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车马辘辘,行在山间夜色。
车内气氛微妙,三个人都一言未发。月儿远远地坐在靠着门帘的一角,对眼看着自己鼻尖。
紧挨着她的身侧,喻凌烟挤在旁边,面朝车门侧坐着,脑门抵在软垫包裹的内壁上,怀着想把自己憋死的心情,一动不动,杜绝一切可能的眼神甚至呼吸的交集。
而另一边,被冷落的陈何归却依旧平静安适,面前几案燃着暖炉,端坐垂眸。应是忘了揭落素纱,火光映照下,像沉思的玉像。
隐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揉捻着从她发间取下的枯叶,闪回着她鼓起脸逃窜的身影,掩在面纱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秘密地,心神激荡。
原来如此。
躲闪,回避,自顾自生着闷气,却不敢像往日那般直视他的眼睛。
甜里杂着苦涩,绕在心尖尖。
纤长手指慢慢收拢,松松握着卷曲的枯叶。
车轮踏过野路,碾碎一地落英。
-
皇宫的马车也不闲太晚,晃晃悠悠终于到了郡主府门前,喻凌烟一下蹦到地上,就要飞进府里。
月儿张着嘴一个没抓住,差点摔下去。
稳稳抓着车辕落了地,回头去扶公子。
车内一只素手伸出,广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腕骨。
皓腕凝霜,晃得车下两人皆是呆呆走神。
直到车上人一阵急咳,恍然间才想起公子衣衫单薄,又弱不经风。
看着他素衣阑珊,秋水一般的身姿,影影绰绰透出瘦削的腰身,从温热处暴露在凉风里,掩住轻咳的口鼻,眉头染上清愁。
远远站在一边的喻凌烟下意识想要上前,给他严严实实裹上裘衣扛回屋里。
可候在府外的家仆早已准备好,手脚麻利地给他披上外衣,搀扶着下车。
她看着一群人从面前经过,心神恍惚,不知该想些什么。
脑海里都是他病弱的模样,这般脆弱温柔的人,她却因自己生出的坏心思同他赌气,故意疏远他、冷落他。
还怪人家靠自己太近,怪人家笑得太好看。
喻凌烟此刻心中有悔有恼。
抬步,晃晃悠悠走上廊桥,月夜水面波光粼粼,水色映在面上,盈盈晃动,人也仿佛潜入水底,忽而浮出水面,似空游无所依。
心头就像没入起伏不定的湖水,时而得以喘息,却霎时空空荡荡,寂静冷清,时而沉潜,水波紧紧包裹,闷闷冲撞。心绪飘忽不定,游走在无尽秋色里,像剥离了魂魄,只剩一具凡胎□□。
入夜无眠。
少有的无法入睡的时刻,喻凌烟半趴在美人靠上,一腿曲起,搭在栏杆外的手臂晃荡着,枕在一侧手肘,姿势实在不算雅观。
莲池里荷花枯败,□□的水草凝出夜露,顺着卷曲的叶脉,逐渐拖拽下坠,最后滴入池水,漾起圈圈层层的涟漪。
少女的眼睫随之轻轻颤动。
怎么办呢……
“在想什么?”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侧头回望,漫步走来的人,身上衣衫厚了许多。她支起身,没再想要躲开。
但她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脑袋麻酥酥的,没法理出头绪。
只微微垂眸,从鼻尖半闷半哼了一声,让了让身子,给他腾出一个位置。
轻身落座,不远不近,好似和从前没有区别,却又冥冥中莫名远了距离。
忍着心间痒意,克制着不去主动蹭着贴近,若有似无的熟悉气息在两人之间勾着,近在咫尺却不可触碰,实在添乱。
可疑地挠挠鼻尖:“没想什么……你怎么又不带面纱了?”
没话找话。
清润的声音语气似平常:“……终归是身为男子,不可以真容冲撞月神,故而用素纱遮面,以示敬重。”
话落,再未闻其音,喻凌烟掀起眼皮,朝身侧偷偷瞥了一眼。
如玉之人,波光潋滟下肌肤更添清润。眼帘半遮,顺着他低垂的羽睫,才发现修长的脖颈竟空空未遮一物,侧头舒展出的筋脉就如此明晃晃地暴露在外,他却毫无察觉,专注地,伸手抚上耳垂。
她的舌尖无意识地蹭过犬齿。
她曾见过塞外猛虎扑食羚羊,在羚羊气息奄奄、生命最不堪一击的时刻,老虎会用爪牙翻弄出小羊脆弱的脖颈,露出那清晰可见的跳动着的生命血脉,引着捕食者失去理智,天然地被本能掌控,咧出锋利的齿尖迎上原始的欲望。
就如眼前人轻轻一握就能失去血色的脖颈。
他浑不在意这近在咫尺的危险。
侧过头,青丝轻轻挽在耳后,露出光洁的耳尖,泛着粉红,骨节分明的手指抵上银丝药玉的耳饰,缓缓拨弄着,水光月色里晃出星星点点的荧光。
摸索了一会儿,才小心地取下。她的目光却还滞在那片充血的红晕。
直到左耳触及微凉。
眼皮突然错乱一跳。
随着他的动作,耳根热度慢慢攀升,染到腮间面颊。
感受却无比清晰——
冰凉的指尖若即若离,隔着耳饰似无心般触碰她的耳廓。他耐心地比对着,动作轻柔至极,却仍是无可避免地,搅起她心头一阵酥痒麻意。
搭在膝上的手指难忍地慢慢蜷起。
她在忍什么?
她快忍不住……
想把自己缩成无限小的圆球,躲开这迷一般让人上瘾的感受。
她压低眉头闭上了双眼。
良久,耳边再无动作,方才松懈了呼吸,睁开眼,一眼注意到搭在他腿上的东西——
新月耳饰被勾勾环环,绕上墨色丝线,结成绳圈,另一端接上青珠流苏,指尖挑起,拨弄出好看的光泽。
一闪一闪的银丝药玉在她眼前晃啊晃。
伸出手,鬼使神差地,同他一样只伸出一根小指,勾住绳圈,接过装点过的耳饰,交接时,小指一侧轻轻擦过。
“好久前答应小烟的,可惜做耳饰大小不太合适,便辅以丝线玉珠,做凌云的配饰也好。”
流苏悬在半空,随着紧握的少女起身,慢慢后退,最后贴着衣摆飘荡着飞奔而去。
“谢,谢谢……”
看着远去身影带动摇晃的枝叶,亭下人轻笑,合拢掌心,浅瞳倒映澄明月光。
“月神在上,弟子不胜感激,受上神垂怜,得以在有生
之年与心悦之人共赏此间月色……”
-
翌日清晨,仿佛一下入了深秋,屋外坐不住人,只得将桌椅搬回屋内。
凉风灌入暖阁,陈何归抬头便望见星碎晃眼的新月剑穗,面颊红润的女孩儿跨步迈了进来。
左右家仆退出屋,阖上门。
熟稔地盛粥夹菜,一时间屋内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待她净了口,擦擦嘴,便要起身离开。
“在躲着我吗?”
一屁股又坐落。
她当然不愿意承认。
“小烟,小烟……”陈何归挪近些,弯腰倾身,低到稍稍仰头才能看清她的脸。
“为什么躲着我呢,为什么不愿同我说话,为什么一夜之间便成了陌生人一般……”
明明言辞哀怨,却如亲昵地哄着,呼吸轻柔拨动着耳边发丝,透着几分乞求的意味。
女孩像炸了毛的小鸡,据理力争:“没有啊,我不也在同你好好吃饭嘛。”
抬眼对上那双无法藏纳阴晦的琥珀瞳,拙劣的谎言反倒让阴暗的心思昭然若揭。
浅瞳中她的倒影渐渐放大,勾着腰间银环,循循善诱:“是这样吗?不是因为讨厌我,厌恶一个死气沉沉、不解风情的病秧子……”
喻凌烟脑子发直,张口就是反驳:“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是讨厌你,我……”
“嗯?”似是疑惑,似是不信,“不是讨厌吗……”
喻凌烟心一横,撒气般的话语从齿缝泄出:
“我、我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喜欢你,行了吧!”
胸膛起伏不定,明明最难启齿的话已说出口,为什么闷闷的感觉还是堵在心里,不上不下——她还在意着什么?
“那小烟原先是不喜欢我的啊……”
“不是!不一样的喜欢,先前是对朋友那种,现在、现在……”
“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女孩长长舒气。
“现在,此时此刻,”眼眸定定,透出盈润光泽,“我想拆下你的发髻,弄乱你的衣衫。”
“像这样,攀上你的脖颈,稍稍用力,就能看见你眼角溢出的泪珠,”她伸手,虚握在他颈间,指腹蹭过滚动的喉结,直起身,单膝跪在软凳上,另一只手贴着他的颧骨眼尾,自上而下,俯视着,目光湿漉漉,描摹着他的眉眼、鼻骨。
最后定格在丰软的唇珠。
颈间的手向上滑,卡着下颌,抵着他上扬。
唇瓣微启,似在恭候着什么。
她覆上那双摄人的眼眸。
陈何归眼前笼上黑暗,只余暴露在外的触感。
呼吸几次徘徊在唇边,煎熬地等待着她的游移,细小的发丝轻轻扎着脸颊,好似吻痕留下细细密密的痒。
忽而远去,心脏骤然坠落一般,茫然地下意识挺身去寻。
耳边却传来低低轻语。
“现在便是这样,无可救药的、摧毁欲的喜欢,我克制不住,所以,连远离都不可以吗?”
他仰着头,寻觅着她的气息,发丝纠缠。
“那,为何要远离?”
他甘愿的。只要是她,他都甘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