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我会去的。”
柳衡上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听见我方才说的什么?我会让柳蓉去,东宫属意她为郡王妃。”
“祖父,我是长子长孙,理当我去。”
柳衡上拍案而起,案上的茶盏倾倒,琥珀色的茶水便浸透了书卷。
“我早与你父亲商议过,会让柳蓉去……”
“柳蓉是我妹妹,还是堂妹——”
“雍王不过想要柳家一个态度,让柳蓉去,东宫属意她为郡王妃,这最适合不过。”
“她才多大就要让她去冒这个险柳家的男人是都死光了吗!”
“砰——”
“咣当。”
柳术闭眼。
刚砸了一只砚台的柳衡上气咻咻地指向房门,“你给我滚出去!给我滚!”
“父亲!”
柳术睁眼,便见母亲崔夫人冲进了书房,直接墨汁四溅的地砖上跪了下来,“父亲!渊微是个好孩子,他只是担心蓉蓉是个姑娘可能……”
“你给我住口。”
“父亲!”
柳术刚要上前拉起崔夫人,崔夫人就猛然朝柳衡上用力磕头,“父亲!您不是最不希望渊微和柳家再有任何龃龉吗!您这么做,是又要伤他的心吗!您不是早就打算好了吗,要让他如愿以偿……”
“你住口!”
“父亲!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不然你将彻底失去他。”
柳衡上脸上的表情空白一瞬,旋即,在他指着房门再度逐客之前,柳术重重跪了下来,叠手匍匐,朝他下拜,“祖父,我会代替柳蓉前去,请您成全。”
柳衡上的手停滞空中。
柳术闷声又朝已经泪流满面的崔夫人道:“还求母亲,早日为儿子商定婚期。”
崔夫人攥着绢帕,掩住自己不自主颤动的脸颊,那边柳衡上的手落下,将滚落在边沿的茶盏扶正,“好,你去。”
崔夫人垂下被苦泪沾湿的眼睫,摇头以对柳术抬头时,脸上露出的一丝刻意的宽慰。
崔夫人感觉自己的心又碎了,撑不住跌坐,又在柳术探身来扶她的间隙,听闻柳衡上将青白的茶盏归为原处,在处置废物般扔开一本本湿透的书卷时,幽幽叹息:“你也和我谈上条件了,难得。”
柳术敛颌,只小心地把崔夫人扶起。
柳衡上脸上又笑又悲,“金蝉寺有什么好的?”他摇摇头,示指中指一并点着他,也点着他身边的崔夫人,“你和你父亲一样,冥顽不灵,但你比他更胜一筹,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也没什么能说的了,只希望这趟金蝉寺后,你能尽早醒悟。”
“你父亲就是醒悟得太晚,所以万劫不复了,彻底废了。”柳衡上缓缓坐下,“我希望你早些收心,既要成家,那就去对得起她们,至于让你如愿?或许吧,或许能够。”
柳术只低头扶着崔夫人,快步要走出这让人窒息的书房,但柳衡上总在他一步即将跨过门槛得以呼吸之时,将他一把又重新拖了回去。
“顺便告诉你,楼初英他们兄妹两个,不会出席。”
“你不用想着再见了。”
**
崔夫人没有提什么如愿,柳术也没有问什么如愿,毕竟,他其实也不知他究竟期望着什么,可柳衡上居然傲慢地许诺或许会让他如愿。
他究竟有什么愿望?
柳衡上能实现他什么愿望?
他所有的愿望不都被他亲手掐灭了吗?
“哥——”
柳术猛然转身。
柳蓉从拐角的花丛后走出。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一天变一个样,柳术昨天才匆匆见过她一面,今天再见又觉得有些陌生,像是二月抽条的灞桥柳,飞絮满城过后,早已看不出曾经鞭条似的冷瘦模样。
柳术的步伐先于他的问候走近一步,柳蓉却睁着有些红肿的眼睛后退半步,然后在柳术有些担忧却更加受伤的目光里,捂住了一刹那涌出的眼泪。
“对不起——”
柳术伸手想像从前那样去抱一抱大声哭得伤心的堂妹,却在她接连的后退里,不得已打消了念头。
然后更多的念头冒了出来,其中更多的又与她的婚事相关。他很早就感慨于他们家柳蓉居然也到了即将嫁为人妇、为人父母的时候了,那时他多有欣慰、少有忧虑;可此刻,身形面容已经蜕变于曾经骨骼的少女,却用她永不干涸的眼泪痛苦地诉着,幻想中美好的长大的残忍真相。
他早在和楼元盎的婚姻里为她探过了前路,此刻仍不免于目送她重蹈覆辙。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她的一声声对不起里,眼见她退离远去。
“哥……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
柳蓉只是咬着发白的嘴唇一直摇头。
柳术克制着心口的刺痛,极力稳住自己的气息,强打精神笑问:“这么久了,我还没有机会问你……你对那个谁,是怎么想的?”
柳蓉捂住双眼。
柳术苍白地笑笑:“他们说,他喜欢你,所以东宫……属意你为郡王妃。我想知道你的想法可以吗蓉蓉?”
柳蓉捂不住泪,也止不住摇头。
“你讨厌他吗?”
“哥,我们的想法真的重要吗……”
柳术咬住了自己强行开解的话头。
“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没有人会在意——”
“至少你的母亲在意——”
“是,她可在意了,在意我嫁入东宫、生了皇子,当上郡王妃、王妃、太子妃、乃至皇后,柳家又要一步登天了,卢家也要一步登天了,柳薛,他也要一步登天了……”
柳术攥紧手指。
柳蓉泪光闪烁,抬头望向柳术,嘴唇颤抖:“大哥,若真能如此,你也会一步登天吗?登阁拜相,呼风唤雨,不用被那个郑弥为难,也不用再看祖父的脸色,可以想爱谁就爱谁,想恨谁就恨谁……”
柳术抿唇。
他不知道在柳蓉这一番胡话的时间里,他眼泪的咸涩里竟然也弥漫了血腥。
他摇头,下意识地摇头。他克制不住这样的摇头否定,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唇角为何不能如故扬起反而如此低迷,他更克制不住自己的思绪,追随着柳蓉一起狂想那些不可能之事。
不可能之事。
柳蓉泣不成声:“那我什么也无法为你做了……我什么也不能带给你……除了死亡和恐惧……”
柳术强笑:“你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事。”
柳蓉痛苦得几乎站立不住,柳术握住她的手臂,将难以维持的姑娘搀到假山旁,“你从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事情……”
“不……我必须……”
“没有必须,这世上没有你必须要做的事情,如果一定要有,那就是你必须好好活下去。”
柳蓉艰难地喘息问:“那你呢……”
柳术朝称得上狼狈的姑娘温和道:“我也会好好地过下去。”
“去了金蝉寺……你就会死的……”
“不会的蓉蓉,那不是阎罗殿,不是一定会死的地方。”
柳蓉已经有些喘不上气,却还是止不住哭。
柳术把她脸上乱枝般的头发一一别开,又捧住她的脸颊,抹去一片片涌下来的热泪,“他们……是不是责怪你,告诉你因为你,所以我要去金蝉寺?他们都在骗你,无论如何,我都会去,因为我叫柳术,我是长子,我既然可以继承家业,那就也要承担风险……他们迫使你去承担我要承担的风险,他们让我迫害你——”
“不……没有……你不会迫害我。”
“蓉蓉,已经在了。”
“在什么?”
“当他们起意要你嫁给福阳郡王时,我就已经在迫害你了。”
**
柳蓉彻夜难眠。
她一闭眼就能听见自己的尖叫,她尖叫地抱着柳术说,没有,从来没有,她自愿嫁给福阳郡王,她爱慕他所以要嫁他,和你毫无关系,不是因为你我才要嫁给他。
但她看得见柳术的表情,就知道他对自己的癫狂,一字不信。
她也不信。
她如同伤口一样止不住血的眼泪,就是违心的验证。
她最敬爱的堂哥认真地在说,几乎是在告诫她,让她不要管那些柳家人,至少在她自己安全前,在她真正安全前,不要理会那些人贪婪无礼的吆喝,不要为了他们这些不值当的人损害自己。
她没有对不起谁,她也不会对不起谁,她不必要为了谁献出一切。
如果她一定要做什么,那就是好好活下去。
柳蓉蒙住自己的脸,也蒙住自己的哭声。
其实在哭的时候,她反而能想明白很多事情,比如他们那尖刻的祖父大人最终妥协,却不是妥协于柳术向再婚的低头,而是因为他是个恶劣的人。再婚,不过是柳术给他递去的台阶,金蝉寺也不是必死的结局,不然诸侯豪强,哪一个情甘就缚,他们的祖父大人也不愿就死的,他们必然有生还的计策。他们只是想要万全,只不过柳术不愿意,所以他们也能退而求其次,让柳术去金蝉寺里搏,搏命,或者搏一个从龙之功。
虽然他们都不知道,这条龙究竟盘旋在东宫还是雍王府。
所以柳术也可能死,大概率还能活。
如他所说的那样,好好地活下去。
“小姐?”
柳蓉吸吸鼻涕,翻个声,闷闷地答应:“怎么了?”
“阿灰叼来了一点东西。”
柳蓉闻言,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小侍女琴渠把寝室里的灯点上,又几乎在灯亮的瞬间,柳蓉被桌上的一只死鸟吓了一跳。
她差点就要尖叫出声,艰难地皱着眉毛,声音发颤:“把它拿出去……上面还有血。”
阿灰竖着尾巴绕着琴渠的腿转来转去,琴渠这才点点桌面,允许阿灰跳上桌来,把早已经死透、血液都凝固不动的鸟尸叼走。
“这是信鸽,长公子手下阿六养的,好像还是褚家公子登门时送的。”
柳蓉皱眉,琴渠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简信展开,递给柳蓉,“大概是老爷下令射杀的。”
柳蓉眯着眼看了不过一个“楼元盎”,就知道柳衡上为什么要射杀柳术的信使了。
他的堂哥,在偷偷给早已和离归家、现又别有婚约的前堂嫂写信。
柳蓉把信抢了过来,“那他们一定在找鸽子的尸体,还有箭,还有信。”
琴渠道:“我把箭埋了。”
柳蓉有些气急,“你埋了箭干什么!”
“我……我……我只是——”
“让这些都装作是阿灰、还有院里的野猫干的,他们吃了尸体,顺便吃了信,或者信被他们弄到不知哪里去了,他们只找到箭,这不就行了?”
琴渠红着脸低头。
柳蓉心烦意乱地摆摆手,“算了算了,现在这个时候,谁还会和我过不去。那箭你也不要管了,就当是阿灰干的……”
琴渠抬眼瞟了柳蓉一眼,主仆两个噗嗤一起笑出声。
“好了好了,都是阿灰干的,可阿灰是我的宝贝,我就算嫁人也要带上他的,祖父自视甚高,怎会同一只畜生计较。”
琴渠指向她手心,“那这信?”
柳蓉叹息,“我们帮他送过去吧,他们已然不能见面了,再音信断绝,太残忍了。”
“可阿灰不是信鸽,他可不会送信呀……”
柳蓉正色:“阿灰都干出这样违抗祖父的事情了,再多一件少一件的,有关系吗?”
说着,她从床上跳起,扑到自己的妆台前翻翻找找,试探地想:“我的胭脂没了吧?”
琴渠看着她满手抓着的胭脂盒,点点头:“是的,那奴婢明天就去街上买。”
“要到大哥以前婚房的附近,房子烧了,他不是安置了好一批下人吗,总有几个念着恩能帮上忙的……不行不行,这样知道的人就太多了,你就直接去找小荷,你和她是小姐妹,相互送点礼物不是很正常?”
琴渠点点头,虽然她和楼元盎身边的小荷,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但柳蓉说她们有交情,那她们就有交情。
反正,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要把信送到楼元盎手上。
**
“公子,信被截了。”
柳术终于能够阖上双眼。
他长长叹息。
阿六看着柳术勉强舒缓下来的神情,有些怜惜地自言自语:“只是可惜阿兰公子送的鸽子了。”
柳术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好了,休息去吧。”
阿六却没有立即走,而是问:“公子不觉得可惜吗?”
柳术躺在摇椅上,望着窗外天边的月亮,“可惜了,那么好的一只鸽子。”
“是信。”
柳术望着明月默念。
可惜。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他的信飞不出月光,他也没资格追随月光照耀到她的身上。
柳术坐起,又站起,缓缓走至窗边。
多日来,他重新感到了比月光还要辽阔的恐惧,重新体验了那种夹在中间两难的痛苦。他知道那如愿的暗示,一切都将和楼元盎有关。
这不是他的愿望,他绝不希望高楼覆灭时,楼元盎也被拔掉翅膀被削减成攀附乔木的菟丝花。她是竹子,却比竹子还多了玉的洁净清脆,她是白玉,却还有不灭不倒的坚韧。他见过栾平的火海,便知道有她在对岸,他就会默认胜利不会降临在此岸,他梦见她的背影,就知道自己重新捡回了宽慰柳蓉时的勇气——真正的勇气,靠着对高陵养伤的妻子无限的、疯狂的、亢奋的思念,坚持下去的勇气。
那年他们携手去金蝉寺,世外高人说,陪她到最后的不是自己。
他觉得恐惧。
现在倒释然了。
可他想知道结局。
没有人能抵抗预知的诱惑。
当他有勇气继续苟活下去时,他的愿望又接二连三地诞生了。可现在,望着高悬的明月,犹如仰望楼元盎,他越发可惜于他最大的愿望,不能在纸上、通过自己的自己传递给她。
他希望她平安。
千秋节的剧变时所有人都能预料到的,可没有人能预知金蝉寺里的结局。所有人都渴望胜利,可他渴望一场惨败,虽然他挂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可他总要卑劣地祈祷楼元盎不会被波及。
世间安得两全法?
或许他又可以这么做梦了,柳家是左右摇摆的投机者,或许不需要付出太多的鲜血,他便能在秋天过去后,去吃褚家和楼家的喜酒,或者给楼家,发一份他的喜帖。
柳术合掌。
月光。
愿她平安。
他会远走,去化隆之外的地方为她祈福,如果三生有幸,或者她也厌倦了京畿的一切,或许他们还能平静相遇。
月光,我向你发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