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的空间微微扭曲，崔瞻一步踏出：“我只是想与兄台聊聊。”
崔瞻的手还在流血，血液滴落在地上。茂密的树林吸纳血滴，根脉立即蔓延扩张，扭曲着向天际伸展。
见周见素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崔瞻抬手看了看：“赵兄，你这一剑很有意思，如此锋芒毕露的元气，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他的手上，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元气在颤抖。
木属性元气试图修复伤口，然而另一种灰色的元气却盘桓不去，将浅青色的元气逐渐吞噬。
崔瞻越看越是好奇：“灰色不在五行中，若不是知道不可能，我都要怀疑这是混沌元气了。”
周见素被说中，心跳骤然快了两分，脸色却还是冷冷的：“崔先生，这就是你要做朋友的方式？”
崔瞻被他提醒，连忙放下手，拍拍自己的脑袋：“哦！是这样的。我是来提醒你一下，你的老相好来找你了。我辈修士，虽说最终都要断情绝爱，但至少不能做个人渣，你说对不对？”
“胡说……”周见素简直摸不着头脑，刚要反驳，忽然反应过来，硬生生把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多谢提醒。”
他真是忘了，赵虚音的仙子论。
这家伙居然来真的！
这么一说，昨日灯会，还有今日遇见的那个女子……
“不谢。”崔瞻笑眯眯，“刚才那位已经帮忙联系了你的其他……道侣，她们都在路上。”
自从七情归位，周见素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到头皮一紧。
他转过脸：“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一步。”
腿还没抬起来，先被崔瞻拉住：“好像来不及了。”
周见素：“？？？”
四周悄然无声。
极致的寂静，反而让人生疑。林中连风声也听不见，崔瞻仰头打量，片刻后幽幽一叹：“天地已锁，她们是铁了心要抓你走啊！”
七名女子站在四周。各自占据一方阵眼，将这片空间挡得严严实实。
周见素：“……”
他很认真地开始考虑，是现在掉马好，还是立刻顶着赵虚音的脸跑路？
崔瞻：“哦豁。”
周见素本就烦躁，听见这怪声，登时青筋直跳：“崔先生不如让让道？”
崔瞻恳切道：“我是来帮兄台的啊。”
周见素烦不胜烦，反手一剑，重重往崔瞻身上劈。
崔瞻闪身躲开，衣袍被剑光搅得粉碎，他目瞪口呆：“这么狠？”
周见素知道他躲得快，懒得搭理这家伙，运转宇宙周行诀就要走。
电光石火间，有人扑上前，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眼前一阵眩晕，周见素脚下虚浮，重重踩下，才觉得有了些实感。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身上挂着一个家伙。
是崔瞻。
他们大眼瞪小眼。
周见素扯了扯嘴角：“你做什么？”
崔瞻：“兄台，你的元气是什么，还没有告诉我。”
周见素气笑了：“崔先生这么好奇？”
崔瞻坐在原地，仰着头看他。
周见素的脸还是赵虚音的模样。崔瞻其实也并不能看透幻象下究竟是谁，但他莫名地很自信：“我知道你不是赵虚音。”
他们的落点是一片森林，两人并肩蹲在树枝上。
周见素打量着方位，抽空应付一句：“所以呢？”
“真正的赵虚音躲起来了，他不敢面对，就让你代替。”
千里之外，赵虚音一边躲避追杀，一边打了个喷嚏。
崔瞻的猜测很有趣，周见素选择沉默。
崔瞻见他死活不吭声，只好起身走近了些，探头一看：“这是……”
周见素：“天断谷内部。”
崔瞻在他身旁装傻：“我们怎么到这里来了？兄台，这里可危险得很呐。”
周见素不着痕迹地睨他一眼。
刚才他运转遁法的时候，分明感觉有人干涉了自己的元气运转。
他准备前往的地方是自己以前的家，现在却落入后山，和崔瞻一定有关系。
“那我先走了。”周见素冷漠道。
崔瞻似笑非笑，没有吭声，却始终跟在周见素身后。
周见素是第一次细致地探索天断谷。
整座山谷一分为二，沟壑分明。他原先居住的村庄就坐落在其中，如今已经荒废，但房屋却依然清晰可见。
难道那条沟壑就是断天一剑劈斩出的痕迹？
……
崔朝。
几名大臣正在汇报公务，崔帝停了一半，打断问：“楚朝派出的人都被周见素杀光了？”
“是的。”
崔帝冷笑：“这就奇怪了。”
她说得不太明白，几名大臣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迟疑道：“周朝的护道者尚未露面，这些人应该都是周见素本人杀的。”
另一人补充道：“十一殿下临走前，已经派人暗中跟踪他，只是还未传回消息。”
崔帝微微正色。
这些臣子说的话她自然相信，但如今混迹在外的那个周见素，也绝不能落在楚朝手中！
若只是仙宫一行，不该招来楚朝如此狂烈的报复。
听说楚太子设下天罗地网抓捕周见素，却仍叫人跑了，这其中必然有什么隐秘。
“不必等消息了。”崔帝扶额的手放下，“叫他们把周见素先绑回来。”
话音落下，满室愕然。
最年迈的一名老头劝道：“陛下，我们若插手，就是搅合进这一团浑水了。”
“是啊，陛下。周望那人睚眦必报，我们若强行绑了他的太子，恐怕能举国杀过来……”
“咳咳！”
说话的人察觉自己露怯，骤然住口，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们自是不怕，只是臣觉得没必要树敌。”
他们所说的话，崔帝心中都知晓。
但她实在好奇，这个周见素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能刺激得楚朝狂性大发。
即使自己不准备和周朝结盟，人也得困在身边。
“周见素境界尚且不知，他既能除楚朝追兵，境地不低。”崔帝一摆手，制止了大臣们的劝诫，“派人去做，务必一击即中。”
……
崔瞻站在周见素背后，怀中的令符忽然热起来，他脸色骤然微变，伸手轻轻捏住。
一道传讯传入脑海，是崔十一。
“陛下派我去追杀周见素。如果你一定要留在这里，那我也没有办法，
你好自为之。”
追杀周见素？
崔瞻面不改色，将令符塞回原处，看向前方的背影。
他想了想，挨着人往前站了站：“你在看什么……唔——！！”
几步的距离，却似乎跨过了一道天堑。
狂放的剑气呼啸着扑到他脸上，护身元气一触而碎，重重轰在胸膛。
崔瞻踉跄着后退一步，强压瞬间消退大半，血线顺着唇角溢出，整个人却轻松许多。
周见素原本在观察前方的路，闻声回头，伸手扶稳了他：“……你怎么了？”
他问罢，警惕地打量着崔瞻。
看起来是真的受伤了，应该不是碰瓷？
周见素再望向远处，也没有看见任何强敌，心中更加惊疑。
谁，竟然能如此轻而易举地伤他？
被他扶住的崔瞻同样心神不宁。
刚才那道剑气如此强横，为什么这人却毫无反应？
他究竟是谁？
崔瞻反扣住周见素的手：“我无碍，只是你，你为什么无事？”
周见素诧异道：“什么？”
他竟然有些听不懂崔瞻在说什么，也不打算深究到底：“你看起来状态不好，不如先出去吧，我还要下去看看。”
到了这时候，崔瞻的臭脾气又上来了，立刻否决：“我不走。区区一点剑气，能耐我何？！”
他一张嘴，血再次溢出，顺着衣领落下。
周见素一言难尽地望着他：“你……”别死在这了。
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崔瞻的惊呼打断。
“这是……断天一剑的剑气？！”
周见素大感意外：“你知道？”
崔瞻抹开嘴角的血，含糊道：“感受不出来，但是天断谷，如此强横的剑气，应该就是它了。”
他一时恍惚，周见素见他没有下文，尝试着问：“看来这一剑很有名？”
崔瞻哑然失笑：“我确实看过留影石。周知白当年在此与人鏖战，断天一剑，削出了这片天断谷。”
剑气经万年不褪，随意靠近者，均绞杀之。
周见素问：“你知道这一战，有没有见过周知白的敌人是谁？”
崔瞻努力想了想：“是一个黑袍人。修真界卧虎藏龙，不知道是哪个隐士高人。”
周见素有些失望。
崔瞻眼中闪过一丝暗沉。
此人境界看来远胜过他，方才在城外，所有表现恐怕都是伪装。
有趣。
“这道剑气极有名，借此磨砺己身，也可用于修行。”崔瞻自以为猜到周见素的所想，“不过，还需你这样，能与剑气抗衡才可。”
周见素被他说得莫名其妙。
什么剑气，他压根没有察觉。
方才停在山崖边，只是因为看见崖底有一株灵草，纠结要不要下山去采。
周见素不动弹，被盘桓不定的剑气冲撞，崔瞻又呕了两口血，却死活不退。
周见素看他这模样，是誓要黏在自己身边，极度无奈：“算了，走吧。”
他转身欲走，体内的元气却忽然澎湃起来。
极短暂的瞬间，他听见一道低沉的男声：“天穹已碎，留待后人，道友……欲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