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很轻,以至于周见素不能确定是不是幻觉。
他猛地定住脚步,崔瞻一时不察,鼻梁砸在他的后背。
还不等他发问,就听见前面的少年开口问:“你听见了吗?”
崔瞻:“啊???”
周见素一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这家伙什么也没听见。
他摇摇头,不准备解释,只道:“我要下去。”
崔瞻试图劝一下:“这不合适吧?这剑气如此张狂,下方一定更猛烈。兄台,宝物再贵重,也得有命去取啊!”
周见素已经轻松地下了半截路。
他闻声回头,朝崔瞻一摆手:“没错,我劝你先保命,早点回家去吧。”
崔瞻原本还想跟着他,奈何剑气纵横,实在迈不开腿,只好讪讪道:“兄台,你得带我回去啊。”
周见素反手给他指出离开的路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家伙比他厉害得多,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至于他自己……
他在天断谷久居数月,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若崖底人真有恶意,再走不迟。
他顺着山路往下,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林逐渐萎靡,到崖底时,几乎完全变成了一片荒芜。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崖底还有一层极为浓郁的雾气。
周见素伸手挥开迷雾,循小路向前寻找,不提说话之人,连崔瞻所说的剑气也半点没有感受到。
但崔瞻要死不活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是装的。
难道,是他吸收了周知白的七情,因此对他网开一面?
遍寻不到,周见素站住,深吸一口气。
“冒昧拜访,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浓雾原本还在流动,他此时出声询问,雾气仿佛受了惊吓,竟齐齐停滞。
周见素屏住呼吸。
刚才听过的声音骤然出现:“你问我是谁?”
那声音带着诧异,好像很不满于周见素竟然不认识他。
周见素心中早有预期,试探着问:“前辈可是周知白?”
浓雾绕着他转了两圈,好像在打量中心的人。
不像剑气。
周见素心中猛地冒出这个念头。
这些浓雾像是周知白当真在此地,只是无法现身。
“是你啊。”良久,周知白终于再次出声:“我还以为你死了。”
周见素:“?”
你听听自己礼貌吗?
浓雾围绕着他,触感有些微妙,略显冰凉的雾气在身上掠过,好像有人也轻轻拂过他的衣衫。
分明是冰凉的触感,周见素却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暖和起来。
等等。
不是似乎,前几日修炼时破损的伤口被撑开,周见素闷哼一声,忍住没有动弹。
“兄长这是何意?”
这是他头一次叫哥,周知白显然十分满意,雾气顿了顿:“这会儿你倒老实了。”
周见素无辜道:“我向来是最听话的。”
雾气中传来周知白气闷的声音:“你恶心不恶心?”
周见素心说,有什么好恶心的。
恶心的是你,又不是我。
“你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
“这倒是挺容易发现。”
雾气再次沉默,顺着周见素的手腕缠绕攀爬,碰到他手上佩戴的储物镯。
“打开。”
声音凝重了些,雾气轻轻一点:“把那根树枝取出来。”
*
崔瞻躺在林间,喘了口气。
那道剑气察觉到他的气息,就如附骨之疽一般缠了上来,此时居然进退不得。
那个人已经下去半个时辰了,不知道崖底有些什么东西……
他暗自想着,忽然身上一轻,盘踞的剑气纷纷退散。
崔瞻猛然意识到什么,踉跄起身奔向那处崖底。
视线中唯有隔绝一切的浓雾,连灵识都无法穿透。
他凝望着那片浓雾,低声道:“半成型的神念……?”
大乘巅峰境,半步踏仙,才能修炼出这样的神念。
只需一步,就可以登仙。
崔瞻浑身骤冷,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难不成,周知白当真没有死?
如果是真的,那可就太吓人了。
……
树枝外层的树皮被剥开,内部晶莹剔透,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要炼化此物,我可以帮你。”
雾气氤氲,把周见素向外推开。一抹冰凉的气息从浸透了周见素的伤口,伤痕逐渐愈合。
周见素一拳轰出。
空中传来一声暴鸣,远处的砂石顿时被炸飞,斜穿入崖壁,没入深处。
周见素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肉身强度增加了!
周知白犹不满意:“这么长时间,就这么点境界?”
周见素扯了扯嘴角,佯装听不懂。
这家伙的语气,和书灵真是一模一样。
“现在你来这里的目的也达到了,快滚吧。”周知白幽幽道,“三个月后,来这里领你的东西。”
我的目的?
周见素连忙制止:“我不是为了这把剑!”
“哦?”
“唤天说,我们的敌人是造化天尊。”
雾海中传来一声嗤笑。
“哼……他,也算是吧。”
“造化天尊被封印数万年,大哥,你活着的时候,真的不是他的对手吗?”
季明曾经告诉他,周知白当世无敌,榜单屈居第二,是因有他的老父亲坐镇。
父子二人从未动手,分不出高下,因此周望名列第一,周知白第二。
他又说过,周知白巅峰时期,远胜过当年的太祖。
太祖若能封印造化天尊,万年后,为什么又会被此人威胁?
周知白噎住了。
良久,他才说:“年轻人,知道得太多,对你不是好事。”
周见素皱眉:“我如果没有猜错,造化天尊算不上大敌,真正的敌人被你们藏起来了。大哥,你死前,还记得给我留影,教我修行,一定还有余力。”
“停停停。”周知白的声音骤然拔高,“谁教你了?!”
周见素其实是猜的,此时顺便诈一诈他。
“那枚玉珏中的人,难道不是你?”
雾海:“……”
周见素等着看他作何反应。
下一秒,天旋地转,云海从头顶掠过,大地逐渐靠近,风吹得他睁不开眼。
嘭地一声,他栽进土里,砸出一个大坑。
等周见素从地里爬出来,发现崔瞻蹲在他身边。
两人面面相觑,崔瞻问:“兄台,还好吗?”
周见素:“……”
有个人恼羞成怒,把他丢出来了。
他摸着脑袋,准备先确认方位,便听见崔瞻道:“别看了,天断谷刚才塌了。”
原本巍峨连绵的山脉,此时中间却突兀地凹陷下去一截,空中是漫天尘烟。
周见素心脏漏跳了一拍:“……山,塌了?”
不用多想,一定是周知白干的。
可他还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活着,现在弄出这个变故,周知白又是怎么想的?
崔瞻拍拍胸脯,庆幸道:“幸好我们走得快。”
他刚连滚带爬地离开天断谷,顺手把周见素架起来:“别看了,你又不能把山修好,回去呗。”
周见素被他扶起,正想说其实他没受伤,崔瞻似乎接受到什么信息,忽然放开手。
“哦?抓到了?”崔瞻往边上挪了几步,西子捧心状呕血,“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一道女子的身影飘了出来:“外界那个周见素是假的。”
周见素:“!”
又是谁在冒充他?!
周见素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怀疑这人是季明准备的替身。
但……总觉得不太对劲。
崔瞻:“所以呢?”
女子沉吟片刻:“那人是上玄宗的赵虚音,自述是怕旧情人找上门,所以换了张脸行走天下。”
周见素:“……”
这家伙居然知道畏惧。
不过赵虚音躲了,人现在全准备堵他。
周见素不怎么担心赵虚音的生命安全,崔朝和上玄宗关系尚佳,不会轻易得罪上玄宗。
谁知下一秒,女子道:“陛下有令,此子欺骗我们,把他丢给琴心她们处理。”
崔瞻不屑道:“随你,我可不敢说什么。”
女子毫不意外,正要离开,忽听远处一声急切的:“且慢!”
周见素匆忙走过来:“赵虚音是我朋友,贵朝不如高抬贵手,把他放了吧?”
不管怎么说,赵虚音算是因他受罪,总不能看着他倒霉。
崔睦定睛一看,皱眉:“是你?”
周见素尴尬一笑:“误会,都是误会。我本意只是讨个方便,没准备骗谁。”
谁知道赵虚音在外头这么多风流债,真是造孽,害死人了!
崔睦犹豫片刻:“陛下派我等将他移交琴剑宫,此刻恐怕……”
周见素知道她有所隐瞒。
但他仍然轻而
易举地跳进坑里:“还请赐教。”
崔睦痛快道:“现在快到沧澜海附近了。”
沧澜海。
周见素对这个地方心有余悸。
他对沧澜海所知不多,待崔睦离去后,问道:“崔先生对沧澜海知道多少?”
崔瞻也很爽快:“沧澜海内有妖魔。这片海域是大战出现,说起来,五大险境,形成的原因大多都差不多。”
妖魔。
当日他们途经沧澜海,那模样确实像是妖魔。
“不过,你不从空中飞渡,一般没事。”崔瞻完全不懂他为什么担心,“若是有护身法宝,强行飞渡,也不一定会出事。”
可是连化神修士的护体元气都扛不住,可见这等护身法宝,绝非常人能有。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避得远些。
周见素无语,心道上次似乎离沧澜海还有段距离,也不知怎么就发疯了。
不过事已至此,他先悄悄联系了季明,接着向崔瞻告辞:“那我走了,崔先生,有缘再见。”
沧澜海附近。
赵虚音坐在船头,双手被绑,眨着无辜的眼睛:“不是,崔师姐,我也没惹你啊,放了我吧!你能忍心看着我去死吗?”
崔睦百毒不侵,悠然道:“怎么就是去死?”
“……”赵虚音悲从中来,哽咽道,“琴心一定会弄死我的。”
崔睦:“那你怎么敢同时向七个女子提亲?”
本以为赵虚音会心虚,谁料他眨眨眼睛,更加茫然:“什么提亲?”
崔睦两眼一瞪。
赵虚音缩了缩脖子:“我只是给他们送了礼物,这怎么能算提亲!”
他仰着头,开始给自己喊冤。
崔睦听得恶心,取出一叠帕子,顺手塞进赵虚音嘴里:“闭嘴。你倒也不必这么担心,指不定有人乐意来救你呢?”
赵虚音呜呜两声。
谁能来救我?你倒是给机会发个绑架信啊!
赵虚音全然不报希望,谁知崔睦话音刚落,虚空中突然显出一道身影。
来人快走两步,朝崔睦作揖,起身微笑道:“这位师姐,我来领人了。”
赵虚音心中大喜,抬头望向救兵。
四目相对,他一怔。
如此熟悉的眉眼,这不正是自己的模样吗?
周见素没有看他,一只手抓住赵虚音的胳膊,把人提起来。
崔睦笑道:“你这么一张口,就要带人走,难道没有别的话想说?”
周见素取出随身携带的天材地宝,剔除可能暴露身份的部分:“初次见面,权当见面礼。”
崔睦挑眉。
赵虚音在周见素背后哼唧,他的绳索和手帕都没有解开,周见素早知他的秉性,随口道:“别吵。”
声音不情不愿地熄了。
崔睦接过两个玉盒,稍作打量:“倒是好宝贝。”
周见素松了口气。
本就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更没必要大打出手,能和平解决当然是最好的。
谁料他这口气松的太早,崔睦掂掂玉盒,忽然将东西向后一抛,并指成剑,直击周见素面门!
周见素一惊,抬手格挡。
剑气四溢,短暂的时间里,他们已经过了十几招。
“崔师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崔睦淡笑:“我可没有同意,比起这个,我反而更好奇你究竟……是谁?!”
剑光闪过,直直冲着周见素的心口而来。
周见素简直气笑了。
试探?什么试探要下死手!
灵气疯狂外溢,向崔睦的脚踝处缠绕攀爬。只听咔嚓一声,崔睦脸色骤变,痛苦一闪而过。
周见素灵气涌动,击碎了她的踝骨,崔睦袭来的剑气却全被撞得粉碎。
崔睦再也站不住,哐当跪地,钻心的疼痛袭来,她咬牙挥剑,全力一击!
剑光裹挟着杀机,呼啸而去。
打到此时,已经打出了真火。
周见素却是第一次伤人,呼吸略微急促,不愿再与她纠缠下去。
他拎起已经看呆了的赵虚音,遁法运转。
下一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剑光后至,重重轰在崔朝的云舟上,将整片船头几乎削成废墟。
几个护卫慌忙上前扶住崔睦:“殿下!我们先去疗伤吧?!”
崔睦浑身颤抖,把住他们的手臂,艰难向前移动至扶栏处。
栏杆已经碎成了渣,崔睦冷眼打量,压根瞧不见周见素的身影。
她气极,闷哼一声:“周见素,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