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衡赶到石浦村时,码头已经乱成一片。
昨日被青甲鼋撞坏的两根阵柱首当其冲。其中一根已经彻底裂开。村民正往高处撤,叶怀真守在码头中央,强行压住阵眼。
“不能再堵了。”
林知微喊道:“我们把阵改了,让引灵阵送过来的灵力直接泄进海里。阵柱和引灵阵之间也需要断开。”
她回头看见沈明衡,没等他开口,便道:“沈明衡,我需要你!阵柱里面有法器。”
沈明衡听了这话,眉眼浮上笑意。他转身走向最近的阵柱:“这回别乱画阵了。我可没兴趣再替你收拾残局。”
沈明衡已经拆开最近一根阵柱里的法器。另一边,林知微一剑截断旧路,叶怀真随即补上新的阵纹。阵光一段接着一段改变方向,积压在村中的灵力也随之向海边推进。
终于,整座石浦村的阵光同时亮起。暗金阵光沿着他们刚刚改出的阵路冲向港外,拍出水墙一般的巨浪。而后归于平静。
林知微收剑回鞘,眼前却突然一黑,身体也跟着晃了晃。
“林知微!”
沈明衡朝她冲了过去,离她更近的叶怀真已先一步扶住了她。他的手指恰好搭上她的腕脉。
叶怀真看了林知微一眼,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沈明衡已经到了跟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他脸色难看:“你怎么回事?再来几次,正好省得回玄明宗了。”
林知微一时无话。
叶怀真已经看向山间:“我得走了,师兄那边还不知道搞出什么乱子。”说罢召出长剑,御剑便走。
“我也一起。”林知微召出长剑,才踏出一步,腕间忽然一紧。
“你不能御剑。”沈明衡抬手打开器匣,定风舟迎风展开。
三人赶回山谷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九点器光嵌在漆黑的山壁间,明灭不休。早前还严丝合缝的岩壁已经从中分开,露出一道两丈多高的入口。
洞口外却还有人。
“叶师叔见谅!”九名修士守在山壁前。为首之人见叶怀真回来,立即横剑拦住去路。
“师父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话音未落,其余八人已经各自散开。几枚黑色薄片落入碎石之间,阵光贴地亮起。
沈明衡在后面凉凉道:“九器同启,少了你们,他连门都打不开。如今门开了,怎么不带你们进去?”
几个人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阵光合拢时,有两处灵路慢了半拍。
叶怀真一剑破开缺口,三人径直穿阵而过。
入口之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石壁上的阵纹里嵌着灵光珠,将石阶照亮。三人走出不远,前方便豁然开阔。
林知微原以为会看见一座修士洞府,眼前却更像一间被主人突然丢下的工房。
石室四壁几乎没有一处空白,到处都是阵图,地上则堆着大大小小的阵盘、灵石和器件,旁边还压着写满算式的纸张。
林知微拿起一枚器件,做工粗糙,机括歪斜。
她的目光落在与它相连的阵纹上。几十条灵路彼此嵌套,繁复得惊人。这样精妙的阵法,竟用来驱使一件做工粗陋的法器,怎么看都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法器做得比你差很多,阵法却很精妙。”她道。
半晌没等到回应,她回过头,发现沈明衡正出神地看着她。
她问:“怎么了?你看我做什么?”
沈明衡愣了一下,迅速道:“没有,我看的是你后面那面墙。”
林知微回过头,看见石壁上刻满了阵纹,彼此交叠,乍一看十分杂乱。
可看了一会儿,她忽然退后一步,眼睛亮了起来。
石室的主人曾经在这里反复推演同一个问题,每失败一次,便直接在原来的阵上修改。
林知微看得入神,半晌后,喃喃道:“叶前辈,这些是你师父留下的?”
“没错。”叶怀真走过来,“一百多年前,他曾是最好的阵修。”
林知微正要细问,前方传来一声巨响。整面石壁跟着一震,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
沈明衡抬起手,为她挡开头顶那些碎石。
三人循着巨响赶到最深处。
前方是一座圆形石厅,厉试锋果然在里面,而且只有他一个人。
四周空空荡荡,正中只有一座石台,密密麻麻的阵纹从地面汇聚过去。几处阵纹已经被强行破开,正是方才巨响的来源。
厉试锋回头看见他们,脸色不大好看:“来得倒快。”
叶怀真已经看见地上的断痕,怒道:“你还要毁掉多少东西?不要错上加错!”
“义父的东西,本就该由我继承。”厉试锋毫不在意,“你守着这里这么多年,不肯让我进,错的人是你。”
林知微从进门起便一直盯着石台。厉试锋显然已经试过许多次,可那些被他截断的阵纹并没有损毁。灵光退去之后,断开的两端正在缓慢靠拢,重新接续。这座阵在自行复原。
“别再破了”,她开口道,“这座阵不是留给人破的。”
厉试锋转头。
“是让人补完的。”林知微走上前去,俯身以灵力为引,在断口旁添上几道阵纹。
最后一笔与原阵相接,整座石台倏然亮起。地面灵光如水铺开,顷刻漫过整座石厅。
厉试锋立马冲了过来。
沈明衡几乎同时伸手来抓她,林知微只来得及看见他惊慌的脸,脚下便陡然一空。
再睁眼时,石厅已经不见了。
四周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暗,只有脚下纵横交错的阵纹泛着微光。厉试锋就站在十余步外,也被卷了进来。
两人脚下,各自亮起一座残阵,两座残阵一模一样。
林知微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其中几处结构。正是方才石壁上那些反复推演过的阵,只是比墙上留下的版本更加完整,也更加复杂。
厉试锋看清脚下阵势,大笑起来:“原来如此,义父,这就是你留下的考核?”
话音落下,他已经俯身落下第一道阵纹。
林知微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观察。
这座防御阵里,七条灵路汇聚一处,像七道水流争夺一道水闸。一旦运转,灵路彼此冲突,阵势会被冲垮。
厉试锋的动作很快。他显然极
熟悉这洞府主人的阵法习惯,不过片刻便截断一条最不稳定的灵路。
林知微一眼便看懂了他的办法:弃车保帅。
简单,稳妥,没有错。
林知微忽然想起方才石壁上那几十张彼此覆盖的阵图。洞府的主人为什么试了那么多次?如果只用舍弃几条灵路,这道题根本不值得他反复推演。
观察良久,林知微终于动了。她没有去碰那七条灵路,而是在残阵之外落下一笔。
厉试锋已经完成了大半,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嗤笑一声:“你懂不懂阵?阵在这里,你画到外面有什么用?”
她没有回答,只是专心画阵。
她的剑锋越来越快。没有任何一条灵路被舍弃。她在阵外重新搭出一条循环,将原本相互冲突的灵力,引向彼此空缺之处。
凡事一来便谈取舍,看似决断,实则懒惰。取上得中,取中得下。为何不愿费心思平衡两全之道,为何不能尽全力看顾众方之益?此时的冲突,他日焉知不会互补?
权衡取舍,一个纠缠了她十年的词。她不愿再被它束缚!
最后一笔落下,新阵路首尾相衔,轰然闭合。
七条灵路,同时亮了。
厉试锋那边也完成了。他舍掉三条灵路,留下的四条已经彻底稳定。
两座阵一左一右,同时运转。
厉试锋盯着她脚下的阵光,许久没有说话。下一刻,他脚下的阵纹一根接一根暗了下去。
“不可能!”
厉试锋脸色骤变,冲着无边黑暗怒道:“凭什么?取舍得失,弃车保帅,这是义父你教我的!”
没有人回答。
灵光如同心圆一路向内收拢,最后汇聚到林知微面前,在她掌心上方凝聚。
一枚从未见过的东西渐渐显出轮廓。只有半个手掌大小,通体漆黑,边缘却浮着极细的银色阵纹,中央一个奇怪的凹槽,像是原本应该与什么东西嵌合在一起。
林知微还没来得及细看,一股庞杂的信息冲进脑海,无数阵图在意识中浮现。
她猛地睁开眼。石厅已经恢复原状。她仍站在石台前,掌心却多了那枚黑色的东西。
沈明衡就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阵光消失的一瞬,他已经朝她冲了过来:“你怎么样?”
林知微没有回答。那些阵图在识海中交相呼应。过去分离的阵法思路,此刻竟逐渐织成一张完整的网。
她一下子明白,阵法可以有千万种形态,归根结底,处理的都是同一件事:
灵力从何处来,经过哪里,又最终去往何处。
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她身体一晃,沈明衡立马伸手扶住她。林知微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明衡,视线却始终无法聚焦。
“林知微?”
她听见了,却无法回答。
灵力在经脉中奔涌不息,最后尽数压向丹田。那道迟迟无法突破的境界屏障,终于裂开。
石室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
沈明衡猛地抬头,脸色变了。
“结丹雷劫。”
可她还有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