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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欲何归(十三)

作者:迆君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身侧人被粗鲁地挤到她身上,喻凌烟皱起眉。

    “起开!没长眼睛啊!”

    谁敢在祭月礼的街上这般放肆。

    目光越过外圈一层推搡着行人的家仆模样的人,向空阔的内圈探去——

    是他?

    她眯起眼睛,一手把月儿护在怀中,鄙夷地嗤笑一声。

    层层人群护在正中的人一身孔雀蓝色古香缎,腰间莹润玉带系着金丝缠枝牡丹纹样扇袋,发髻垂下长长两条赤红珠珞,乌纱嵌蓝石抹额下,懒散的眉眼在灯火中华光流转,似有所感地,勾起眼角,朝着某处人潮中撇了一眼。

    人头攒动,没有异样。

    纪寻瑛拨弄着指尖玉清扇柄,靠着两侧托着他的仆从,闭上眼,步履极缓。

    仿佛听不到家仆谩骂路过行人,更听不见人群中不算小声的唾骂。

    月儿被喻凌烟拉到一处蜜饯铺子,只听见一句“等我一下”,身侧人就没了踪影。

    一脸茫然地挑好几包果子,付了钱一转头,方才消失的人闪现至眼前,捻起一颗扔到嘴里。

    “姑娘,你方才作甚去了?”

    喻凌烟嚼嚼,嗯了一会。“给人找了点乐子,逗人开心去了。”

    “啊?”

    不等她继续,喻凌烟拉起人往外走:“快快,这次是真要来不及了……”

    足尖点地,怀抱女孩腾空跃起时,不着痕迹地向远处显眼的人堆睨了一眼。

    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尝尝抓心挠肝的销魂滋味吧。

    清秋阁大弟子独家秘制的毛毛粉,在他头顶撒下一点,只需触及一小块肌肤,痒意会逐渐蔓延入骨,却寻不见源头。

    若是意志不坚,她曾见过骚扰妇人的流氓被下药后当街一层层撕开了自己的衣服,用粗砺的土石树皮疯狂地来回摩擦着袒露的胸膛、脊背,擦到皮肤破烂、血流不止,最后被邻里驱逐出县外,生死不知。

    她还没下致死量,不过——

    他既然这么喜欢到人多的地方凑热闹,不如自己当个热闹。

    众目睽睽之下,奇痒难耐时,她有些可惜,不知那会是多么精彩的、令人难忘的画面。

    一扬眉,笑得恣意。

    衣袂翻飞,眨眼间两个身影隐去在夜色里。

    -

    两个人连飞带跑,上气不接下气赶到城郊西山,正巧远远看见山脚下宫中羽林卫肃立在上山的石路两侧,手中灯笼不燃烛火,却泛着幽幽冷光。

    许是撒上了磷粉萤石之类。

    沿着石路向上,蜿蜒曲折,冷光时隐时现,被山上草木遮住大片,不见要寻的人踪影。

    “撕拉”一声。

    月儿瞪大眼睛,看着喻凌烟三下五除二把衣摆长出的布料扯下,首尾相系,利落地绑成几个大小不一的圈,绕在月儿和她的腰间、臂弯。

    除了碍事的衣料,膝裤露出一截,看起来轻便许多。

    “姑娘,还飞?”

    “飞。”

    喻凌烟认真点头。

    “这次要飞得久些,若是不适便将眼睛闭上。”

    “嗯。”

    “到了那别走太远,见不到姥姥就快些回来找我,我来想办法。”

    “嗯嗯,多谢姑娘。”

    月儿挂在喻凌烟身上,贴在她耳边小声道谢。

    她的姥姥曾是宫中女官,因冒犯了贵人被罚至司仪局做洒扫的活计,后来抱养了她的母亲,悉心抚养至母亲出嫁。

    月儿的母亲嫁给郡主府管事后不久便撒手人寰,父亲被远派到郡主封地做事。月儿不舍姥姥一人留在望京,便自请留下,每逢大小节日便会和姥姥相聚。

    而每年的祭月礼,是姥姥为数不多能够随行出宫的时候。

    月儿握牢绳圈,闭上眼睛,耳边树梢林叶翕动,树鹨夜鹭起伏鸣叫,她慢慢搂紧怀中有劲的腰腹。

    直到脚底触到实处,她睁开眼,两人站在离地不远的粗壮树干上,喻凌烟引着她扶稳站好。

    折下一枝细长的树梢,轻轻拨开面前遮掩的木叶,清丽月色透过空隙,眼前逐渐明朗。

    山间岩崖后,数十名羽林卫围起开阔的空地,从她的角度看不清守在后方的人。

    “月儿,眼下应当无事,这树林后面有条小路直通祭祀的队伍后,我在这守着,有动静就跑回来,其他人不会发现。”

    西山和其它荒山不同,山势整体低缓,又是皇家祭祀祈福的神山,山阴建有避暑山庄,整片山林走兽极少,也因此她敢放心带上月儿。

    不过谁也不敢赌上万一,喻凌烟还是打起精神,目光从树林中探出去。

    直到望见远处丛间轻轻晃动的枝叶,知道两人已经碰面,这才放下心来。撩起衣摆,很是随便地坐在树干上,薅了一颗狗尾巴草,拍点着打圈飞绕的萤虫。

    凉风从扒开的树丛掠过,扫过她的面颊,不由得眯起眼,细微的草茎叼在口中,抬手挡住被风吹拢的枝叶,迎头月色如水,照彻整座山林。

    她怔住。

    风未静,抚弄耳边发丝,扰乱她的心绪。

    她望向岩崖边上,围起的禁卫不知何时让出了一个豁口,高拱的祭台后,一个身影缓缓上前。

    素纱覆面,白衣胜雪。

    如薄胎瓷瓶立于月色,如琼露仙瑶降落凡间。

    她曾以为惊艳二字独属那千娇百媚、国色天香者,偏要沉鱼落雁才配教人为之倾倒。

    如今方知,纵是瘦削病弱之骨,秋月凛凛,不得见面容,只那一袭素衣,不染人间烟火,像是随时便会乘风而去;盈盈静立,风里也似绽开幽幽清香。

    瓷瓶易碎,釉色正好。

    燃香,诵经,礼数周全,行云流水。

    她却第一次觉得他如此遥远,缥缈。

    高洁的,仿佛差一步就要踏上神坛,羽化登仙。

    月夜静谧,她无比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声——

    抓住他,把他拉下来。

    拉下来,藏在自己怀里,任九天神佛无处找寻。他只能碎在她的氅衣里,只能由她染指纯白无暇的洁净。

    似是风灵听见了喧嚣的心声,坏意勾起仙人面上薄纱,往日见惯的模样霎时露在月下。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牢牢附着他面纱下的鼻唇,一遍遍描摹,一遍遍复诵着不知从何而起的心动。

    心动……

    心动吗?

    为什么她会想要独占他,看他流泪,看他破碎,看他喜怒哀乐因她一人而起,听他一遍一遍说着爱她……

    这种不可言说的念头,算是心动吗?

    月上中天,高处之人未曾得知此刻草木掩映的一隅下,某人独自的惊涛骇浪。

    林间野兔乱窜,她猛得回神,气息不稳,脊背惊出了薄汗。

    她连忙转身,背靠着大树,压抑着慌乱的呼吸,心虚且无措。

    不对,这不是心动,她是……她怎么会起了这种念头……

    闭上眼,试图揪出那根诡异的刺。

    她再也不能用身体上的变化来搪塞。

    可她也不能确认,不敢承认,朝夕相处的友人,她怎么会对他有了那种,那种下作的想法。

    日日夜夜的相伴,晦暗的心思慢慢滋长,竟已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

    恍惚失神,身体先一步选择逃避。

    迈出了步子走了不知多远,直到踏上脆响的一地落叶,才想起丢在身后的月儿还没带上。

    咬牙,艰难地折了回去,刻意别过头不去看月光。

    “咚”

    “嘶—”喻凌烟呲牙咧嘴,揉揉被重击的肩头,“这么快?”

    月儿捂着头,嘿嘿笑。

    “走吧。”

    “诶?姑娘不去看看公子吗?”

    “……”

    “不看了,”含糊其辞,“咱们快回,趁月亮还没下山。”

    月亮……下山?

    月儿抬头看看正当空的玉盘,很懵。

    奈何已经被人攥住了手腕,只得快步跟上。一边不忘回头望望崖边,心道怪得很,今日公子好看得似仙人下凡,姑娘平日最爱好颜色,为何突然变卦……

    喻凌烟只顾闷头向前,却越走越发现不对——

    她走错了!

    江湖大侠走南闯北,平生第一次迷路了。

    瘪着嘴,一言不发地钉在地上。

    许久,泄了气,仰头望天,重新找回方向,故意嘎吱嘎吱踩着枯枝落叶,力道不重,远处几不可闻。

    因着折返找路耽误了些时间,又念及月儿体力跟不上再次起飞,等到二人慢悠悠出了树林,山上祭祀的众人已然撤离。

    有了亮光,喻凌烟松开牢牢握着月儿的手,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一搭没一搭踢着脚边的石砾,扯得参差不齐的衣摆沾上到此一游的痕迹,早已没了出门时特意打扮一番的“隆重”。

    衣角被人扯了扯。

    她没动。

    又扯了扯。

    “怎么了?”

    从鼻尖闷闷地响着。

    半天没等到回应。

    狐疑地抬头。

    然后僵住。

    远在天边的人盈盈立在眼前,含笑望着她。

    明明相隔不近,却有扑鼻暖香霎时环绕。

    月儿趁机悄悄溜到回府的马车上。

    喻凌烟实在不知该露出怎样的神色——她之前是什么表情来着,对着他笑?……还是没有表情……

    憋了半天,面上十分诡异,唇角扯起定在一半,眼尾勾起不知是哭是笑。

    总之,不对劲得太明显,让人一眼就看出心里有鬼。

    尤其是对她每个下意识的举动都能熟稔发现她细微心绪的他来说。

    笑容先是慢慢收起。

    而后又忍不住,弯起眉眼。

    浅瞳染上疼惜的笑意,放佛要让人溺毙在他如水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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