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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无间刑(二)

作者:大海不见大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八月初二是繁娘的生日,今年家里接连办了两场丧事,当家的太爷也远戍千里,更何况她只是楼初英的妾室,所以一切从简,一减再减;不过再怎么简省,楼初英还是为她摆了两桌酒,顺带把隔壁的七老爷楼修能一家也请了过来撑场面——

    哪怕楼彭的脸色有多么难看,但席上坐着楼修能,他便一声不吭地吃过楼初英代替繁娘面无表情敬过来一盏冷酒,接着不声不响地拂袖离去。

    然后,冰冻住了般的席面,在楼艺胜冲着繁娘的一声轻微的撒娇里,突然融化。不过眼观六路、小心翼翼的繁娘不敢就此接话,楼元盎倒无所谓地顺着楼艺胜的祈求,声音响亮地笑了起来。

    然后,场面就真的活了。

    楼艺胜满手抓着各式各样的钗环就要往繁娘头上套,“这个好看,唔这个也好看,那个也好看……”

    繁娘推不开,也舍不得推开阿胜的爱意,她头上简洁的单螺髻便被插上五六支装饰各异的流苏金钗,一边楼修能的夫人、儿媳们连忙帮着梳理打结的金银穗子,同时赞着漂亮的首饰,赞着更漂亮的繁娘。

    众人满面笑意。

    尤其是托着沉甸甸的脑袋的繁娘,笑得格外欢心。

    楼元盎翻开又一只精美绝伦的妆匣,楼艺胜的目光即刻扫了过来,他惊呼一声:“镯子!这就是姑姑记错了的镯子?”

    想到自己曾刻意借此摆弄楼彭和他的外室,楼元盎心情莫名又愉悦了几分,笑着拾起一枚羊脂玉镯递到小男孩手上,“嗯——不是,姑姑重新找的。”

    楼艺胜捧着镯子看了又看,连忙戴到繁娘已经挂上好几只金银环的手腕上,“莫非姑姑这几天在库房里泡着,就是为了给母亲搜罗这样漂亮的镯子?”

    “嗯嗯是的呢。”

    “母亲的肤色最衬这样的玉镯!”

    楼元盎歪坐在矮榻上使坏:“那和祖母送的镯子比,哪个好看?”

    闻言,繁娘的笑变得无奈起来,楼修能的夫人、儿媳们嗤嗤笑了起来。

    楼艺胜嘟嘟嘴,知道自己的姑姑坏心思故意让他两难,便刻意道:“那自然是——祖母送的好看呀!”

    但他飞速补了一句:“但姑姑送的,刚好和爹爹送的簪子凑成一整副呢!”说着,他连忙去开匣子,直把楼初英送的玉簪捧了过来,往繁娘手腕上的玉镯比划。

    楼元盎摸摸下巴,一边楼修能的夫人笑叹:“兄妹两个的眼光倒是真像得紧呢!”

    楼元盎笑:“什么嘛他的眼光哪有我好?”

    楼艺胜连忙帮腔,全然忘记了是他起的话头,最后一直玩笑到今日的寿星繁娘登场,这碗几乎要全泼楼元盎身上的偏心之水这才勉强收回端平。

    正此刻,外面有丫鬟禀告说:“夫人,姑娘,郑府也有礼相送。”

    厅内霎时安静。

    繁娘看了一眼脸上凝笑的楼元盎,连忙起身,叮铃当当一串玲珑之声里,她妥帖地笑道:“快请来人入府喝茶,妾在后院不便露面,还请代为道谢。墨儿,去通知长公子。”

    吩咐一下去,小丫头便要应下,楼元盎却起身拦了拦:“不必劳烦墨儿姑娘,我亲自去和哥哥说,让他安排人回礼道谢。”

    “元娘……”

    楼元盎笑着迎上繁娘一刹那有些担忧的目光,“等我回来共推牌九呀?”

    **

    把楼彭送走,次第呈上了贺礼,楼初英便和楼修能出了女眷云集的内厅。楼修能的次孙楼景杰今年十九,明年即可加冠,楼初英便把他一并带了出来。

    楼元盎来时,他们正在书房旁的花厅里谈话,楼景杰抚着琴,琴音袅袅,恰好遮掩住楼初英和楼修能两人的低语。不过楼元盎左拐右拐,径直踏着弦响绕到了楼初英坐着的这把太师椅背后的纱幔后,不远处的护卫见了也没拦,就这样放她大摇大摆地站到楼初英的身后。

    楼修能讲得忘我,楼初英听得着迷,似是全然没有注意到楼元盎这个墙角客。

    “……回来好啊,他终于要回来了,往后就不回塞上了,不过家里这些事,他也放不下回塞上守边。他就是这样啊,当年回来,就是为了化隆城里的破事,空谈误国啊,为着这些烂事,只能把边疆的战事暂且放下,不过也幸好,后起之辈纷然,得小郑将军为孙女婿,他其实要高兴的。”

    楼初英沉默应下,楼修能又叹道:“元娘能嫁个好人,我也高兴,还有你那不让人省心的小姑,当年为了那姓郇的小子连家都不要了,一意私奔,当时我觉着她是给这小子的男色迷了魂,那小子也长得着实阴柔,却不想,是个有阳刚气的,叫你祖父这么栽培提携,也是个能扛事的,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楼初英应一句:“小姑父是有本事的人。”

    楼修能哈哈笑:“是啊,你祖父也终于可以放心把女儿交给他了,连带着往后他回来,兵权交给滕家,还要让滕家继续提携女婿,以求将来给小女儿也封个诰命,不至于让她因为私奔,而继续被化隆城里的闲人嚼舌根。”

    楼初英只点头。

    “哦还有,崔家、张家的几个后生,你最近和他们多走动走动,你祖父既然答应了把他们捎上,重新送他们回塞上混资历,那咱们这儿就不要僵持下去了。”

    楼初英应是。

    楼修能望着自己的爱孙,不由得叹气:“都是债啊,为着子孙,崔家张家终也要走上投机钻营、两边下注的险路,一边亲雍王,一边也终归难以摒弃东宫的助力,里外都不能当人了。”

    楼初英这才嗤笑一声:“各有各的缘法。”

    楼修能的叹息更甚:“债啊!你说说,这崔家和张家的后生虽然不争气,好歹也算安分,那梁家老四,真是败家的玩儿意儿!那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现在好了,牵连上了整个梁家还有京兆。不过也好,家法一出,腿也断了,也能消停消停,再放这些不肖子孙在外面作威作福,真不知道梁寿彤能有几顶乌纱够他脱帽谢罪的。”

    楼初英又是一声冷嗤,却没说出什么奚落的话来。

    “梁家这次的官司,不小吧?”

    楼初英道:“再大的事,不也被他们的首辅大人摆平了么?不过是家里的混账子孙乱吠了几声,手底下的京兆让窃贼把河东柳家的别府烧了,惹得柳总宪恼怒,这才有了点察院的压力,旁的,又算些什么毛毛雨?”

    “河东柳家的别府”,楼初英把这句话咬得极清,尤其是“别府”二字,清晰得好像如此一番,就真能让柳术的宅子和楼元盎彻底撇清干系,好似就真的能一笔带过楼元盎那一夜的迷失和家里的慌张。

    楼修能不知道那夜还出了这样的事情,但他能听出楼初英话中的刻意,便不去咀嚼牵涉楼元盎的别扭,转而又问:“柳总宪此番,是有意为之吧?我听外面说,他家的姑娘似是要嫁与东宫的皇孙?这样一来,这又是两边下注、回退骑墙的打算了,雍王那里,怕是要恼了?”

    “柳氏大族,便是再押五六个亲王也不嫌掣肘。”

    察觉得出楼初英故意外露的情绪,楼修能点点头,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儿女亲事,让人发愁啊。”

    楼初英便笑问:“十六郎和褚家的婚事要重提了吧?”

    楼修能笑得高兴:“是啊,就在明日。”

    “明日?”

    “约的城西啄冰园,让景杰和褚家的姑娘见上一面,我再与褚家人当面谈谈,届时还要始美你帮着他们两个年轻人互相引见,不过如果元娘能出面那就更好了,毕竟姑娘家和姑娘家更亲近一些,而你去了,怕是要让人乱心啊。”

    楼初英随着楼修能一并笑了起来,“七老爷又在打趣了,我这个年纪,能入谁的眼?还得是十六郎,十来岁的年轻人之间才能聊得来。”

    **

    把楼修能祖孙哄走了,楼初英笑道:“出来吧,站得腿可酸?”

    楼元盎撇了下脑袋,从帘后探身而出,“早知道我在偷听?”

    “你一来我就知道了。”

    楼元盎绕着厅中楼十六郎弹过的那把七弦琴走了一

    圈,手指在琴弦上乱播几下,“哦?”

    “下次要听,那就大大方方听,我这儿没什么你不能听的事。”

    楼元盎晃晃脑袋,“算了吧,你这里的事情太过污杂,我可不想听。”

    楼初英笑笑,捡起一边的琴囊,亲手要来收琴。楼元盎刚要走开,又忽然凑了过来,把楼初英吓了一跳。

    楼元盎笑道:“其实啊——楼始美,你虽然不很年轻了,但风韵犹存,还是很入眼的。”

    楼初英微讶,抬手抚开楼元盎晃在眼前的脑袋,“哈,那还要多谢元娘让我找回自信了?”

    楼元盎连连摆手,“倒也不必,像你们这样有几分姿色的男人啊,一但自恋起来,更比那些歪瓜裂枣来得祸国祸家。你还是安安分分呆在家里,老老实实地打理家务,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惹繁娘生气这才要紧。”

    楼初英忍不住低头笑,难得有力气附和她的玩笑:“放心,你哥哥我啊没那种风骚的本事惹祸,不过虽然但是既然如此,那明天——”

    楼元盎对上楼初英刻意清澈装纯的视线,“哦——那我就勉强一下出门一趟吧。”

    “那就多谢元娘体谅为兄了。”

    楼元盎摆手,免了楼初英抱着琴还要做作的揖礼,拖长了嗓音:“都是为了这个家。”

    **

    所以他们兄妹两个侃得高兴,楼元盎直接忘了自己的来意,吃了饭、玩了牌,一直到晚上,人已经躺在榻上昏昏欲睡了,她也没有想起来。

    但郑弥的夤夜到来,帮她想起了被自己搁置下来的要务。

    楼元盎闭着眼,声音有些虚沉:“你派来送礼的人,可喝上了茶?”

    郑弥在她床头地上坐下,“嗯,卢娘子安排的,回礼都送到了。”

    “繁娘妥帖……”

    “嗯,卢娘子很周道。”

    周道到,她甚至能预料得到,楼元盎可能会刻意忘却与郑弥相关的事端。

    郑弥端详她的面容。

    她今天心情极佳,便也容忍了卧榻之侧,还有一个他在注视。

    楼元盎没再管郑弥,就此即将睡去。

    郑弥站起,轻手轻脚为她放下帷帐,听见床上的人悉悉索索地翻了身,郑弥刚要掩好缝隙的手一顿,慢慢滑了下来。

    帷帐落下之间,她的手垂出了床榻。

    此夜无月,也无灯,模糊映射过来的微光是屋外庭下假山石两旁燃起的石灯。然则郑弥的目力极佳,他又一向用心在意自己在意的人物,便是如此黑蒙里,他看楼元盎伸出的手,也似偷窥宝匣落锁前、绒垫之中珍奇的惊鸿一瞥。

    她的手,一直都很温暖。

    是那种与记忆里塞上肃夜堆起篝火的暖和截然不同的一种温暖。他自幼从军,一双手硬茧密布,在西北的沙砾里又磨得更加粗糙;塞上奢靡,他却简朴,叔伯兄弟们的帐下美人歌舞不绝,他却只有帐下军前半死生的战士。他摸惯了皴裂的皮肤、崩裂的伤口,还有任凭他如何下手也不会如丝绸般勾起浮丝的刀枪,所以他很怕,摸坏了上邪吝啬又大方的赏赐。

    他虽然很多次触碰过楼元盎白璧无瑕的皮肤,知道她远比赏赐的财宝绸缎更为珍惜,可此刻,他很想去牵一牵她露在外面的手。

    单纯只去牵她的手。

    不是为了什么置气,也不是因为经久酝酿的妒恨,更不是因为赤白的欲望,或许也不是因为害怕而一遍遍地想去确认。

    他只想,像很久之前,他还是落魄流离的弥衔风时,与年少的她,背着所有人偷约私会时那样,满心悸动地,与她牵手。

    只出于一种萌发着、尚未长成、绝未畸形的爱,把两颗心牵到一起。

    因为这个念头太过汹涌,以至于等郑弥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然这么做了。

    不过楼元盎早已睡去,她太累了,没有感觉。

    郑弥看不见她的脸,只轻轻握着她久久没有收回去的手,感觉着自己的心潮起伏。

    她的手,真的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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