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转身离去了,留下兄妹二人,殿中一时安静。
李鉴从胸口处掏出一方锦帕递给青城,却见她抬起手臂,自己用袖子将腮边的泪痕轻轻拭去了。
他收回了手,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公主何必揪住此事不放,左右宋学士也到了致仕的时候了。”
李鉴看着她,不解地问道:“难道远离朝堂这么多年,公主还期盼着他能回来不成?”
青城起身,大致整理形容服饰,道:“荆玉原无玷,隋珠别有因。昨日公卿一夕翻做罪人......”
她顿了顿,自嘲般一笑,反问李鉴:“若真行此鸟尽弓藏之事,日后青史成书,岂非记载我李氏一族尽是背信忘义之徒?”
李鉴笑道:“倒是本宫错怪公主了,原还是为社稷考虑。”
他收起笑容,继续道:“那本宫也给公主吃个定心丸,宋学士不避嫌疑,招致物议,便是再经一次三司推事也是站得住脚的。”
见青城沉吟不语,李鉴又道:“看来公主并未见过圣上的敕令了?”
青城沉了脸,咬牙道:“请殿下赐教。”
李鉴道:“本宫以为,公主但凡知道此事,便一定会去瞧个明白,闹得天翻地覆抗旨不遵亦不在想象之外。”
他意有所指,青城却无意与他周旋,便如实道:“臣那日被人阻拦了。”
“沈家那个?”李鉴玩味地瞧着她,“本宫瞧他年纪轻轻,没想到如此沉稳,有凌云之才啊。”
她既诚实,李鉴也不绕圈子了,道:“圣意本宫方才已经说过了,毕竟覆水难收,此事已成定局,公主不要再做无用功了。”
“本宫只叮嘱公主一句,宋学士此去,林泉之下,正好读书养性。他本就不精此道,二十年宦海沉浮,与他而言,反是折磨。”
青城低头看向自己的足尖,默了许久,终于拱手道:“臣多谢殿下今日解围。”
李鉴一愣,随即想起来,她谢的原是今日早些时候的言语,便摆摆手,道:“不单是为了你。”
他眸色深沉,似是想起了什么事,片刻后,方自己回神。
“令仪自来到东宫,也无什么人可以说话,公主若得空,不如来东宫小坐,同她说说话。”
青城此刻方见到他脸上那种将为人父的担忧与欣喜,这一丝变化似乎将太子一贯端庄持重的面庞割出一道罕见的温情来。
她不由得想起二人初见时的模样,直至现在,竟也过了十余年了。
原来光阴的更迭,真的有迹可循。
“陛下的责罚恐怕这几日便到,臣戴罪之身,不敢冲撞太子妃殿下。”青城颔首道:“臣稍后会备一份厚礼,命人送至东宫,还请殿下莫要嫌弃。”
李鉴刚想拒绝,却听见青城又道:“此物先予一半,臣也需要殿下的一个承诺,剩余的一半会随后奉上。”
“什么?”
李鉴惊讶道:“你送本宫东西,还要本宫的承诺?公主真是好大的脸面。”
青城却道,“殿下先看了再做决定吧。”
她语焉不详,转身告辞,李鉴虽心中疑惑,也只好先回了东宫。
东宫内,中书令傅九青与太子妃正在闲聊,李鉴走了过来,二人起身施礼。
李鉴忙让二人坐下,又对太子妃温和道:“令仪,你有了身子,要多休息,我来陪岳父大人就好。”
太子妃点点头,起身离去了。
还不待李鉴坐下,傅九青便问道:“如何?”
李鉴轻轻叹了口气,“她面上是承了本宫的情,话里却总是在卖关子。”
傅九青道:“殿下没有问她么?”
李鉴摇了摇头,“她的脾气最是乖张,你越是想要什么、想问什么,她便越是要嘲弄你,还不如先示好,等她心情好了,说不定就遂了你的意了。”
“她的性子我早有耳闻。”傅九青望着李鉴,“可这样等着,终究不是个办法。”
李鉴道:“先等等吧,她说有东西给我。”
“是什么?”
“她没有明说。”
“会不会徐筠根本就没说什么?”傅九青起身在室内踱了几步,道:“徐筠若真有什么证据,为何她不直接交给陛下,反而同你我交易呢?”
“......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李鉴呆了片刻,想起今日皇帝的脸色,想起她泪眼凝噎的神情。
“傅相是不知道,她今日惺惺作态,在陛下跟前哭成那副模样,若不是知道她的为人,就连本宫差点信了。”
傅九青冷笑道:“这一招才是用心险恶。我早就说过,她生得和秦皇后太像,陛下只要看见她,总是要念几分旧情的。”
李鉴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道:“她却比秦氏皇后多生了一颗谋略之心,连情感都可以拿来利用,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想起从前那么多次自己曾透露出合作的意愿,她每每冷笑置之,今日却主动上前来,总不能只是为了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而已吧。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傅九青又问道:“她说要一个承诺,指的是什么?”
李鉴面色阴沉,再三思索,她的素衣、青丝、含笑的眉眼、飘然的身姿统统浮现在眼前。
“她要和本宫联本上奏,请求陛下重考今岁恩科。”
“什么?”傅九青亦是不解,“她不知道今岁的状元已定了沈从嘉吗?”
李鉴道:“我告诉过她了。”
“她此举,岂非将沈从嘉越推越远了?”傅九青笑了笑,“依殿下看,此人我们可以争取吗?”
李鉴微微蹙眉,看着灯下的傅九青,他于这一瞬间其实心中惊悸到了极处,只是用尽了力气才压制下来,教人一时间看不出端倪。
他松开了紧握的手指,道:“你可知他身后代表的是军权?诸君勾结边臣,傅相知道是什么后果!此等妄语,傅相万不可再提起了。”
傅九青鲜少见到李鉴如此严肃,低头拱手,告罪道:“适才谬语,万望殿下恕罪。”
李鉴叹了口气,“若真到了那一刻,那便是乾坤倒悬,天下生灵涂炭,不到万不得已,我亦不愿意见到。”
他拿起灯杖拨弄了一下烛火,火苗高高窜起,将他的脸映照得清晰无比,“陛下正直壮年,这么多年都牢牢将大权握在自己手里,这时的军权,无论我和她谁沾染上,在此间恐怕都是被利用的下场,得不到什么好结果。”
话音刚落,青城承诺的东西送到了东宫。下人将东西交给李鉴,竟是一封信。
信封上用工整的孤鹤鸣写着:“太子殿下、中书令共启。”
却没有落款,傅九青问道:“这是徐筠笔迹?还是她的?”
李鉴沉默着,没有应答。
早知道这二人都擅长此体,那日在大理寺也是试着诈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应得这般干脆。
其实青城真正的笔迹并未有几人真正见过,可偏偏见过的几人又实在将其传得神乎其神。又加之她近些
年鲜少弄墨,多数时都是下人代笔。即便是李鉴,也并未得见她的书法进益到了什么地步。
此时她若刻意模仿,未必便能分得清楚。
李鉴看了片刻,撕开了封口,抽出里面两页信笺,开始读了起来。
好一笔绚丽锦绣的孤鹤鸣,与信封上的字体别无二致。可信的内容却无甚么好分析,两页信笺,一张是撕下一半的宣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名。
还有一张,则是两行工整的短诗。
那人名落在看信的二人眼里,二人立即反应过来,这原是多年来礼部勾结吏部卖官鬻爵的名单。
傅九青恨恨道:“徐筠还真给她了,叛主的东西果然留不得,只是不知她眼下有多少证据?”
李鉴道:“大约没有,就算有也不会这个时候给她。”
傅九青却明白过来了,“这么说徐筠的妻女真在她手上?”
“你我都找不到的人还能在哪儿呢?”
“可证据的事殿下何以如此断定?殿下真那么相信她?”
李鉴回答:“我相信的不是她,是陛下。”
“此事本就是徐筠为首,倒还不至于动摇你我的地位。只要你我不倒,天下谁能保那对母女的命?故而此物最多只能算个添头。”
傅九青点点头:“是了,只要陛下没有下定决心,此物于她不见得有多大作用,除非她能打出致命一击。”
“可是......”傅九青思索着,“她又为何只换这样一件东西?难道是为了推开沈家?”
傅九青摇头笑道:“总不能真是为了天下的白衣才子吧?”
李鉴亦讽刺般笑了笑,“或许是呢。”
傅九青却不承他这个话,神色颇有几分疑虑,道:“但愿她真的这般没出息。”
李鉴沉默许久,终究不语。他蓦地想起今日的时节,想必在这个锦绣繁华的夜里,民间已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与此刻的东宫定然大不一样罢。
坐在东宫中的二人,一为诸君一为人臣,心中犹豫担心、盘桓算计是每日必不可少的功课,为着这天下,也为着自己。
良久,李鉴问道:“傅相以为呢?”
傅九青略略点头,分析道:“臣是怕陛下和公主唱了出双簧,天下人都蒙在鼓里呢。”
见李鉴凝眉,傅九青继续解释道:“譬如陛下为何对她的处罚避重就轻?公主又为何只要重考恩科?”
他眼里露出戏谑的笑意,“又试问哪一朝如我朝这般,公主的权力直逼亲王?”
傅九青一连抛了三个问题,全是难测人心下的重重谜障,李鉴一时也无法解答,便淡淡道:“活在世上,自己的路总要走下去。便尽人事,听天命吧。”
李鉴轻轻抬手,将满面写了人名和短诗的信笺皆置于烛台之上,看着白纸逐渐被烈火吞噬,化成再也无法拼凑的尘埃灰烬。
最后化尽的是那两句刺目的短诗,直至红色的火星一圈圈蔓延,白色的灰烬逐渐占据了整面排版,两行深色的墨迹却还依稀可以辨认。
“弓藏狡兔尽,慷慨念心伤。我血尤未冷,君来又复亡。”
傅九青望向李鉴,“这是徐筠写给我们的?”
李鉴嘴角轻轻扬起,勾出一个似有似无的笑容,“谁知道呢。或许也是我们,或许也是她,也或许兼而有之。”
“最终成为注脚的人是谁,不到最后一刻,绝无定数。”
这争斗,不到最后一刻,决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