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啄冰园。
今天淅淅沥沥,下了一阵秋雨。
楼初英老早就和楼修能一并出门,当然,今日的男主人公楼景杰也早早跟着祖父和大堂哥去了,只留睡过了时辰的楼元盎,一觉醒来忙理红妆。
楼初英特意没叫她,所以楼元盎满腹怨气,不过下车时,打伞出来迎她的是楼景杰,小伙子衣冠楚楚、精神奕奕,见了她又显露出了青春少艾时的窘迫,引得楼元盎都不好意思继续板脸。
“对不住了十六郎,我今天来迟了,得多怪楼始美,出门竟也不喊我。”
楼景杰给她让着路,步子迈得极小极轻,生怕自己溅起来的泥点子脏污了楼元盎的裙摆,“元姐姐来得正好是时候,褚家的车才拐过来,一点也不迟。”
陪楼景杰相看,他们楼家便是男方,男方理当来得早些,不然叫女方早早到了干等着,让烂嘴巴嚼舌根说是上赶着要卖女儿,这像什么话。不过楼修能明显过分紧张楼景杰一波三折的婚事,故而天刚蒙蒙亮,就摇起了楼初英早早等候。
楼元盎忍住哈欠,却见楼景杰忍不住哈欠一声,不由莞尔。
楼修能上年纪了觉少,楼初英是熬惯了的能扛,倒是楼景杰,年纪轻轻,却多有几分晨起的倦怠。不过他的倦怠,估计是因为兴奋紧张得一宿没睡,绝非是对女方的轻忽傲慢。
注意到自己的哈欠被楼元盎抓包,楼景杰不好意思地笑笑,堂姐弟两个走了没几步路,刚离了雨幕钻进了一处香舫,楼元盎抖落着身上的白毛雨,迎面走来一男人,将小臂上挂着一条湘色披风递了过来。
“终于来了?”
楼元盎满脸阴沉,倒没有拒绝楼初英送来的披风,楼初英接下楼景杰的招呼,指着舫外雨幕之中一片黄糊之处笑道:“那边有一处六角亭,边上的木樨花开得不错。化隆城的水土养不了木樨这样南边的作物,不过就啄冰园的这几棵,悉心栽培,勉强长活。我记得元娘你以前来过,带十六郎去看看吧。”
楼元盎不打算给楼初英什么好脸色,但一念及今天一番劳动是为了楼十六的终身大事,便也勉强应下。
等楼初英探身重新回了香舫,楼元盎朝紧张得手脚发汗的楼景杰挑眉:“走吧,让你堂姐我带你去会佳人。”
楼景杰脸红,不过就此,楼元盎就不再说话,楼景杰觑着楼元盎的脸色,没话找话问:“元姐姐以前来过啄冰园?”
“嗯,很久很久之前了,久到——昔日和我同行的故人已经成了古人。”
楼景杰没想到一问问出了些伤心事,刚要嗫嚅着道歉,又见楼元盎笑笑:“人事变迁罢了,不过由此可见化隆凶险,你啊,将来有机会得出去走走。”
当年和楼元盎一起来的便是袁婫她们几个姑娘,不过除了袁婫,楼元盎也想不来其余几人的名姓,不过她们大多也都如同袁婫那样,在诸多官场斗士的撕咬之间,真的成了覆巢之下的一片残羽。
抽丝剥茧仔细盘来,袁婫的死,袁婫们的死,真和楼元盎有些干系,但所谓干系,不过只是她姓楼,她的父兄长辈在数不尽的流血暴力之中略胜一筹,然后胜者王侯败者寇,若风逆水转,楼家落败,那她楼元盎就是狼狈曝尸的袁婫,袁婫就是今日闲游的楼元盎。
如此而已,便算是少年时的楼元盎在化隆皇都里所剩无几的交情,一起点评脂粉首饰的交情,一起出游踏青的交情,一年到头见上三五面的交情,浅薄到根本连结交都算不上的交情。
可这样终将沦落成点头之交的情谊,也终于不复存在了,在她少得可怜的朋友们变成你死活我的对手前,她已经失去了所有联系,哪怕是从小的青梅滕菀贞,郑弥这样祸人的男色夹在中间,她们面对面说开了彼此间绞缠多少年的心结,却终究拔不尽那来春又生的芥蒂。
她真的好像,从未有过一个真心的朋友。
不过说来说去,她就像养在化隆异乡水土里的木樨花,各种强求,各种勉强,要在这泡满了虚情假意、本就不可能存在真心肥养的秽土里,期盼能长出一整棵结满鲜红心脏的真心树。
她已不奢求枝头累累,却发现硕果仅存,竟然只是她一方的幻觉。
“元姐姐?姐姐?”
楼元盎回神,“你知道要见的人是谁吗?”
楼景杰按下心里的忧虑,回道:“听祖父提起过,是褚家别房的四娘子,在族里排行第六。”
楼元盎微笑:“从前的那个也是位褚四娘?”
楼景杰抿唇,头低了下去,神色显出了黯然。
“怎么了?”
“没怎么。”
“看来是真事。”
楼景杰倏忽抬头,“什么真事?”
楼元盎浅笑:“你们什么时候见过的?”
楼景杰缓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声音有些支支吾吾,似是不愿接招,楼元盎道:“那应该是我成婚那会儿,褚家来人贺的是柳家的喜,你姓楼,是我娘家的兄弟,当然也在……”
话都被说到了这个份上,楼景杰再想含糊也没法,只能坦诚应是。
“你和她说上话了?”
楼景杰摇头。
楼元盎略微诧异,“那这位褚四娘子得是仙女了,不说话,都能让你念念不忘。”
“说过两句……不过也和没说一样。”楼景杰的脸更红了。
“那你怎么就这样——心悦于她了呢。”
楼景杰似是被“心悦”二字电到了一下,连忙要摆手否认,却记得自己手中打伞,丢了伞就要淋雨,但声音显出了着急来:“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事情,她和我萍水相逢,从没有过交际,更谈不上这些。”
听他着急要为那位曾与他议婚、又骤然逃婚私奔的褚四娘子撇清干系,楼元盎心中无奈,“那很好了。她是个好人,但天下群英荟萃,还有更好的。”
楼景杰小声反驳:“不会有更好的了。”
楼元盎装耳背:“什么?什么不会有更好了?”
楼景杰垂下脸,摇摇头,又摇摇头,不知反反复复在否定些什么。
楼元盎浅笑:“你只是觉得缘分奇妙吧,觉得她样貌出众、谈吐不凡,让人一见倾心,但过了一段时间后,这样的悸动也就平息了,可后来又发现她要成为自己的妻子,又觉得缘分实在妙不可言,竟然兜兜转转,能让你得偿所愿。”
楼景杰的头埋得更深。
“然后你就听见了她远走高飞的噩耗,知道仙女住在天上,终究不能为人采撷,自怨自艾天壤之别,偶尔又对缘分怨怼。”
说着,楼元盎笑起来,“仰慕美人,人之常情,这样的感情有什么必要遮遮掩掩?知道吗,你的这些不坦荡,可让你家人操碎了心。今天这位六娘子是她的堂妹,其实她们年岁相近,从小一起长大,你家里都担心,你的这些扭扭捏捏,落到你的妻子心里,恐怕要留下猜疑,哪怕你这里本没什么,可谁是谁肚子里的蛔虫呢?人只会相信自己听见看见的,还有自己瞎猜的。”
楼景杰的眼睛大睁,似是有些吃惊,但仔细想想就明白了,他和褚六娘即将结发,婚后的六娘子却发现自己的夫婿对自己的姐妹留有不能坦荡的余情,就算他们夫妻和睦如故,那叫她和褚四如何面对彼此?这简直就在挑拨她们的姐妹情谊。
如同她楼元盎和滕菀贞一般。
楼元盎失笑。
不过也是,谁能不为曾经的弥衔风倾心呢,只是这些说不出口的倾心,终究让人生出了一种,被欺瞒的背叛感觉。而郑弥这个祸水,终究也是成功“挑拨”开了她和滕菀贞多少年相伴长大的感情。
思之令人发笑,楼元盎看向楼景杰。
那般令人艳羡的,纯然无有算计、只余仰慕的、有些愚蠢了的感情,真的让人羡慕。
“闻到了吗?”
魂不附体的楼景杰深深呼吸,“花香。”
楼元盎拂开呈着雨水的树枝,“还有人。”
楼景杰顺着她的手望去,六角玲珑亭,已有人稍候。
楼元盎宛然笑道:“十六,你我腿脚还是太慢了,让人家久等了,这可不好。”
亭中人听见此处人声转头往来,似恰好和楼景杰对上视线。楼元盎就见,她这什么也藏不住的小堂弟,肉眼可见地呼吸暂停,而心腔却如有鹿跳。
那姑娘手中转着的扇子停了下来。
楼元盎微笑道:“她叫褚玉湘。”
楼景杰喉咙发紧,没来得及接住楼元盎的话,就又听见:“咱们的十六郎可是七老爷悉心教导出来的君子,以后得要好好地爱护自己的妻子、用
心地照顾家里,虽然书上满篇的大道理都是教你如何做君子,可定然没有一句话是教君子如何做个称职的丈夫吧?”
楼元盎不去看年轻未婚相看的男女之间,有些缠磨的视线交接,歪过头,抱着自己的手臂笑道:“我给你支个招?”
楼景杰勉强收回视线,在一阵翻腾的羞涩里,向自诩经验老道的楼元盎虚心请教:“元姐姐有何见教?”
楼元盎掩唇笑:“太客气了。”
“求姐姐教我。”
楼元盎忍不住笑出来,赶在那边的褚六娘久等狐疑之前,将躲在树丫后腼腆的楼景杰推了出去,“简单,以她认可的方式对她好吧。”
说罢,也不等楼景杰消化,楼元盎就这么大剌剌地往亭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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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的时候,楼初英见先行一步陪楼修能回家的楼景杰的眼睛是带笑的,便明知故问楼元盎:“他们怎么样?”
楼元盎靠在车窗上,手指无聊地绕着头发。她瞥一眼坐在光影交错中的楼初英,淡淡说:“就那样。”
“哪样?”
“我和柳渊微那样。”
楼初英立时沉默,楼元盎却没有就此打住,反倒绵绵不绝地说了起来:“眼下楼家和褚家结交,关系正是亲密,他们两个自然要做一段时间的鸳鸯,若是赶巧怀上了孩子,估计将来两家有个龃龉,他们两个搬出去住还能过点清闲的小日子,不过如果没有……嗯,十六郎是个腼腆实心的,他心里没有那么多算计,褚六姑娘呢,心里有打算的,他们的性格虽然相配,但如果两家有个意外,恐怕难免劳燕分飞。”
楼初英一时沉默,忽然说:“我今天见到柳渊微了,他和褚肃是旧友——没对你说,今天代表褚家来的就是褚肃,他的表字也是‘渊微’。他们两个一道来的,柳渊微他……清减了。”
楼元盎也以沉默应对。
楼初英又平淡道:“要不和郑家退婚吧。”
楼元盎突然抬头,写满“你疯了吧”的眼睛恰好被暮日余晖浸透,折射出一种刺眼的异光。
楼初英笑笑,似是再回应她的震惊和谑笑。
没疯,涉及楼元盎的终生,他怎么会疯呢。
楼元盎眼周的皮肤反射性地痉挛收缩,似是要躲避那直射的落日,可她的头,却一寸未动,甚至于迎着光,向仍旧岿然不动的楼初英探去,“你要害死柳渊微?”
楼初英的笑很淡,眼睛里浓稠的情绪也随之沉淀,“元娘,你想得到柳渊微,可也想得到你自己吗?”
“什么?”
楼元盎反应不过来,却又很快反应过来,语气冷冽又讥诮:“我和他退婚他就要和楼家作对?这不是必然的么。”
“不。”楼初英却摇头。
“什么?”楼元盎是真的不解了。
“他快要疯了……他会伤害你。”
楼元盎知道,两句话之间的挣扎里,他想说的本是“他会杀了你”,但她的哥哥,总要费力向她粉饰美好,就像小时候那样粉饰父母间荡然无存很多年的太平。
楼元盎唇角一抽,觉得可笑,就这么在楼初英严肃的神色间笑出了声,她笑问:“楼始美,你不觉得要疯了的人是我吗?”
“不要胡说。”
楼元盎摇头,发髻上的穗子撞得响声稀碎,“哥,会伤人、杀人的那个疯子,是我,郑弥杀不了我的。”
“元娘……不要这样……”楼初英无法克制自己的伤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楼元盎扶着有些痛的脑袋低头,似是听见了什么玩笑,笑得夸张,眼睛也红了起来,“感情?我的感情一向是复杂的,是说不清楚的,更又是善变的。不过好在,它还是勉强能够被克制的。”
“那很好了,该过去的就过去——就像对曾经的郑弥,那个弥衔风。”
“那是最好的结果。”
楼初英强压心里的酸涩,“那对眼前的郑弥呢。”
楼元盎嘴角出现了一个毫无意义又千言万语尽在其中的起伏,“这也是最好的结果。”
“也好……你能这么想,真的很好……这样才不会毫无防备、才不会受伤。”
楼元盎嗤嗤笑:“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互相伤害。”
楼初英喉咙一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