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月棠被她逮了个正着，心头一慌，强撑着挤出个笑来：“听澜妹妹，五殿下对你倒真是上心。不过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就选了五殿下，没选三殿下呢？”
谢听澜听了，心里头一阵说不清的感慨，前世自己当真是死得不冤。
前世崔月棠这时候同自己说话便是三句不离萧景行，那点心思，就差没写在脑门上了，可自己愣是半点没看出来。
还是后来怀了孕，崔月棠借口陪她解闷住进王府，半夜三更摸去萧景行房中自荐枕席，她才后知后觉。
只是崔月棠挑错了时候，那时萧景行正对她热乎着，撞上这一出，二话不说便将人撵出了府门。
事后崔月棠竟还恬不知耻地给她来信，说她有了身子，总归要给萧景行纳妾，与其便宜了外头的，不如自己来替她分忧。
谢听澜将那信原封不动送去了崔府，大舅看见后气得差点呕出血来。簪缨世族本最讲究嫡庶，崔月棠虽是庶出，可膝下只她一个女儿，便拿她当嫡女一样养育，万万没想到她自己竟这般不自重。
后来崔月棠阴差阳错入了萧景和的后院，身边两个婢女落梅与芷兰因姿色不俗，也被萧景和一并收了房。
可即便如此，她仍没少寻借口往萧景行跟前凑，也不知萧景行究竟给她下了什么蛊，叫她这般念念不忘。
只怕她早在心里盘算好了，等自己嫁进燕王府，她也好顺水推舟跟着进门。如今自己偏偏选了萧景桓，不趁她的心了，她才忍不住追着问。
谢听澜只当没听出她话里的弯绕，搪塞道：“历来是皇家选妃，哪有我挑三拣四的份。”
崔月棠哪里肯信。旁人兴许没得挑，可谢听澜不一样。
姑父官拜尚书令，身为百官之首，那些个殿下怎么不是由着谢听澜挑。
更何况她模样、才情，哪一样不拔尖？又有哪个会放着这样的正妃不要，退而求其次去选其他人？
她自认容貌才情哪一样也不比谢听澜逊色，恨只恨她顶着崔氏的门楣，偏偏是个庶女，皇子们挑正妃，怎么也不会往她这里看。
原本以为谢听澜会嫁给三殿下做正妃，届时她多的是机会接近三殿下，以她的容貌才情，做不成正妃，做个妾室总归是绰绰有余的。
如今谢听澜却要嫁给五殿下，把她算盘都打乱了。
当下便也不再搭理谢听澜。
谢听澜正好也懒得再应付她，心里膈应。
端坐了一会儿，便发觉还有几道视线在暗暗打量自己。
她目光随意一扫，便认出几张熟脸。
邻桌靠窗坐的那位穿一件浅碧色宽袖上衣，鬓边簪一支小步摇，是许家八娘许知意，人生得娇小玲珑，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机灵劲儿。
许家是最早归附定元帝的世家之一，许家三娘许知微又素有贤名，被指婚了皇长子萧景明，不久萧景明册封宣王，许知微便是正正经经的宣王妃。
谢听澜前世与她自是相熟的，后来跟许知意也打了交道，只觉许知意比不上宣王妃的一根手指头。
挨着许知意一旁坐的那个，是卢四娘子卢映初，一身月白袿衣，安安静静地垂着眼，显得人淡如菊。
卢家目前未有娘子嫁入萧氏，但前头提过，定元帝尚未登基，便将萧长乐嫁了卢家二郎卢承叙。这位卢四娘子与卢承叙正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妹。
此外，谢听澜印象里，这位卢四娘子跟崔月棠的交情可不浅，平日里出双入对，好得像一个人似的。
如今再想，倒也应了那句老话，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半点不差。
再往角落里去那位，一袭石榴红广袖襦裙格外打眼，是郑家六娘郑清漪，人生得也艳，一双杏眼水汪汪的，但谢听澜以为，跟她长姊郑清辞的姿容比起来，还是逊色了几分。
郑家不算顶级门阀，只能算个甲第，但大娘子郑清辞，早几年就美名在外，后来被皇次子萧景修抱得美人归，不知多少人艳羡不已。前世几位皇子正妃里头，也就属郑清辞最得宠。
真要说起来，席间乌泱泱坐了一片，哪个不与萧氏沾亲带故？谢听澜前世在这样的场合里泡了半辈子，谁笑得真心谁笑得假意，她余光一扫便清清楚楚，早就生不起波澜来了。
可偏瞧见许知意、卢映初、郑清漪三人，目光就碾了过去，无他，实在是这三张脸在她脑海里刻得太深。
前世她们先后挤进萧景行的后院，一个个得了几日宠便来她跟前转悠，今儿个这个扶着鬓边新得的珠钗，明儿个那个撩着袖子露出半截玉镯，话里话外恨不能把枕席间那点事都抖落个干净，仿佛被萧景行临幸一回，她们便能立地飞升成仙似的。
谢听澜那时候懒得跟她们计较，可如今再看到这三张脸，就差没把白眼翻到后脑勺去。
一个侍女快步入内，报说宣王妃和端王妃到了，花厅内的夫人、娘子们纷纷起身。
宣王妃许知微和端王妃郑清辞一道进了门，论相貌，许知微远不及郑清辞美艳，但京中无不知她的贤名。
许家所在的吴郡曾遭骗叛军进犯，阖家仓皇北逃，许氏主母原就受了伤寒，途中没能撑住，撒手人寰。许知微前头两个姊姊早已出嫁，几个妹妹又性子娇，根本顶不得事，甚至没从丧母之痛中缓过神来，到了京城，丧事、内务便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里里外外，她一手操持，桩桩件件都料理得妥帖，贤名便也这样传开了。
后来宣王萧景明选妃，其母瑾妃一眼就相中了许知微。许知微嫁进王府后，萧景明常年在外，府中上下，各府往来，皆由她打理，无人不夸。
此刻她笑盈盈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欠身：“诸位久等了，实在对不住。出门前府里临时出了点岔子，耽搁了时辰，是我的不是。回头我自罚三杯，给诸位赔罪。”
这席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是几位王妃、公主没到，便不能开席。满厅的夫人、娘子们等着，许知微自然心里过意不去。
郑清辞跟在她身侧，也朝众人略一颔首，虽没开口，眉眼间却透着几分矜贵疏淡。
许知微又补了一句：“原也想早些来，谁知越急越添乱，诸位千万
别见怪。”
各家夫人们早习惯了她的玲珑八面，哪会真往心里去。倒是端王妃，来得也迟，却连句客套话都欠奉。
众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将二人比上一比。可气人的是，论及受宠程度，端王妃又远胜宣王妃，着实叫人不平得很。
谢听澜心里亦有同感，前世几位妯娌，就数许知微跟薛照月最贤惠，偏这两个一个赛一个受冷落。
这也叫她看透了，男人嘛，便是位高权重的，也一样好色。贤惠不贤惠，那只是锦上添花。
端王萧景修好色不亚于萧景行，但是郑清辞就是比她贤惠，从不拦着萧景修纳妾，也不拈酸吃醋，故而两人的夫妻关系也比她跟萧景行好了不知多少倍。
许知微与郑清辞入座后，众人重新落座。
两位王妃既然到了，萧长乐那头也招呼了丫鬟们上菜。
丫鬟们鱼贯而入，酒菜一道道上齐。
待最后一道菜上齐，萧长乐端起酒盏，起身笑道：“今日舍弟乔迁之宴，诸位赏脸前来，我先敬大家一盏，咱们这就开席。”
众人举盏相和，随即便动筷了。
谢听澜胃口不佳，席间只拣清淡的动了几筷，酒也只在唇边沾了沾。
旁人都在说笑，她也不显得突兀，只安安静静坐在崔若华身侧，偶尔应一两句话。
不一会儿，端盘的小丫鬟过来添茶，稳稳走来，却在快要靠近谢听澜时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脚，身子猛地一歪，托盘里的茶水哗地泼了谢听澜一裙。
小丫鬟吓得面色惨白，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谢听澜低头看了看湿了大半的裙面，又抬眼看了这小丫鬟一眼，看着面善，前世她应是差遣过这丫鬟做事，印象中是个老实的，便缓声道：“无妨，茶不烫，没伤着，起来吧。”
崔若华也急忙查看，探手在谢听澜裙面上按了按，触手温热，并不灼人，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松了下来。
小丫鬟原以为这顿责罚是逃不掉了，没料到这位女郎如此和善，登时又惊又愧，伏在地上连声道谢。
萧长乐闻得动静赶过来，见谢听澜裙上湿漉漉一大片，又是连连致歉：“谢娘子，这丫头太不当心了。快别在这儿坐着了，去后头厢房换身衣裳吧。”
这等宴席，人多眼杂的，出些小岔子原也免不了。主家通常都会备上几套替换衣裙，以防女眷们不慎沾了酒水。
各家娘子出门也惯会多带一套备着，素弦见谢听澜湿了衣裳，早便去马车上取来了替换的衣裙，此刻便搀着她，随王府侍女穿过穿廊，往厢房走去。
到了厢房，两个俏丽的小丫鬟候在门前，笑着迎上来朝素弦道：“娘子交给我等服侍便是，您在外头歇歇就好。”
素弦哪肯让外人近自家女郎的身，还要往里跟，两人却笑盈盈地拦着她，分毫不让。
谢听澜心里便透亮了，那杯茶是故意冲着她来的，目的就是要引她进这间厢房。
在这燕王府里，谁有胆子和能耐安排这么一出，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