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十四年的上巳节已经悄然揭过,本该属于新科进士们的闻喜盛宴却并未如约而至。
对于那些怀着美好愿景参见此次春闱的人来说,一切似乎已成定局,残更待漏的画面犹在昨日,失意的结果则不得不由他们自己来承担了。
然而就在他们扼腕叹息、身陷囹圄之时,太子却在休沐结束后的当日于朝会上上疏,言明这一次的舞弊案查办得太过严苛,以至于草木皆兵,牵连过盛。
这世上文章本就有各有相通之处,若仅以某字眼的出现便判罪惩罚,实在难以服众。
天子于御座上思索了片刻,坦然大笑后便欣然应允,当下指定太子李鉴主持重开恩科事宜。
这一次,由于再也无人阻拦,皇太子的事办得颇为顺畅漂亮。
他于应天门下开设考场,东宫卫持刀监视,考生身戴刑具,法度森严,断无作弊的可能。
李鉴更是亲承监临之责,远远坐在考生面前全程观看。
监临一事其实颇为无聊,尤其是数个时辰的无所事事,光是想到就让人觉得煎熬。
李鉴不知过了多久,抬头几次,看到的皆是考生们低下头的一头黑发。不同的是有的奋笔疾书,有的无从下笔。
他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突然想起那日傅九青的言语,如果那对父女果真唱了一出双簧戏,那么谁才是主导,主导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底下这一群素未谋面的年轻人么?
李鉴淡淡一笑,道:“.......那人怎么样了?”
近侍不妨他突然发问,下了一跳,半晌方小心翼翼询问道:“殿下......问得是谁?”
李鉴心下几分烦躁,不为了这漫长无趣的监临,也为了他忘掉的那个姓名。
可他竟一时在也想不起来他的真名,便沉沉道:“......靳宏渊。”
说完方想起此番搜肠刮肚的模样,想必恰好与座下举子如出一辙,不由得轻笑了几声。
“哦......殿下问他呀。”
近侍道:“伤得太重,在招供当晚就不治身亡了。”
李鉴“嗯”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漫漫天际,轻声道:“可惜了。”
近侍劝慰道:“此人扰乱科举,本就罪大恶极,殿下本不必为此感到心忧。”
却见李鉴摇了摇头,不再言语了。
他面色沉沉,所思所想并未在此。
也许是到了收束的时刻,此前的迷局渐渐现出了全貌,不再如雾一样看不清了。尤其坐在这一片年轻学子面前,他倒是想明白了许多。
这场科举发展到了现在,终究是以代价最小的方式完成了陛下想要的改革。细细算来,不过损失了一个宋景深、一个徐筠,还有几个学子,和刚刚提起的那个不知名的人。
无人搅扰时,太子李鉴亦得到了几分平静,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和那些人一同成为旗子的命运。
唯一的差别不过是他们身不由己,而他迫不得已。唯一幸运的是,他到底还能留下几分体面,这大概要归功于他所继承的血脉了。
还有青城,那个同样在棋盘之上,却甘做逐兔走狗的人。
那日傅九青的话犹在耳边,他说,没有哪朝的公主有逼近亲王的权力。
李鉴在那时却想起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脱口道:“傅相难道忘了曾经的镇国公主?”
傅九青与她大约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他必定亲眼见过她如日中天的模样吧?
正是因为见过,所以他才会说:“即便她做不成周后,便是效仿镇国公主,殿下同我,又能在她手下讨得一条活路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得而知,所能想到的是今天的她。
今天的她,所求到底为何呢?
陛下收回的圣旨后来再发出时,也不过多加了半月的禁足。他对她的惩罚总是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难道他们父女之间果然一唱一和,骗了天下人么?
李鉴低头笑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陛下还真是不了解她,又或者,是太了解她了。
毕竟于她而言,此时看似无关紧要的禁足,也足够让她抓心挠肝了。
此后数日并无大事,竞陵城终日淫雨霏霏,天气一直到了解禁的前夕方才放晴。
这一天,禁军已经撤得七七八八,料想解禁的圣谕已经在来的路上,青城却是不愿意多等片刻的。
她照例爬上墙头,照例看见了那个身影。
今春的梨花已经谢尽,几日的细雨已让树枝上满目苍翠,旧时景色不再,不变的是故人的身影。
“沈卿。”
青城笑着,满口戏谑,嗓音轻浮,依旧不像个贵女。
“这一次,也是路过吗?”
他则仍然淡雅,正经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作揖道:“不是。”
禁足半月,难得又见到不属于府中的人。青城是不肯轻易放过他的,继续追问道:“哦?那是专程来见我的了?”
他回答得也很干脆:“是。”
这一次,他说是。
青城顿了顿,却没想到沈从嘉是这种反应,未及她想好下一句,沈从嘉已经张开了手。
“下来,公主,我接着你。”
她微感惊讶的看着他,良久才回过神来,问道:“为什么?”
沈从嘉向来是个惜字如金的性子,只是此时她问到,也不得不解释了。
“宋学士定于今日出城,公主此时前去,或可赶得上见他一面。”
青城坐在墙沿,心中情绪万千,万千情绪都纠缠在一块儿,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
她想起自己方才的询问,除了想问他一定要她此时出府的缘由之外,自然也有对他心境的疑惑。
“可是......不一样的。”她向来伶牙俐齿,又是个急性子,此刻却因为思虑太多而犹犹豫豫。
青城迟疑了片刻,道:“这一次,真的有禁足敕旨。”
“我知道。”他望着她平静道。
青城笑了,“你不怕?”
他回答:“我不怕。”
青城又道:“若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沈从嘉那张仰起来的脸上,青春的颜色一如既往,正是因为年轻,所以无一处不干净柔和。
“若是被人发现,便委屈公主做一回背信弃义的小人,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我的身上。”
青城歪头,自上而下的瞧着他。他今日并没有放纸鸢,却还是等在了这儿,是因为犹豫吗?可看他现下姿态,又实在不像。
可如果不是犹豫,那便是了解,便是预料到了她的行动。
青城忽然觉得自己何其失算,对方轻易将她看穿,可她对他的心思却并不了解。
她觉得吃亏,生了好胜之心,便装作没有听懂他的意思,道:“什么?”
他好像是很轻地笑了一笑,在灿烂春光之下实在难以辨认。青城疑心是她的错觉,正待她仔细查看之时,沈从嘉继续道:“真到了那时,臣会自请陛下责罚,责罚臣拐带了他最心爱的长女。”
青城听到他亲口说出这话来,终觉得心满意足,从墙头跃了下来。
二人第一时间赶赴了大学士府,因此前受了陛下诘难,虽则是宋景深
自乞骸骨,但京中人皆知,这其实不过是陛下留了几份薄面,允他做的一些自欺欺人的行为。
故而青城到时,整个府邸都笼罩着低沉情绪,府中下人正在收拾搬运,磕碰的声音不绝于耳,入眼的正是一派苍茫悲凉地景象。
宋晚第一个发现了她,经历过这些事后,她比之前还要形销骨瘦,皮肤在暖日照耀下依旧苍白。
可这样的她,看见青城时却眼中一亮,“阿月,你来送我了?”
众人听见这一声,皆停下了手中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青城。他们面无表情,动作麻木,青城瞬间如芒在背,心中升起强烈地反感。
那画面定格了一瞬,直到宋晚笑着向她走来,打破了这一室诡异,下人们继续若无其事的行动起来,那种如临深渊的感觉才终于慢慢消失。
宋晚迎她入府,看见身旁的沈从嘉,“这位,想必就是昭襄伯吧?”
沈从嘉作揖道:“见过宋娘子。”
宋晚笑道:“都进来吧,站在门口算怎么回事。”
青城入府,在书房中看见了宋景深。他正背身整理着自己的藏书,面对着几本古籍发愁.
此刻见二人前来,笑道:“正好,这些东西实在太过沉重,你们要是不嫌弃,便替我分担一下。几本孤本,弃之可惜。”
青城自是不缺这些的,便给沈从嘉递了个眼神。沈从嘉忙行礼道:“宋学士哪里的话,只怕在我手里才是暴殄天物。”
宋景深摆摆手道:“你也不必过谦,我看过你的文章,将来必定是大有造化。”
说完,看向青城,“我知道,公主的眼光,向来是不会错的。”
沈从嘉也不再推辞,道:“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因事发突然,在宋景深回府后,二人还未曾见过,直到此刻相见,青城才发现恩师两鬓星星,已不复昔日风采。
青城叹息了一声,终究无别的话可说,只低头换了他一声:“老师。”
宋景深脸上却看不出任何难过,慈祥道:“这样便很好了。”
他打量着眼前这年轻的一对壁人,皆还是朱颜绿鬓好年华,还有什么可惜的呢。
“有你们来送我,便很好了。”
青城低下头,“我很抱歉......最终还是不能令真相大白于天下。”
“这不是你的错。”宋景深看着她长大,知她所想,知她秉性,这些年过去,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爱徒。
她长大了,她的耀眼出色还如往日,坚贞勇敢一如往日。
“你做得很好,也成功还了我一身清白。”
青城摇摇头,“那不是清白。”
宋景深终于叹了口气,他想起那时青城尚且年幼,悟性却极佳,他看向她时眼中是对天之骄子的欣赏,却从未意识到,将来会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肩头。
若她没有经历这一切,那个原本属于她的驸马,此刻也应该如此,与她亭亭并立吧?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果真错了,错得如此离谱,如此令人发笑。
可是覆水难收,木已成舟,多年之后的今天,他尝到了自己当初种下的苦果。而更令他绝望的是,现在的局面远远不是结束。
他想要提醒她提防身边所有小人的伤害,那些人是毫无底线的赌徒,是愿意压上身家性命、不择手段的魔鬼,可他即将退场,不久的将来,谁来珍爱她、护佑她呢?
想到这里,宋景深汗毛倒立,他语重心长,如同多年前教她读书时那样,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情,终究说出了那句话:“公主,别让我这副腐朽的躯体,再拖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