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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旧人

作者:非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她愣得指尖都僵在杯口,一动不动看向正笑着盯她的主持人。

    搞笑呢吧。

    任葵属于是玩傻了,听她上去还是自己上去都一个反应——兴奋地呲个大牙笑。

    步都把看半个神经病眼神从任葵身上收回来,到了主持人这里就变成了无奈。

    “其实大家都是很漂亮的啊。”主持人先端平水,“但是呢,这个姑娘除了漂亮……我看她一直在下面一直,好冷静的模样哦。我就想是不是我们的表演不够吸引你呢……哎,你们看啊,就现在我都拿着麦克风跟你单独交流了,全场都在看着我俩,她还这么淡定!……”

    步都轻轻微笑:绝了。

    她很想回答,可能因为我看过一遍的原因吧。

    主持人说对一半,周围的观众不仅在看着她们,此刻听了这话还都笑起来。

    “行吧!这位美丽淡定的卓玛,那么现在能否请你上来,赏脸配合一下呢?”众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已经很久没人叫过她卓玛了。

    总不能真的拒绝,步都最后从座位上起身,舞台边没有台阶,有个一米高,主持人本想伸手拉她一把,她却先一步跨了上来。

    主持人卡顿后,笑了一声:“妈呀,大家我没看错吧。她是不是记我仇了。”众人又哄堂大笑。

    步都其实理解,他就是干这个的,需要制造话题和整一些无聊到自己都恶心的幽默,工作两年她已经知道,很多人都身不由己,包括她自己。所以他们要拿她说话,要闹就闹吧。

    不过接不接他手却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想给那个面子就不给。

    “哎幸亏我们这个卓玛今天没穿裙子——以往来我们这里的小姑娘都喜欢穿裙子的——她穿裤子也很好上来,而且这条牛仔裤也很符合我们当地人的习惯,我们也都穿牛仔裤比较多啊。好了这位女士,请问你是单身吗。”主持人跟个rapper一样,扯了一堆有的没的后眼前就杵过来一个话筒。

    步都有些无奈,回答不是还能让她下去吗:“是。”

    台下面黑压压坐一片,数百双眼睛看着他们。“好,那你看我们今天这几位小伙子你想要哪个呢。”话筒又杵过来。

    步都这次却卡了下。她想过他会这么问,但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怎么答。

    选哪个?

    她刚才几乎都没怎么看啊。

    “嗳?我看你手腕上还挂着我们给的哈达,你刚才没有送出去吗?”

    步都顿了下,她刚才无聊着发呆,把东西缠自己胳膊上了,忘取了。

    ……好尴尬。

    “我们的小伙子刚才已经全上了,你一个都没有看中吗?”

    话筒又杵过来。

    步都有点头皮发麻。他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是想让她回答哪个。

    台下众目睽睽,台上步步紧逼。

    步都有点无措,看任葵。任葵口型:“随,便,喊,一,个。”

    步都:“……”

    “姑娘不是吧,你眼光这么高的啊,难道我们这里七八个人都挑不出一个你稍微喜欢点的类型吗……”对方依旧依依不饶。

    有人从侧边一脚踩上台子,一步跨了上来。

    步都是在看到观众霎时齐刷刷的目光,听到他们轰然炸开的嘈杂声,才跟着回头的。一回头时,扎西掀着凉薄的眼皮,淡淡看过来,目光毫不费力地垂着。

    “啊啊啊怎么才出来啊……!!!!”

    “我靠我以为今天没他呢!!!我靠!!!”

    “……那个谁今天没来,亏大了!!哈哈哈哈哈我现在就给她打视频!笑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

    “……”

    步都站在那里,整整有两秒钟完全呆怔不已。

    灯光,声音,气味,被熟悉的一切包裹,朦朦胧胧的记忆,几乎是在见到人的一瞬间,倏然喷薄,立刻清晰起来。

    一时间,电火石光。

    耳边嘈杂各种声音忽远忽近。“欸?!——这是怎么回事喽——”主持人满脸势必要抓着狠狠炒一炒气氛,夸张调侃的音调通过话筒被放大得异常清晰,无疑给本就沸腾的大厅火上浇油。“平措,你上来是——什么意思呢——”

    “妹妹,你不愿意选我们就自己给你挑了一个,你看这个你满不满……”一直不准备搭话的扎西却突然打断了主持人笑着的声音,伸手按过麦克风到自己嘴边,不耐烦打断他继续发难:“随便上的。”

    台下安静一秒,接着掀起巨大浪潮。

    男人站在那里,低头卷着袖子,已经在做要带人下去的准备。

    他没看后面的人一眼。

    但步都却一直在看他。

    她立在那里,翻飞复杂的内心思绪,唯一想清楚的只有一件事:原来他叫平措。

    众人和主持人轰然吵闹起来,对他这个回答很是不满意。

    “这不行哦,这个回答太敷衍了。你让人家卓玛,能心甘情愿跟你走吗?!”

    台下就齐声:“是!!!——”

    主持人赚够气氛和情绪,气定神闲,“这样吧,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回答这个问题!让我们听见——让卓玛,听见——!”

    “听见!!”

    一米高的台子,足以站在所有坐着的人眼睛里,被清晰地看到,观察。台上的灯白得刺眼,让人有些眩晕。

    群起喧嚣,步都忘记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什么表情了,她突然一头扎进了四年前的记忆,脑子里努力回忆着自己当时坐在台下看到的场景。

    当时台上那个女生什么反应来着?她是什么表情?她做了什么?

    一片混乱里,步都听到被喊到那人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压沉着,明明是提醒,却莫名像警告。

    “过掉这一趴。”

    五个字,低声短促。

    却丝毫不让步。

    主持人虽然还在笑得吊儿郎当,但也确实引出下一环节:“好,接下来有三种选择啊。一是让我们弟弟牵着这个卓玛下去。二,抱着下去。三,背着下去。大家选哪个——”

    “抱——!!!”

    “抱着也有两种啊,单手抱还是双——”话音未落,主持人的声音就被观众沸腾声淹没了。

    步都其实只听见他啧了一声,接着双脚倏然悬空,她险些喊出声音,手条件反射地攀住了对方脖子。

    坐在下面的任葵登时捂嘴轻吸一口气,然后赶紧把手机横过来拍摄,抻着脖子使劲把镜头往上边蹭。

    膝弯被一只手抄过,她整个人被打横抱起。人声浪潮掀翻屋顶,远比她记忆里四年前的更吵闹。视线旋转了一下又很快平稳,她看到了天花板,和扎西的脖颈。

    耳边哄声翻涌如潮,主持人的声音在后面大喊:“喂!弟弟也不必这么急不可耐啊!让大家见笑……”他最后几个字音量倏然减小,因为扎西走得特别快。

    他熟练地一脚踏下一米多高台子,大概对他们这些每天上上下下的人不算难,一言不发地按着每天都有人走一遍的路,穿过六七米长的座位走道,对无数伸出来正对着的手机摄像头视若无睹。

    他带着他们两个,一头扎进尽头的藏式帘布里,不见了。

    手机们终于和人们目光一同偃旗息鼓,收了回来。

    -

    步都抱着他的脖子,也全程一句话没说,默契地一动不动。

    只是难免有点僵硬,像具尸体一样。

    尸体暗暗庆幸。临出门前她本来被任葵说服穿了裙子,一出门风嗖嗖往小腿上灌,说什么也回房间重新换了紧身牛仔裤。

    今天要是真穿了裙子,估计还很麻烦。

    这种情况下被抱的人几乎都会有点惊慌,她努力回想几年前看到的表演,当时那晚的女孩子被另个人抱下去,那女孩子很不好意思,直接把头埋里面,能埋多里就埋多里。

    ……自己刚才是什么反应?

    除了呆滞……顺从……像尸体……

    似乎……波澜不惊。

    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她感觉腰下一空。步都条件反射一下收紧攀着的脖子。

    但什么事都没有。仿佛刚才只是他手滑了。

    她抬头,看到对方目视前方,下一秒,才接收到她视线一般,毫无情绪地翻下眼皮,看了眼自己。

    然后又凉凉地抬起眼睛。

    ?故意的?

    她下意识想张口,却又想起什么般脸色变了变,话生生堵在嗓子里。

    因为觉得他们的关系有点……一句话说不清楚。

    总之不是游客和当地人,或者陌生人和陌生人的简单关系。

    步都不知道他要把自己带哪去,但猜测他们应该在放下“幸运儿”后,让游客自己偷偷溜回去。

    她等待着。

    扎西跨入了一扇开着的门里。周围突然一下变暗,步都蹙眉,发现这是个储物间。有一整面墙的大镜子,还堆着他们穿的民族服饰。

    还有牛皮鼓,藏刀,跳神面具,弦胡等等。弦胡是一种藏族特色的胡琴。

    变暗是因为这里没开灯,只有外面员工走廊的淡光透过来,但所有人都在外厅忙碌,这里几乎无人。

    身体倾斜,力度收回,她脚踩上了地面。

    步都把手腕从对方颈后收回来。

    “谢……”

    她的话没有机会说完,有人就制住了她的手,她一下受了极大阻力,没收回来。

    确切地说,是扯住了她右手系着的那条哈达。

    步都顿住了,她被迫抬着手臂,仰头,茫然又十分意外地,看向了对方。

    但对方的神态,似乎比她更奇怪。

    如果有第三人在场,就会看到扎西脸上是没有表情的。

    他低垂着眼睛,不着情绪地看着她。

    可却是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更加诡异。

    步都是想起了之前的事,但并不完全,而且尚处于模糊阶段。因为从她在台下看见他到现在为止,不过是十几分钟。她的大脑有些没反应过来。

    四年了。四年对平均寿命七十的人类来说,真的不短。

    四年的时间,她大学毕业,找工作,搬家,升职加薪,每天忙着在职场里摸爬滚打,刚进公司头一年平均两天学会一个技能,三天走一个流程,直到现在也时常需要熬夜补习。城市的一日,似乎是这里的十日。她似乎太快地消耗着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身体和时间。

    同时,记忆也毫不留情地抛弃她。浮躁的人类社会里脑子只能存下毫无意义的烦恼,真正珍贵的反倒离她而去。

    “你好……”半晌,她说出这么两个字来。

    完全可以理解,哪怕是几年前见的一个陌生人,再见也不可能一上来很熟络,反倒有些尴尬。更别说是远在几千公里外一个旅游胜地,对着一个少数民族,当地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步都都不清楚他是否还记得她了。

    她作为观众自己都尚且记忘记太多,他在这里工作每天见那么多游客,天南海北四面八方,东北港澳甚至是国外的人,他接触过那么多人,而自己只是其中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游客。

    今天这场景,这事情,属实是令她想不到。

    说你好是最妥当的,

    礼貌,又不会犯错,如果对方还对她有点印象,这样足够得体,也便于开场,如果对方不记得她,那这样就更合适了。

    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

    “你是……”步都犹豫开口道。

    熟料这一句,空气似乎突然死寂了一般。

    她手上绑着的哈达倏然一拉,挣得她手腕一紧,整个人踉跄半步。

    寂静的沉默里,她好像听到自己的胸腔一下一下,猛烈敲击着。无人回答,步都睁着眼睛,和他无声对峙着。

    这里太暗了,她可视度很低。扎西的下半张脸于她而言,显然比眼睛更近,也更清晰。

    尽管如此,仍能看见模糊的五官轮廓。不得不承认藏人的先天优势,有些人浓眉大眼,但他属于眉目浅淡的类型,瞳孔却黑圆,然而此刻透露出审视,冰凉,更多是难以看穿的意味。短脸,唇薄薄的两片,往上,光滑的鼻尖,在动。呼吸。

    耳垂上闪烁一下。

    挂着银饰,十字架,方形锆石,在黑色环境里异常明显。尤其是晃动时候。

    步都刚移目过去,手上就突然被抽了一下。扎西握着与她手腕相连的哈达,往后上方斜拉。步都忽略脑门撞上的痛,右手被他提着,倏然抬起头。

    直直撞进他的眼睛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黑暗增加了扎西的偏执。

    他似乎在跟什么较着劲,固执,又缄默。

    步都突然越过他的肩膀,和他身后那面正对着他们的巨大镜子里的自己,对上视线。

    她看到自己的面容像蒙层薄纱,模糊又朦胧。

    眼睛却在晦暗里清亮又溶溶。

    她心下漏了一拍,匆匆收回视线。

    也没再抬头。

    方才她看到自己的表情,从那表情里看到了冷漠。

    更多的是茫然。

    连她自己都觉得,太不应该。

    因为她感受到,扎西已经认出了她。

    或者说,从一开始,在台上把她抱起来时候,就认出了她。而自己给出的表现,太陌生了。

    她刚说那句你是其实没说完全,是想确认他的名字的,因为她倏然想起,之前那次,见了好几天面,知道她临走时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但看他反应,似乎说错了话。

    “步都你在里面么……”门缝的光线一下变大。

    步都惊了一下,下意识抽回手来,任葵开门时她刚好把手垂下去。

    任葵呆在那里,步都低头一看,自己手腕上缠的哈达已经到了扎西手上,他正把东西卷缠起来,有条不紊,临危不乱。

    他方才拉住打结的地方,刚好顺着她挣脱的力气,让哈达一下子松散下去,顺势拿到自己手里。

    索朗平措站在那里没动,侧过脸,道:“我来拿我们的哈达。”

    任葵:“哦。”

    但她没有犹豫,直接进来把步都带向门口:“刚才酒店给我打电话了,他们加湿器今晚还修不好,我可能要在地上放盆水睡了……”

    步都捏着自己缠东西的地方,皮肤有些红痕。

    门外出现了另个男生。

    步都顿了下,才敢确认了些。是贡布。

    “嗨。”他在任葵一脸惊悚里冲步都道。

    步都愣了下,只好点头,抬手。

    “我刚听你们说加湿器?”他道。

    任葵也一愣:“怎么了。”

    “平措他家有,你们去他应该可以打个折哎。”他伸手,步都看见他手指越过自己,指指她身后的地方去。忽然在视线里一下变得清晰又模糊。

    “什么?”任葵都懵了。步都更是顿住,回头,看到对方自阴影里刚好往前走,身体一点点在光线里暴露出来,直到脸。

    他脸上神情十分平静,和记忆里四年前一点点重合,然后,目光扫过来落在她脸上。

    步都转过头,贡布就大喇喇说:“他家民宿啊!不过在草原边上。”

    他耸耸肩,“就看你们愿不愿意。”

    -

    步都一开始谁都没认出来,哪怕贡布和桑措就在她眼前转。

    直到发生了刚才的事,她终于认认真真看起台上表演来。

    她第一次来这里时根本没怎么注意他在台上的样子,因为她甚至不感兴趣。

    步都没有想到庄园的生意会在短短四年内飞速火爆。

    连带着这里的人。

    但对于索朗平措来说,他是特殊的那个。

    主持人和老板娘都心知肚明,别人是吸庄园热度,但他更可能是为庄园吸引流量。

    一旦知道他的名字,才发现台下喊他的人那么多。任葵都忍不住:“这是旅游还是来酒吧点人啊我靠。”

    只能说这是营销手段的一种,这里类似的旅游业不计其数,康巴人在脸上有天然的优势,相比其他藏区的藏族人来说。

    合理借用一部分外形,能带来的流量好处是潮水一般的,没人不会不心动。

    台上几百双眼睛争先恐后看着的人,拉弦平转,起手放臂。台下无数的人在动,在喊,他动作利落,却只专心自己的动作。从头到尾,好像一点都不关心台下。

    步都看着自己周围同性,尤其是自己坐着的第一排附近几乎都是同龄,用心妆容精致从头发丝到脚尖身上香气四溢,竟一时不知道她们之中有多少蓄谋已久,目的明确。

    又有多少人,她恍恍抬头看他,比她了解他要多得多,付出得多得多。

    步都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认识的这个人,和她过去,周围认识的人,以及她现在的朋友。

    都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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