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没亮,两人便出了石浦村。
“走吧。”林知微看了一眼未亮的天色,“等叶怀真醒来,就没这么方便了。”
他们沿着山路旧辙御剑十余里,两边都是晨雾松林。昨夜一场秋雨,旧辙到了溪边便断了。
沈明衡看着前方的几条岔路:“要是有周行舟的血就好了。”
身后传来纸张展开的轻响。他回过头,果然看见林知微手中多了一张符纸,纸面中央凝着一片干透的暗褐血迹。
沈明衡看了看那张符纸,笑了笑:“你真是,一点没变。”
他从储物囊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铜盘,把符纸压入中央,注入灵力。片刻之后,铜盘指向最中间的密林。
林知微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
林中雾气未散,深黄落叶铺满地面。山石上几点暗红血迹。旁边还有黑色薄片烧焦的残片,和周行舟用过的一模一样。再往前,痕迹越来越多。血,薄片,药渣,混在腐烂落叶间。甚至堆了厚厚一层。
不对。这不是一个人能留下的。周行舟说的师父,背后可能是一整个师门。
林知微看向沈明衡:“你的修为比叶怀真如何?”
“你在担心我?”他浅笑着问。
“嗯。”林知微点头,“那些人若比你强,我们该撤就撤。”
沈明衡闻言,笑意却停了:“原来你真的担心我。”
“对啊”,林知微有些不解,“我们是一起的。”
他又低低笑起来,语气都变得轻快:“叶怀真的修为确实在我之上。不过我手里的小玩意很多,保我们全身而退不是问题。”
此后的路已经不需要铜盘指引。暗红血迹、烧焦的黑痕和散落的薄片沿着密林一路向前,最终停在一面山壁前。
山壁被秋雨洗成青黑色,藤蔓间露出年代久远的阵纹。那些旧痕上又叠着许多新痕,横七竖八,深浅不一。显然有人一次次试图破阵,又一次次失败。
沈明衡伸手贴上湿冷岩壁,闭目注入灵力。几息之后,藏在石壁深处的九点微光依次亮起,如夜空星座。
阵中藏着九件法器。
“果然,和十年前一样。”林知微道。
她沿着断裂的阵纹看了许久:“这些人破阵的思路没有错,但这九个法器不解开。单破阵法没有用。”
她看了看,又道:“而且和我们当年那个封印一样,顺序也有讲究,得先解法器,后破阵。”
沈明衡点头,再次将手贴在崖壁,试着催动其中一件法器。一点金光骤然大亮,其余八处随之生出感应,转眼将它压灭。
沈明衡收回手:“没错,九器互锁,必须同时解开。”
林知微看向他:“所以他们缺的,是个好器师。”
沈明衡嘴角轻轻翘起:“你是说我吗?”
“嗯。”林知微答得毫不犹豫。
沈明衡眉眼间的神采一下子飞扬起来。
晨光穿过林梢,落在他脸上。林知微恍惚了一瞬。这两日,他总是笑得温柔和煦,却从未露出过这样熟悉的神情。
初日穿林,宿雾未散。晨风吹过枯黄草木,有脚步声踩过枯叶,吱嘎作响。
一道青灰色身影穿过尚未散尽的白雾,缓缓走了出来。
“我还想着二位为何天不亮便离开村子。”叶怀真的目光扫过满地黑色残片,“原来是来了这里。”
叶怀真面色不虞:“他这些年试了多少办法,我都没有拦他。师门自己的阵,他想破,是他的事。可我没想到,他如今连外人都敢往这里带。”
沈明衡斜倚着山壁,顺势笑了笑:“他确实试了很多年。你们这座阵,还真不容易破。”
“师父的阵,自然精妙。”叶怀真道,“他自己没本事拿到的东西,便该认命。何必找外人来插手?”
他看向他们:“二位请回吧。”
“若我不呢?”
“那便得罪了。”剑锋出鞘铮地一响,一线冷白剑光穿过残雾,直取沈明衡。
沈明衡站着没动。他袖中飞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镜。镜面迎着剑光一照,竟映出三道一模一样的人影。
三道人影同时掠出,一道冲向谷口,两道分上左右山坡。叶怀真追着左侧身影一剑斩下。幻影碎作铜屑,被秋风卷进湿黄树林。
“猜错了。”沈明衡的声音却从他身后传来。
与此同时,一道银光贴着衰草窜过他的脚边。叶怀真反手斩下,银影断成两截,他才看清那只是一只机关小猫。
真正的机关索从另一侧钻出,乌黑锁链缠上他的剑柄。
沈明衡催动灵力一扯,笑道:“脾气好大呀。”
叶怀真剑上灵力暴涨。沈明衡连忙撤开。与此同时,叶怀真剑尖在地上一点,山谷两侧骤然亮起数道青白阵光。
“破!”
勘虚阵起,清光顷刻扫过山谷。沈明衡放出的两道假身最先溃散。那些暗处的机关也一一现形。
沈明衡那些虚虚实实的手段被去了大半。叶怀真剑势接连压下,他退了数步,很快被逼到山壁前,只能展开金光障招架。
他正准备拿出别的法器,脚下的枯叶间忽然亮起一道银色阵纹。
原来林知微方才退出战局看似避让,实则已经借着山石与草木遮掩,悄无声息地布下阵势。这种起阵方式,还是旧望山那一夜从周行舟那里得到的灵感,甚至用上了从他储物袋中搜来的黑色薄片。
她为了节省灵力,借用了山壁前一段残纹。这道残纹和主阵已经断开,刚好可以借用。
林知微一剑落下,阵成。
叶怀真身周灵气被阵法抽走。他的灵压不由得停滞一瞬,沈明衡已经趁机脱出剑势。
一脱身,他便展开金光障,将林知微护在其中。
林知微却没有留意。她盯着山壁,脸色变了。银色阵光之下,原本已经断裂的
旧纹深处,竟亮起另一重暗金色。
不可能。那段阵纹分明已经与主阵断开。她立即挥剑。可已经迟了,古阵已醒。
暗金灵光从地底奔涌而出,如蛟龙入海,一路向石浦村的方向钻去,竟有洪水决堤之势。
叶怀真脸色骤变:“糟了!你激活了藏在残纹下的引灵阵。它通向村子!”
他转身便走:“山腹积存的灵力全被引过去了。村里的阵柱根本承不住!”
林知微一向自负阵法精湛,何曾想到会有这等惊变。她面有自责之色,握着剑向前一步:“是我做的,我去帮你。”
沈明衡伸手拉住她:“不是你的错,那阵藏在里面,没人能预先知道。”
就在此时,身后的山谷中忽然响起几声掌声。
“妙。真是妙。”
声音从高处落下,在空旷山谷间格外清晰。
“先器,后阵,九器同启。我这么多年没想通的关节,原来在这里。”
林知微抬头望去。
晨雾已经散开大半。山谷上方,一个男人不知已经站了多久,他身后一字排开数名修士,褐色衣袍在风中鼓胀。
叶怀真面露愠色:“厉试锋,是不是你带他们来的?”
厉试锋没有理他,只看向沈明衡,轻轻颔首:“不愧是能停玄明宗护山大阵的器修。行舟这次找对人了。
“只是我没想到,你下手这么狠,竟然直接把他杀了。”
他说着笑了起来:“不过无妨,我不在乎。他既把你带到这里,也算死得有些用处。”
原来他才是周行舟背后的师父。她和沈明衡都猜错了。
厉试锋转向叶怀真,脸上愈发得意:“师弟,我已知道要怎么打开义父的洞府护阵。而你,要怎么选?是留在这里拦我,还是去村子里救人?”
远处石浦村的方向已经升起数道赤金阵光。那光直冲云霄,将低垂的云层染上金黄。
“村子要出事!”叶怀真再顾不得与他纠缠,御剑腾空而起。
林知微也立即跟上,银剑如梭,转眼便追了出去。
沈明衡刚迈出一步,厉试锋却朝沈明衡伸出手。
“沈道友,他们要回去救人,你呢?”他笑问,“邪修也要跟着发善心?”
沈明衡看向山谷外。林知微的银白剑光已经消失在群山之间。
厉试锋没有催他,只慢悠悠道:“邪器狐沈明衡,我听说过你,你十年前因为打开那座封印而被仙盟通缉。你若留下帮我,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查了十年也未必查得到的事。”
“比如”,他笑道,“你知道,那座封印的来历吗?”
这一次,沈明衡终于回头看了他。
厉试锋脸上的笑意更深,却没想到沈明衡只看了他片刻,便召起飞剑。
“那件事只有她在意。”
话音落下,剑光已经掠出山谷,追着远处那一点银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