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啄冰园,他没敢见她。
其实是他请求褚肃,让他捎上自己,在严防死守的柳衡上面前给自己一个出门的理由。
他记得那时褚肃几乎就要下意识地应下了,却忽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似是被自己绞缠的思绪揪结得过分痛苦,所以他直白问:“你去是为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绝不是出门散心,去啄冰园,必然是为了可能出现的楼元盎。楼元盎只是可能出现,这种可能,甚至于比会面当天艳阳高照还要不可能,但他只是想抓住每一个,可能遇见楼元盎的瞬间。
褚肃又明白地问:“见到楼元盎你要做什么?”
柳术垂下头,也垂下视线。
“告别。”
褚肃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甚至于他的声音也是那般无波无澜,但他的措辞,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狠狠割伤了柳术,“其实你们,已经没有必要说告别了。”
你们已经告别了。
告别于,一个他已经快要记不清的夜晚。
褚肃接着道:“再当面见一次,你确定不会伤害到自己吗?我指的是,那位对他未婚妻过分的关注,可能又会伤害到你。”
柳术抿唇,他的唇瓣一点也没有干裂,他却尝到渗出的鲜血。
“在我走前,我想再见她一面。”
褚肃蹙眉,“距离你祖父安排你出京,应当还会有至少一年的光景,这一年里,你们可以见很多次,甚至于——”
见他欲言又止,柳术无奈笑问:“甚至于?”
“你与我说过出京的代价,虽然在我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代价,这是件好事。”
柳术笑笑:“阿兰,近来你与我交流,我便感觉你越发着急成婚了。”
褚肃略略扬眉,玩笑:“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是有心仪的对象么?人家多大了?是等不了了吗?还是竟然会有别人比我们的阿兰更甚一筹?你若着急,便央人提亲,我绝不会劝解说,婚姻是束缚的枷锁,也是退避的港湾。”
褚肃笑起来,“这是你的经验之谈么?”
柳术笑而不语。
褚肃知道他在岔开话题,便顺水推舟,“和楼元盎的婚姻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永久的酷刑。”
这回褚肃是真的惊讶了:“你不是——很爱她吗?”
柳术扶了扶额头,笑得更加无奈,“所以啊现在,这是一场无法结束的酷刑。”
褚肃的眼里没有笑了,可还要强撑着用笑的口吻问:“那马上要到来的——新的婚姻呢,那是什么?”
“坟墓。”
“阿术……”
“哈哈,阿兰,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么着急成婚,为什么呀?玉沙妹妹追随自己的幸福了,家里就剩下你一个人,寂寞了?”
褚肃也头痛地按了按太阳穴,“好吧好吧,我答应你,跟我一起去啄冰园。”
围魏救赵得逞之后,他便绝口不提所谓的婚姻了,他的好友褚肃也绝口不提他那影子都没有一个的婚姻了。
然后就到了啄冰园,从来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的楼初英,竟然会在自己面前随意地提点说到楼元盎的踪迹,虽然他知道的,楼初英不是为了他,只是跟着黑着脸的楼修能在向褚肃表明,你看吧,我们家楼元盎来了,绝对不会让你的好堂妹和我的好堂弟孤男寡女共处一地有伤风化,我们楼家,是正经人,虽然你们家也勉强是正经人,但你妹妹与人私奔,着实有伤风化。
褚肃朝他点点头,他便适时离开。
可一直到褚肃和楼修能相谈甚欢,他们携手走出厅堂,要唤回各自的亲属各回各家,他都只在马车上静静等待。
褚肃当时,惊诧极了。
所以他解释说:“我现在也觉得,我们其实没有必要再告别了,多此一举。”
褚肃还是有点惊诧地点点头,等褚家堂妹褚玉湘回来了,他主动要下车,却被褚肃拉住。
“有什么话,不再来我家登门一次说么?”
褚肃脸色有些艰难地摇摇头,“来不及去了,我们今夜就会回长安。”
这下连坐在一边的褚玉湘都惊讶了,但她不敢说话,只攥着有些洇湿的袖子,畏惧地望向褚肃。
注意到小姑娘的情绪,柳术把他拉下车,他们就打着伞并肩,走在马车边,所有的护卫小厮都退得远远的,褚玉湘随车步行的丫鬟则被褚肃让上了车。
“刚才和楼始美交谈,应当是他刻意透露的消息,化隆的天,要不对劲了。你知道的,我们家里本就一团乱麻,再趟一次化隆城的浑水,怕是真要全家交代在这里了。”
柳术寒毛倒竖。
“我们就要成为亲家了,这个节骨眼上,和楼家结亲没什么好的,但他们几个,楼修能、楼始美,或许还有楼鹰腾,都是护短的,哪怕为了楼家的面子,相关姻亲,还是能保就保的,所以,我还是信他。”
触及褚肃的视线,柳术知道他顺便阴阳了一下了抛妻弃子、想要一身轻松的白眼狼楼彭,这是他的前丈人,但对于这位前丈人,他没什么回护之意,所以他道:“楼始美的消息,定然是准的。”
“所以阿术,你也要当心。”
“我知道的,所以我才这么……愿意出京。”
褚肃掸去他肩上的白毛雨。他可能本想拍一拍自己的肩,或许是想宽慰自己那犹如入殓般地再度步入的婚姻,可不知为何,他的手随着思绪停顿,最后只划过他的肩,沾了满手的雨水。
“阿术,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一起走。”
柳术用大笑掩饰去很多东西,笑过再度触碰褚肃的目光,他便知道自己的掩饰,反而落成了证据。
他反手,拍拍褚肃结实的肩膀。他的肩膀也曾如褚肃的这般,能让人生出依恋依靠的幻觉,但他终究是在化隆城里逐渐腐烂了,如同楼元盎的玫瑰一夜凋零,他永远也无法像褚肃那样,成为谁的依靠。
“阿兰,你真的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褚肃凝眸,却没有接话。
那一刻,柳术知道,他看穿了自己,他看懂了自己所有的意图,看明白了自己巽懦和脆弱,想要在婚姻到来之前,在他那慈悲又残忍的祖父榨干他身为柳家人的最后一点用处前,为着永远也无法结束的折磨和永远暗淡下去的爱意,一死了之,自我了断。
去像一个没有出息的废物,为了自己的感情守贞。
他滔滔不绝地分析起褚肃的心软,借以逃避灵魂的洞穿,“你但凡心再硬一点,玉沙也就不会跟着那个人私奔了,天底下哪有当兄长的,捉住了要离家出逃的妹妹和她的情人,然后又陪钱又陪物差点就光明正大陪嫁地送他们出走?还要四处求告,来给他们北上私奔大开方便之门,你甚至还求到了文升元那里,希望辽东能成为走投无路的年轻人最后的去处。然后你回家,家里哪个不把罪责归咎在你:你弄丢了妹妹,让褚家颜面扫地,还好意思回来?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哈哈,你父亲骂的,恐怕比这难听吧?”
柳术的声音有些发颤,可他还要继续说:“你知道的,带我离开化隆,你又要面对多少麻烦,首先我祖父就饶不了你,再有你父亲,他肯定不会放过你。我姓柳,把我这个柳大麻烦带回家,你们褚家全族人都要和你拼命。你可太容易心软了,是不是玉沙妹妹哭一哭求你一次,你就答应了?你看看,你这样子,可太容易被人害了——”
褚肃叹息,终于向柳术妥协,“阿术,成婚没什么不好的,若百般不好,可你偏偏遇见了她;如果你们注定有缘无份,重新来过,或许你能就此忘掉她。”
“我怎么能忘掉她呢……”柳术喃喃自语,“如果你也有这样的爱人,你真的也能忘掉她么……”
褚肃沉默。
柳术无声笑笑。
片刻,褚肃道:“婚期定在冬月,届时我为玉湘送嫁,你会来吗?”
“冬月啊?看来楼始美预言的事端,会在冬天来临前结束。冬月也好,只要你送帖子来,哪怕是楼家的门,我也敢登。”
褚肃笑起来,“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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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术觉得,褚肃走前能笑得那般释怀,是以为自己必然不会在冬月到来前潦草死去。
因为他是个守信的人。
但褚肃还是不能放心,他人才走了几天,来自长安废都的信笺就送到了他的案头。
褚肃说,楼修能很焦虑,所以他们褚家也为此十分焦虑。
柳术提笔,刚想回信,却发现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他放下了笔,心道柳衡上也很焦虑,长安来信是早被他这个祖父拆开检查过的,
他的化隆去音也必然又要经他手轮转一番才能送到褚肃那里。
柳术忽然感到了一种,阔别已久的愤恨,煎灼着他的心肝,仿佛燃起的这把火,要从内而外地将他焚灭。但很快,崔定求登门,卢铿有邀,他从来没有如此忙碌地奔波于这样那样的欢宴间,少年时代都没有,那时候的他更加地深居简出,绝不会有此时这种,几近于自我放浪的行径。
他每夜一躺下,就无梦而眠,几乎忙得没有时间去思考,他究竟要如何体面地死去。虽然在这个时候选择死亡本身,就绝不体面,甚至于会让从前的柳术无比唾弃。
他从不会去打探宫里朝上发生的大事,可柳衡上会不厌其烦地说,似是想要让被情爱下了降头的他快快苏醒;宴上卢铿会提起,说皇帝太喜欢雍王了,连不务正业的崔定求都会感慨老皇帝的喜爱,真的比天气还要变幻莫测。
他不想要了解世事,可事情就在那里,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钻入他的耳道,腐蚀他的大脑。
他越不想知道,他就越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思考皇帝突然对雍王产生的喜爱,思考柳衡上突然白了一片的头发,思考柳家更加压抑沉闷的氛围。
然后马上就是千秋节了,他早就不在礼部了,却还能听说今晨朝廷上吵了一架,柳衡上气得连察院都没有去,直接回了家。当然,柳衡上不在漩涡之中,他的生气也有做戏的成分,可他避而不见,就是要刻意躲着如今突然如日中天的雍王派,这让事情更加不对起来。
柳衡上让人喊他去书房见他,柳术出门,就撞见家里挑给柳薛的几位门客出生的先生在小心议论着千秋节。他刻意往人堆处走了几步,那几个山羊胡子的干瘪男人便面色讪讪地散开,但其间“太子”“雍王”“承办”之类的字眼,还是一字不拉地蹦到了柳术耳中。
于是他就知道了,皇帝纵容自己十分宠爱的雍王,抢了一贯要由太子承担的千秋节筹办差事,这就是公然在打东宫的脸。东宫怕是要失势了,又或者皇帝快要不行了,这是在为雍王铺路。
柳术的头有点疼了,一进书房,闻见柳衡上书房里寻常点着的檀香,不可思议地更加疼痛,痛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搏动,要一下下地挤开他的颅缝,一下下地裂开他的脑壳,一下下地舞到他眼前。
“阿术?阿术!”
柳术回神。
“你听见我方才说的了吗?”
“听见的。”
其实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没听见。
柳衡上鲜见地有些焦躁。柳术望着他那永远被仰望为渊渟岳峙的君子的祖父,想见这就是崔定求和他提起过的熬鹰。但那是人和鹰熬,看谁先败下阵来,可现在柳衡上或许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和谁熬。
本该是雍王和太子在熬,可骑墙之地的他们,竟然也在熬。
这就更不对劲了。
柳衡上迅速又把前面的抱怨重复了一遍:“……金蝉寺虽是皇家寺院,但在那里举办千秋节,这是从来未有的事情,也是有失国统的事情,真是亏雍王能想得出来。”
哦,原来今天早上的争吵就是为了这个。
柳衡上最守礼捍礼,他当然要被气坏了,况且,金蝉寺毕竟在宫外,今年又是雍王承办,皇帝有个三长两短宫里应对不及,这就是灭家亡身的灾难。
柳术想,是啊,这就是场鸿门宴。
“真是昏头了!陛下信佛,还就应允雍王,这次不再大办,意在节省民力,可为着他的安危,这金蝉寺该改名叫金蟾寺了,国库洞开,银子流水样地花,多少人力物力全都下在了安保之上?还要重塑金身,还要添香加火,还要信徒三百,慰问苍天。”
柳术肉眼可见,柳衡上被气坏了。
陛下怎么能这么愚蠢。
这定是他祖父的心声。
可转瞬,柳衡上的目光重新阴冷下来,然后他就知道了,皇帝很“蠢”,但雍王一点也不蠢,他哄着陛下,要那天六部九司的大员每个都带上家里的长子嫡孙继承人,一并到金蝉寺给陛下祝寿。
往年千秋节,大家都想尽办法削尖脑袋要把家里的子弟送到陛下眼前,可今年,成了定例,这便更添了古怪。
几乎每个听见这种消息的人,都知道这就是山雨欲来前的狂风。
甚至是阎王点名的阴阳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