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 泥石流

作者:转向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浓郁的绿意一直延绵至天边,她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一动不动地眺望远方。

    宋允清穿越已经三个月了。

    刚结束2026年的第一场散打比赛,走进更衣室便一头栽倒在地上,再睁眼居然就变成了将军之女。每天就是被提溜着学骑马,练马槊,看兵法。

    幸好这副身体的原主是个柔弱千金,被亲爹带到军营强身健体,学骑马第一天就从马背上摔下,昏迷了好几天。没想到这亲爹还挺心狠,知道人醒了,来帐中训话两句,又立刻派人来教她骑马。

    哪怕她对着亲爹喊叔叔,对着亲哥喊帅哥,大家都只当她是摔坏了脑子,暂且失忆,有惊无险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一阵马蹄声从她身边飞快经过,暗青色武袍的衣角拂过她的手臂,哥哥宋定平左手握着丈八马槊,回头朝她喊道:“允清,该回去了。父亲说今晚要早些歇息,明日天未亮就要启程回京。”

    是的,这位将门之女还跟她同名同姓。

    宋允清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句,摸摸马儿棕色的鬓毛,夹紧马腹,紧跟在宋定平身后。

    下了马,刚走进营地,就看见军帐外哗啦啦跪着一排人,鸦雀无声,只有狂风刮过的声音。

    宋允清没见过这阵仗,抬眼望向宋定平,只见他脸上血色全无,双手握成拳还止不住颤抖,方才在马背上的意气风发顿时全无。

    宋定平抬手掀开帘子,只见宋义大将军跪在最前面,传旨太监拉开那张黄色的长布条,瞥了宋定平一眼,宋定平立刻紧抓着她的手腕,两人一并跪在帘下。那太监才收起眼神,慢悠悠地宣读起来:

    “大将军宋义蒙受朝廷重恩,理应一心报国。现经御史台查证,勾结朝廷内臣,内外串通,暗构谋逆。即可削去官职,收回兵印记。命禁军即刻将人犯锁拿,押送京城!”

    宋定平攥得她手腕发疼,他的手指却越来越凉。宋允清真是满头雾水,不是说回京城领赏的吗?怎么一下子变成领罪了?

    一只脚重重地踩过她的手背,是禁军带着镣铐走进了帐内。

    副将张潜忍不住大声喝道:“你们这些在京城吃白饭的,就这样对大将军?刚清退外敌,就开始内斗?”

    那太监不满地蹙起眉头,刚准备开口,就被宋义打断。

    “臣,接旨。”

    宋义已经俯下身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双手高抬过头顶,接下那道圣旨。

    还未等他站起身来,禁军便将枷锁扣在他的脖颈,镣铐系在脚腕,落在地面发出难以忽略的叮当声响。

    她总是见到宋义的背影,永远是直挺着的,仿佛任凭千锤百砸,也无法牵扯到这位大将军的脊柱。后来她听见士兵说,将军的脊柱,亦是大楚的脊柱。

    可现在,看着宋义戴着枷锁镣铐,想要像往日那般大步流星,却被铁链拴得脚步沉沉,在地上划出一道很长的痕。大将军的脊柱也微微地塌了几分。

    宋定平双眼猩红,死死地盯着父亲的背影。泪刚从眼眶滑下,就被粗鲁地抹平在脸颊。

    他们两兄妹也被连拖带拽地上了囚车。车轮滚滚,碾过那片绿草地,宋允清看见马正在看她,那双马眼也像含着泪似的。

    宋允清心想,我也想哭,豪华马车没坐上,先坐上囚车了。

    刚驶出军营,就下起了暴雨。这囚车虽然顶上有个破棚能稍微挡雨,可四面都是木栅。风一刮,雨点子就打斜了往他们身上砸去。

    宋允清想要解开外面这件长袍,拿来挡雨,却见身旁的宋定平一脸震惊,死死摁住她那只解衣襟的手:“允清,你这是干什么?”

    她才想起来古人保守。只能作罢,蜷起双腿,像鸵鸟一样把头埋下去,闷闷地问道:“哥,是有人害我们吗?”

    宋定平靠在木栅边,仰头望着远处那片浓密的雨雾,任凭暴雨浇在脸上,缓缓说道:“宫内好弄权,人人都想在池内搅起浪来,我们只是池子里的鱼罢了。”

    骑了一上午马,午饭还没吃就被推进囚车,此时大雨一浇,又饿又冷,宋允清没力气再说话,脑袋一歪昏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就是耳边一阵轰鸣,接着就是无尽的翻滚。宋允清以为是耳石症复发,努力睁眼看见自己的确是在囚车内翻滚,且囚车也在翻滚,从山上顺着陡坡一路往下滚。

    哐镗几声响,囚车也支撑不住,一圈木栅在她眼前嘎嘣似的散架了。浓厚的土腥味直接盖上了口鼻。

    这是被埋了吗?真倒霉。

    宋允清无力再想,这下是彻底昏了过去。

    痛,浑身都好痛。比赛前特训还痛,比小时候挨打还痛......

    不知过了多久,一块温热的触感落在脸颊,或许是脸上有伤,她疼得抽了一口气,却连睁开眼皮的力气也没有。

    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哎呀,你真是粗笨得很,还以为你要把人家脸皮剥下来。”

    男人不耐烦地说道:“你忘了这不是宫里,难不成还要跪下来给她擦脸?”

    “嚷嚷什么,又急眼,不会就滚开。”

    那女人没好气地骂道,夺过那条粗麻布面巾,轻轻地为宋允清擦净了脸。

    宋允清没醒太久,又昏昏沉沉失了意识。上辈子的梦这会逮着了机会,不依不饶地缠上了她。

    梦到自己十二岁那年刚进馆,教练帮她戴好拳套,问她为什么要学散打。她咧开嘴露出漏风的门牙,笑着说因为不想再挨打了。教练说可是学散打避免不了挨打,她说我知道,但我不会一直挨打。

    不知怎么的又回到家里,半掩着的破木门里又传来啤酒瓶碎掉的声音,妈妈拼命拉着她往外走,她却不肯,死死地盯着那扇门,仿佛里面有什么怪物。

    门嘎吱嘎吱地被拉开了,男人手里提着啤酒瓶,问她们为什么还不滚,留下来是找死吗。下一秒,砰的一声,啤酒瓶就在她的脑袋上开花了。

    宋允清瞬间睁大了眼,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碰倒了床边的铜盆,掉在地上七零八落响了个遍。

    “哎,这是怎么回事......”房门被推开,一个妇人慌忙迈了进来,手里还攥着颗白菜,似乎是刚从菜板边上赶来。

    宋允清试图弯下腰去拾起铜盆,立刻被一只手摁得只能躺回床上,十分有劲,而且还是巧劲,不是一般人。

    妇人快速替她掖好被子,蹙起那对平眉:“骨头折了好几根,浑身是伤,怎么就不老实点?”

    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和口鼻,宋云清识相地眨眨眼,轻声说:“谢谢。”

    “你应该谢老天,碰上山水暴溢,还能捡回一条命。真是阿弥陀佛。”妇人说罢,深深地叹了口气,“老林捡到你时,你凉的像具尸体,没想到药汤灌下肚,又活过来了。”

    宋允清这才理清楚。原来是途中碰上了泥石流,连人带车地从山腰滚到山脚。已经在这张床上昏睡整整六天了。

    “阿嫂,你可知与我同行的人,如今是什么下落?”

    妇人似是不忍,抚在她手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孩子,这是天灾,只能放宽心了。我让老林来看看你的伤。”

    说罢便揣着那颗白菜,走了出去。

    宋允清这才开始打量这间屋子,床边一排木架摆着满满当当的长剑短刃,七八个木箱堆叠在角落,都上了锁头。这根本不是寝屋,更像是一间库房。

    脚步声传来,一个身着石青色短衫的男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妇人紧跟在身后,嘴里念念叨叨:“老林,要不还是隔个布帘,人家未必适应我们这种粗莽。”

    宋允清这才反应过来。

    想起她刚穿越的时候,床前就隔着厚厚一层布帘,医师因为男女授受不亲,只能隔着布替她把脉。内伤还好,跌坏了骨头医师还不敢上手,只能让她的贴身侍女代劳。那小丫头摁这摁那,就是偏偏摁不准位置,折腾大半天才确认伤哪了。

    见那妇人转身正要去拿布帘,宋允清连忙喊道:

    “阿嫂!阿嫂!无妨无妨,我也是粗人。能得救已经感恩戴德了,不敢再麻烦你们。”

    男人不语,掀起她的衣袖,替她把脉:“你叫什么名?”

    宋允清大脑飞速转动,最终还是选择编了个假名:“宋清,叫

    我小清就行。”

    妇人站在床边,这才想起来介绍:“小清,这是我们凌霄社的社头,叫他老林。我是知事,你管我叫阿嫂也行,阿兰也行。”

    见她眼神在屋内四处张望,阿兰又解释道:“啊,我们这是武社,没有多的寝屋,只有这间屋子能收拾出来。”

    武社?这不正好专业对口?

    宋允清眼睛发亮,问道:“武社?我能留......”

    还未等她说完,老林便摁上她的手肘,稍微使劲,便掰得宋允清顿时表情狰狞:“哎哟,痛痛痛!”

    一声脆响,老林松开手,宋允清那只胳膊竟然已恢复自如,挥动手臂都变得十分轻快。

    “留不了。伤养好后,你便走吧。”老林扔下这句话便走了。

    宋允清看见他后脖颈上有一道雪白的疤,但很快被他的发带遮盖住。

    阿兰面露难色:“小清,你别怪老林。武社先前全靠老郡主拨赏银两,如今老郡主病逝,我们几个只能在外做短工,苦苦撑着。”

    宋允清这才了解到,这跟现代的拳馆还不一样。

    这里的武社更像是乡村自卫队。一般是靠当地政府拨钱管理,但近几年天灾频繁,政府自己都难以支撑。全靠县里老郡主的赞助,并无其他收入来源。如今老郡主那份赞助也没了,全靠管事的几个人苦哈哈地自掏腰包,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房门被轻敲两下,一个年轻的嗓音在外喊道:“阿兰,开饭啦!”

    阿兰应了一声,轻声说道:“我去把饭菜端来。”

    宋允清听了,掀开被子就跳下床,没站稳又晃悠几下,拎起靴子草草套上:“阿兰,我现在能走了,我自己走去吃,不用你端来端去。”

    “哎哟,慢点,不着急。”阿兰搀了她一把,笑道。

    好几天没有下地,走起路来的脚感还怪怪的,需要适应。阿兰仍是不放心地搀扶着她,陪她慢悠悠地穿过走廊。

    这儿应该是宅子的后院部分,她那间房在最边角。后院中心是一方土台,两侧整齐摆放着木弓、环刀、短棍。破旧的牛皮大鼓跟几个草靶一同放置在角落里。

    走廊边是好几件厢房,不知作何用处,通通都上了好几道锁。穿过走廊走到另一头,便闻到饭菜的香味。跨过门槛便是厨房,直接在灶台旁边支了个圆木桌吃饭。

    老林已经坐下,身边还有个少年,轻挑的剑眉衬得那双眼十分锐利,偏偏左边眉峰处断了一截,脸蛋红扑扑的。见宋允清的到来,讶异道:“这么快就能走了?”

    听声音才发现是个女生。

    “赵小宝,你以为人人都像你,破点皮都要等上几天才好。”阿兰往那少年脸蛋上轻轻掐了下,把饭碗筷子递到宋允清面前,“只有粗茶淡饭,让小清见笑了。”

    的确是粗茶淡饭,三道素菜,一道肉菜。肉菜里四分之三都是青菜。

    宋允清抬手拱了拱,诚恳道:“这是哪里的话,如果不是大家,我连吃饭的机会都没有了。大家的救命恩情,我宋清永记于心。”

    本以为这是言表恩情的大好机会,谁知老林忽然抬手灭了灯,屋里瞬间被黑暗吞没。

    “这是......”宋允清云里雾里,难道自己说的话就尴尬到无法见光的地步吗?却立马被捂住了嘴巴。

    赵小宝紧紧捂着她的嘴,在她耳边低语:“嘘,进贼了!”

    宋允清使劲地点点头,示意了解情况,那人才松开了手。

    老林和阿兰半蹲着掩在门后,赵小宝拉着她躲进了灶台后柴火堆里。

    整个后院现在只剩下走廊上微弱的灯,这阵偏偏刮起了邪风,将那抹孱弱的烛火一并刮灭。

    真是漆黑不见五指了,宋允清心想。

    不一会身旁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顿时寒从脚起,鸡皮疙瘩遍布全身。

    宁愿是贼,也别是老鼠。

    上辈子跟老鼠大眼瞪小眼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那种红着眼,毛发裹着不知名油污,十分邪恶可怕的动物......

    突然一只手攀上了她的右脚腕。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