小小的别扭,却没料想姑娘竟看在眼里。
可正要说些宽抚的话,车厢却是一刻停震。
“怎么了?”紫鹃的声音陡然沉下去,掀开帘子便下去问询。前面的车夫勒着缰绳,声音里也夹着气。
“姑娘,是薛家的马车——说他们大爷这会出去,叫咱们且避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