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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故地

作者:非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四年后。

    “你行李到底收拾好了没呀?”任葵声音从手机那边传过来,喋喋不休,“唉你说我到底是带400g羽绒服还是500g的,500我会不会热死啊400拿起来还轻一点……”

    步都把一张张a4纸翻得哗哗响,排好序在桌上磕两下弄整齐,起身就递给斜对的同事:“你还是把500g的带着吧。”

    她坐下看着眼前混乱狭窄的工位,成堆的文件和挤满窗口的电脑屏一样无言盯着自己。步都无声叹了口气,拿着手机去了厕所。

    任葵的声音依旧不减兴奋,步都死按音量键都压不下去,从厕所隔间里嗡嗡传出来一点:“去雪山,那应该白茫茫一片吧。那我要穿那件黄色羽绒服……还有草原,草原上穿裙子应该漂亮。”

    步都坐在马桶盖上,胳膊无力地托着脸,用手指点着脸颊。前两周某个夜宵场她俩一块撸串时她提了口工作烦,死党任葵就说,要不咱俩请个假,去云南玩吧。

    步都没能申请到太长的假期,任葵最终把目的地缩减为一个香格里拉,她们打算坐飞机去。不过因为不能直接落地高海拔区,需要先在丽江三义机场过渡,周转一下。

    云南的云都和别的地方不一样的。

    有人开玩笑说云南只有两种天气,要么万里无云,要么是万里云。她们坐在飞机上时,显然是后者。云就在窗外,它们巨大,深厚,绵延如地面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层山。一出云南的境地,就再也见不到那样纯白纯白,成堆的云海。太阳光一照耀,能清晰看到天光铺泻下坠向人间,而云端之上,则是阴影与白光交织,一片波澜壮阔。

    所以很多修仙,剑道的故事,都理所当然在这里发生。

    人们用天南来代称云南。

    “女士们先生们,请不要惊慌。我们正在穿越对流层,”广播里突然传来沙沙的播报音。话音刚落,步都感觉自己像身处婴儿床里,且床被摇了两下。

    “我去,天震了?”任葵道。

    步都把安全带咔哒系上:“云南这边风大。”

    机组工作人员语调平和地进行着熟悉的提醒工作,“飞机有轻微颠簸属于正常现象,请您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几分钟后会重新恢复正常飞行。”

    她再次把目光投向飞机小小的窗。

    白云依旧漂浮,太阳云海浮光跃金,静影沉璧,不时被白茫了一眼,外面变成全部的白色,完完全全的白,完完全全的空。接着又一下子明亮开阔。那是他们穿越了云层。

    步都收回视线。

    落地后马上做上去香格里拉的动车。

    “哎,你上次跟叔叔阿姨玩了多久,你之前不来过这边吗。”

    “没,时间太久了。”步都低头手指在手机屏上快速滑动,找到酒店接车师傅的号码,随口得更像自言自语,“记不太清。”

    师傅来得很快,步都没订太贵的酒店。两个初入职场两年的年轻人也没攒多少钱,幸而现在是淡季,不花太多也能订间差不多的酒店双人房。

    任葵对路上一切都新奇,对路过骑马的人试验网上现学的奇形怪状藏语,降下车窗搭讪和车子一起过山路的牦牛,甚至还要拉着师傅对唱牧区情歌。

    步都默默地用手机挡住脸。

    “你小点声……”

    任葵:“这就是——青、藏、高……”

    “青你个头啊!青藏高原离你还一千八百公里!”步都终于忍无可忍。

    “……”

    师傅还顶着额头的汗,用后视镜小心看了眼这热情妹子旁边,对比起来一直安静沉稳的朋友。

    步都满脸通红,破罐子破摔,把毛线帽沿缓缓拉下,蒙住了全脸。

    下车时候她们找了会儿路,险些没看到酒店。

    任葵左一个行李箱右一个行李箱,背上大背包压得险些趴在地上:“你不是来过吗……”

    “都说了我记不清了。”步都对着导航左转右转,任葵有气无力在后面扒拉她:“我真不行了。你再不帮我拿一件我就要高反了。”

    “你再在车上多唱几句呀。”

    可怜步都说话总是毫无震慑力,任葵听完笑了:“你这撒娇式威胁对我毫无作用。”

    “谁让你要带这么多衣服。”步都看着是甩开她扒在自己肩膀的手,实际毫无作用。她把自己唯一一件小行李箱拉到身边,“走这边。”

    她是真的不太记得这里了。

    从二十岁到二十四岁,她经历了实习、答辩、毕业、找工作,她同样也去了更多的地方旅游。别说雪山,戈壁草原峡谷森林都跑了太多地方。

    她的世界早就加了太多东西了。那段和父母一起出去,短短五天的旅程实在算不上什么。

    记忆是没那么好跨越四年的光年,一下子全都想起来的。过往只会在不断丰富的人生阅历里变得越来越薄,将很多经历压缩成某一帧,或者某一句话,直到,完全消失。

    步都站在路口。市区的马路,两边不太高很平均的居民楼,人很少,空气很干净,天空澄净的蓝,远处是山,步都看着周围,一度记不起她和步父步母之前住了哪里。

    半路任葵又在用网上自学的半吊子藏语对路人说乱七八糟的话。听着邪门得很。

    二人跟着导航七拐八拐,终于远远看见了酒店正门。步都心底很浅地闪过一些思绪,只觉得之前路也没有这么绕。

    在酒店放好东西已经快晚上,他们准备进古城逛逛。

    夜幕降临,古城亮起星星点点灯火,沿途璀璨一片。霓虹灯牌,商铺内光,店铺建筑统一用黄色原木,灯光打在上面就反射出整条路的暖黄色。不算旺季,但仍有不少游客,她们两个穿着冲锋羽绒服,任葵拿着摄像机背着装水和保暖东西的背包,步都还围着条白色长围巾,走在冬日傍晚干冷的石板路上,上上下下,缓步不急。两侧道路上,精品玉石,小众买手店,民族特产……所有店铺都透露出迪庆特色。

    “现在有一点印象了?”任葵试探她,逗她道。

    步都从张望和沉思里回神,罢了,懒得理她:“又没我认识的人。”

    她没说谎,谁过了四年故地重游还觉得之前说过话的人算是认识,无非是千千万万个过路游客,和当地人的关系。

    任葵兴致高涨,拉着她四处闲逛,从一家店铺辗转到另一家,什么高原水果,云南咖啡,手工毛毡品,高原牦牛肉,酸奶,全都逛一遍。步都看到有人递来奶酥块试吃,稍稍怔愣,然后接过来,说声谢谢,放进了口中。

    很熟悉的味道。

    任葵又吃又喝,步都拉都拉不住,无语至极,她们沿途走到四方街,她忽然道:“篝火!!!跳舞晚宴!!我去原来电视上演的都真的啊!!!”

    ……好丢脸。步都拉不住她,她拿着相机一下就钻进去,留步都一个人站在外圈。

    跳锅庄的当地人和游客们手拉手,松散又紧密地移动着,丝毫插不进去,灯火葳蕤伴人影隐隐绰绰,人们唱着歌,哼着调,一起打着节拍,星点火焰倒映眼中。

    远处天边晚霞将死,残留一点光亮只剩无边的天和云卷在一起。

    这里还是这么漂亮。

    大致逛过后任葵打车说要去吃饭,行程都是她安排的,步都问她去哪,任葵挥挥手机,神秘一笑。

    “我带你去古代土司才能去的地方啊。”

    步都一愣:“什么。”

    “就是他们这里古时候统治者啊,土皇帝你懂吧。你吃着喝着都有人伺候,还逗你开心,蛮热闹的。”

    车子很快就到了。“姑娘,你们也是外地来玩的吧。”师傅在她们解安全带时顺嘴说道,“来这边你们花了多少钱啊。”

    步都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任葵笑着拉开车门,一条小腿跨出去,却避重就轻地糊弄道:“是啊,我们来玩的。谢谢师傅,扎西德勒!”说着“啪”一声合上了车门。

    她们从正门进去,任葵因为了解她,看她表情道:“……不会吧。”

    “好像是。”

    任葵一下跟泄了气的皮球:“……靠!还说给你个surprise呢!”

    步都有时候很宠她:“那我就当没来过吧!”

    金碧辉煌的建筑,巨大的场地,奇怪的是她们来时这里却没有人。

    “你有没有预约……”不知道哪根神经忽然搭错,步都下意识问了任葵一嘴。

    尘封的记忆一点点松动。

    “放心吧,这东西我买的比机票都早……”任葵正神秘笑着冲她说,话没说完小侧门忽然走出来个穿民族服饰的人:“嘿,朋友!”

    那人走过来,先看了眼任葵,后又看了眼步都,接着笑着道:“请问二位是尾号1xxx的客人吗。”

    “对。”

    “哎,那请跟我来!我们已经开席了,就等二位了!”

    她们刚进去,发现下面确已座无虚席,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个景泰蓝铜火锅,锅都开了,成白个锅咕嘟咕嘟冒热气,一时间厅内中下层狼烟滚滚,要将人们的脸都遮掩不清,而和她们一样堆在门口的还有几位,大概也是刚到。

    “嘿门口处的朋友们,你们来的实在太晚了,我们都已经开吃了。但没关系,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时间还早长夜漫漫,速速入座开启我们今夜的狂欢……”一看台上,有个戴礼帽穿宽大藏服的人,拿着话筒遥遥看这边喊麦,不愧是主持人,说话跟蹦弹弹珠一样滔滔不绝。

    他这样一讲,好多人齐刷刷回头,任葵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拉着步都赶紧记在和她俩一样姗姗来迟的几位里,由那个喊他们进来的工作人员引着到自己座位上。

    “我去,不是说六点开宴吗,我以

    为卡点到了就行……”任葵瞄了自己朋友一眼,然后看到步都用不知道从哪拿来的黄色绸带蒙住了自己下半张脸。

    “……这啥。哪搞来的。”任葵一脸懵逼地捏起来一角。

    步都推她往前走:“门口篮子里拿的。快走。”她还记得这是哈达,本来应该由入门仪式工作人员献上的,“不想跟你一起丢人。”

    任葵说我也想要,探头探脑,几个人推搡入了座位过道。

    “来,几位请坐啊。”

    步都一愣,因为她看到这一群人全都坐在了正中前几排空着的位置。

    而工作人员正用一个请的手势,示意第一排,很灿烂地笑着看她。

    任葵坐在第一排中间,右手边还有个空位:“愣着干嘛坐啊!”

    步都坐下:“这两个位置多少钱。”

    任葵拆餐碗的动作一顿,然后默默比了个数字。

    步都深吸一口气。

    “你疯了?花这个数,吃顿巨难吃的饭,有这我们都能升级个五星酒店了。”

    “啊?有这么不好吃吗……”

    她这么一问,步都自己也愣了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是啊,有这么难吃吗?自己记得这么清晰吗?

    但该说不说,这位置抬头时视野倒真很好,和台上站着的人相距不过几米,毫无遮挡和阻隔,还是正中。她现在终于明白在门口怎么会有那种待遇了,也终于朦朦胧胧想起来一些四年前的事。她好像第一次来时就觉察到这边位置不一般吧。

    工作人员胳膊上挂了几条金灿灿带子就过来了:“您好,这是我们给远道而来客人献的哈达,您可以戴在脖子上。”他一个个分发,最后剩了一条在手里:“啊,您有了是吧,好的好的……祝您用餐愉快。”

    任葵缠在脖子上:“这怎么用的?防止弄脏衣服吗。”

    步都:“……你再乱说话,估计就要被人请出去了。”

    “这是哈达,表示对游客的欢迎。”服务生微笑道。步都想了想,“我要没记错的话,后面还能献给你喜欢的表演者吧……”

    任葵听完也是一愣:“我怎么觉得,这话我好像听你说过。”

    步都顿了一下,接着也下意识道:“有吗。”

    台上主持人仍旧妙语连珠,想尽办法调动气氛,周围闹哄哄的,人们嘈杂说话声,服务生低语加汤和脚步声,还有火锅咕嘟嘟冒泡声。

    在这样的环境里,步都只觉身边静了一会。两秒后,任葵突然一拍脑门:“我靠!你之前是不在这儿给我拍过视频!?”

    步都一顿,表情也有些迷茫了。

    “又开始了是吧。”任葵说着就点开手机噼里啪啦操作,以往这种“这话你说过”“没有吧”的对话实在是过多,但步都,这次是真的没印象了。

    “下面有请我们这里几个帅帅的扎西来给大家展示一下传统藏舞啊!”

    人群爆发起一阵欢呼。台上的人围成一圈,多少都有些漫不经心,因为太熟悉了,一看就知道不知经历过多少遍。

    一卓玛托着金铜的细嘴宽腹壶给客人们续酥油茶,从最后一排过了很久才到第一排。

    “请问要添酥油……”她愣了一下。

    任葵把杯递过去,笑道:“谢谢,超好喝!”卓玛却手停在那里,目光顿在她旁边人身上。

    步都抬起头来,也说了句:“谢谢。”

    央金顺着她的动作视线落在她举起的杯里。

    “不客气。”她把杯满上,笑着回道。

    “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有请最精彩的环节!!!”主持人的声音毫无征兆、巨大刺耳地插了进来,不少人被吓了一跳。“那就是——给你最喜欢的歌手献哈达!!!”

    观众尖叫欢呼起来。

    前奏放了好几秒了,任葵早已架起手机录像:“我知道我知道!网上最火的那首!”

    步都一直没有讲话,她在被记忆冲刷。

    ……

    “好了,大家听也听完了。我问问咱们现场有没有单身的年轻女性……或者离了婚的也可以!”大家轰然大笑。“哎呀我们这几个弟弟啊,长得帅也是帅,但是!他们也是单身啊!所以呢……”

    步都内心吐槽,四年前这人就这么说,四年后还是这样,难不成他们这还管员工不许谈恋爱,不许结婚么。

    “哎,我看中间这个穿白毛衣的美丽女士,你很积极啊!”

    步都有种不好的预感,一转头,果然看见任葵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主持人。

    步都:“…………”

    她无语了,端起酥油茶抿了口,刚想提醒任葵走着上去可是要被抱着下来哦,熟料主持人抢先一步:“那我们就请这位女士——右边她的朋友上来!”

    人群:“上!上!上!!!”

    步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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