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
几年间张家发迹起来,医馆药铺均成开封城内最大,在新乡、郑县、许州也设起了分号。
张升太在吃穿用度上依旧节俭,他积攒下银钱,将祖上在郊外张家坡上开辟的田地,修建的庄园一块块、一间间陆陆续续购了回来。五十岁后逐步把城里的医馆药铺交由两个儿子打理,他将重心转至张家坡上经营曾经的祖产。
首先恢复了张氏祖祠,重新供奉上先人牌位,把“医圣嫡传”御制牌匾抬来挂在了正堂之上,算是对列祖列宗有了交代。
家族兴旺起来,又开始了聚族而居的生活。男人们或耕或牧,或经商或行医,孩子们则在张家坡上新建的私塾里读书。
修谱是每个家族的大事,有钱又有了闲,张升太着手,请人对家谱进行了修编。此刻,捧在张再发手头的,就是高祖张升太组织编修的这套《张氏族谱》,内容截止到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
这套族谱中张文昌的名字已排在世系图末尾,有关爷爷的条目仅在最后一册的倒数第二页上一笔带过:“升太妻唐氏生子二,长万璞,次万珅,承业营医药。万璞妻何氏生子文昌,女文姗”。
让人没想到的是,何氏生完文珊后又接连生了四个女娃,再没给万璞生过儿子,最小的女儿比文昌小了十岁,取名为张文芳。万珅家的史氏生完文旺后接连再生下三个儿子。当然,这些儿女就只能在下次编修族谱时才得录入了。
同样,接下来的事,便多为父亲口述,能够零星照应的就只有那些信札、手稿。
万璞、万珅传承祖业,分别打理各处的医馆和药铺,张升太不再插手,只经管城外的田产。他事不多,平日里就盯着孙辈们读书。张家已经好几十年没人经科举入仕,现在有了条件,得好好培养这些孙儿,只有科考高中,那才算得真正的出人头地。
文昌、文旺早早便入了私塾,在一众堂兄弟中鹤立鸡群,显出来机敏聪慧。他俩听爷爷讲最多的就是乾隆爷如何勤政、爱民、知人善任等等。爷爷常勉励他俩要好好读书,将来才有机会报效朝廷。
兄弟俩习经史、九流、百家,博学多才难分伯仲。
长到十五、六岁,入繁台二程书院。相传该处原为北宋理学泰斗程颢、程颐讲学之处,后人在此建起书院,便以二程为名。书院学规严明,山长治学严谨,学生中不乏高材,有极佳的治学环境。
几个弟弟时常来书院感受气氛并看望这哥俩,次年文旺的二弟也入了该书院,张家兄弟同进同出,情深意笃。文昌虽与文旺兄弟十分亲密,但终究还是隔了一层,除读书外他研习音律,闲时更喜欢操管弄弦与知音们探究词曲高妙。
文旺则钟情医药,没课的时候多往自家药铺、医馆去帮忙,或向叔伯讨教。小小年级已识得大量药材,能诊出一些小病,并可对症开方。
腊月,书院放假,张文昌会带上卧笛、月琴等乐器回张家坡,教几个妹妹识谱认曲,与她们唱两出越调解闷。妹妹们也喜欢文昌回家,这样一个小戏班就算齐活,能开唱了。
唱戏为贱业,但自家人寻个开心无伤大雅,况且文昌并未玩物丧志,醉心音律的情形下学业仍然优异,四书五经八股文章均略胜文旺一筹。
能带几个妹妹开心玩耍,父亲万璞也就不说什么。张升太对此不置可否,偶尔听到还跟着哼上两句。
谁成想,这个喜好竟为张文昌日后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七十
清明,一家人照例去坎上给爷爷奶奶上了坟。
与往年不同,爷爷已不再是一个空洞虚无的称谓,张再发心里已经有了他的形象——一个比十一岁的自己长几岁的俊秀书生,沉静、稳重、文雅,还多才多艺。
过谷雨,天气渐暖,道路不再泥泞湿滑,家中准许项娥独自外出了。
学堂里除多了两个六、七岁的小子外还是那样,张再发还是过着上学、归家一成不变的日子。在董先生和协理眼中,张再发却已经不同,像春雨后最早冒出地面的笋尖,让人一眼就能发现他的存在。
那些启蒙读本开始满足不了张再发的胃口,项渠、项娥就轮换着带家中的闲书来给他解馋。项渠喜欢稀奇怪诞的,让张再发看完再给同窗们解析演绎。项娥带来的则多是《西厢记》、《桃花扇》类带插画的才子佳人戏本。有终成眷属的喜剧,也有鸳鸯离散的悲剧,不适合在学堂里讲,张再发就在送项娥回家的路上说与她听。
没想到的是,比所有戏本都要离奇的故事,在爷爷二十岁后也将上演。张文昌的倔强与坚持,甚至改变了整个家族的状况。
从乾隆帝赐扳指算起,十几年下来张家已今非昔比。文昌、文旺浓眉大眼,风度翩翩长成英俊少年,也到了该提亲配婚的年龄。
因“只可结发一女为妻”的祖训,张氏男子择婚一向慎重。有与乾隆爷的那段渊源,如今的张家虽不敢说钟鸣鼎食,可也称得上开封豪门,为嫡长孙文昌择妻的条件就更苛刻了些。
开封城内外门当户对且有适龄女子待字闺中的家庭不多,选来选去,最终由张升太拍板,定下城内一戚姓家女儿。这戚家祖上贩运木材,在山区采办木料到开封倒卖起家,三代后几乎包揽了开封的营建木材市场,现在官府的一些料材采买也由戚家专办。
张升太行医坐堂那会儿便与戚老太爷相识,扩建修复张家坡上祖祠时向他家购买过木料,知道戚家殷实。升太与戚老太爷颇谈得来,前阵他家孙女及笄,升太还送过一份礼,记得这女娃正好比文昌小三岁。
万璞也觉得父亲所选女子特别合适,便请了媒人上戚家提亲。
十八岁的张文昌几乎是最后一个知道家中已开始为他操持此事的,听说对方小姐名“戚帛婧”,也读书习字通文史。
这戚小姐应该不是自己的奶奶,从墓碑上可知,自己的奶奶姓“潘”。张再发想着但没说出来,果不其然,父亲接下来的讲述一步步证实了自己的判断。
知道是操纵木材市场的戚家后,文昌有了印象,城中遇府衙官员便低眉顺眼点头哈腰,在普通百姓面前就飞扬跋扈的戚老爷应该就是戚帛婧的父亲。顿时,张文昌对这位不曾谋面的戚小姐没了好感。
媒人往戚家鼓动三尺不烂之舌,把张家和张文昌好一顿夸。家业摆在那儿,戚老爷矜持一番后收下张家准备的彩礼,应允求婚。
媒人居间跑动代两家问名,交换庚贴。依据媒人带回的戚帛婧生辰八字,张家卜得吉兆,又由媒人告知戚家,八字相合婚姻可定。父亲和爷爷告知张文昌这个喜讯,说这戚帛婧便是他命中注定的女子,全然没想过他愿不愿意。
张家择吉日请媒人送聘礼到戚家,戚家纳徽,这段婚姻便确定了下来。
作为长孙,张文昌性情深沉内敛,对长辈和家中诸事都是遵从,纵有异议也多选择隐忍,做足了孝且顺的榜样,长辈们对此最为称道。为在弟妹们面前做好孝悌表率,有时候甚至委曲求全压抑自己,这也是他喜欢吹笛抚琴的原因,一曲下来心中郁结得解,如再有知音畅谈律调,更可心舒情愉。
家中安排的这门亲事,文昌无可奈何,他只能尽量不让定亲之事扰乱心绪,全力以赴为来年二月进行的院试做准备。
相比起来文旺性格直率张扬,见亲事对文昌的困扰,他不想有类似羁绊。文旺以弃学出家相要挟,要父母暂不与他说亲,他要心无旁骛早日考取功名。
两人你追我赶,铆足了劲都想率先科举中第。
第二年院试,两人都榜上有名,被录为府学生员,成开封府新晋秀才,享国库禄米。
张文昌高兴不起来,定下的婚约似一张网,即使再不愿面对,也是困在其中无处躲避,他甚为苦恼。
趋炎附势的戚老爷将会成自己的岳父,两个儿子欺行霸市早已名声在外。唉!有其父必有其子,想必戚帛婧也是尖酸刻薄曲意逢迎之人。
向戚家提亲后,虽有几次因祝寿等事随爷爷和父亲到过戚府,但有先入为主的判定,文昌对他们家和他们家人始终没有好的印象,也不打算去做了解。
他执意要参加完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的乡试后再择定婚期,以学业繁重为由,希望把成婚日尽可能往后推延。
毕竟科举也是大事,父亲拗不过文昌,只得备了礼请媒人去女方说和。考完乡试戚帛婧十七岁,年龄不算太大,戚家也就同意了。
乡试乃大比之年,于秋八月在各省城贡院举行,故又称“秋闱”。
初八日,文昌、文旺兄弟核名领卷入试。第一场考四书五经,张文昌博闻强记,这难不倒他:第二场考《孝经》及诏、诰、表、判,前一日领卷入场,奋笔至十二日截止才交卷出场,耗时最长。十五日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考经史时务,兄弟俩都做出来满意应答。
乡试放榜,两兄弟均考中。三年一试本就机会难得,第一次应考就能中举,并且一次就考中两个,张家真是烧了高香,祖宗显灵。
张再发看过项渠带来的《儒林外史》,第三回《周学道校士拔真才胡屠户行凶闹捷报》里的范进,考二十多次秀才,到五十四岁考上,之后参加乡试才中的举人,可见科举之难。文昌、文旺两兄弟能在二十岁的年龄连续考取秀才、举人,在开封绝对是引起了轰动。
得悉两个孙儿中举当晚,已经66岁的张升太命人在祠堂里掌上灯,内外挂满大红灯笼,带领所有男丁以最隆重的礼仪祭祀了先祖。
拜谒完毕,张升太从供桌上请下一套族谱,颤巍巍的交到长孙文昌手上,老泪纵横激动地说:“咱张家的族谱此后无需再假手外人了,下次编修就由昌儿主撰。”跪在旁边的文旺不服气,却也只得压在心头,酸溜溜的答应爷爷会全力辅助。末了,张升太还嘱咐两个孙子道:“族谱编修郑更慎动,褒贬增删,严于斧铖。”
七十一
张家一门两少年同时中举,一时风光无限。
戚家来人道贺,表示了要张家尽早请期,好送帛婧过门的意思。
文昌则提出待第二年,进京应完会试后再行婚礼的要求,父亲犹豫不决。
他跪求爷爷同意,升太应允了。
不过张升太要孙儿保证,来年的会试不管能否进士,回来及迎娶戚家女。
为安抚戚家,张万璞备礼登门,欲将两家婚期定在来年会试后。戚老爷满脸不悦,说什么:“婚姻岂可儿戏?即以下聘便应及早请期,怎能一再推延?”万璞无言以对灰溜溜的回来,连礼也没送出去。
会试三年一期,错过甚为可惜。张升太疼惜孙儿,更希望自家能有人登第,好早些出人头地。他选了颗百年老山参包好,柱上拐,恬着一张老脸来看望戚老太爷。
老哥俩好些日子不见了,寒暄一阵后升太说明来意。
戚老太爷通情达理,同意将孙女婚期推迟,待来年会试结束,文昌返回开封后即刻成婚。升太也打下包票,即使文昌高中状元也绝不更动与帛婧的婚约,如再有变化耽误戚小姐青春,愿至官府应讼,承担倾家赔付身败名裂的后果。
自知许配给张家后,戚帛婧满心欢喜,开封城内谁人不知张家的青年才俊?文昌几次来戚府,帛婧都躲在帘后偷看,见他面庞温润如玉,眼眸柔顺优雅清亮中透着冷峻,宛若寒夜星辰。文昌衣着素洁,举止儒雅得体,黑亮的发辫似一条墨龙随身形在后背摆动,晃得戚帛婧心神也随之荡漾。
帛婧知道张文昌不但才学过人还通晓音律,他日过门定能琴瑟和鸣夫唱妇随。每每想起,少女心中都如小鹿乱撞,砰砰直跳。
已憧憬了两年,可婚期始终未定,这次又说未婚夫婿要进京会试,婚期得等到来年“春闱”后。帛婧及欣喜文昌能有如此远大志向,内心又不免焦虑,青春易逝,与如意郎君举案齐眉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开始?
百无聊赖间,一首晏殊的《清平乐》由心底浮来,脱口吟出:“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不觉已蹙起眉头。
两个哥哥知帛婧心事,拿她打趣:“咱妹妹金枝玉叶,何必死等那呆子,找个更好人嫁算了!”逗她说:“要不把那书呆子抓来,让他看看如花似玉的妹子,保准急得他回去就扛着花轿过来。”
帛婧捂住羞得绯红的脸赶紧跑开,不敢同哥哥理论,多说几句,这两哥哥真干得出把人绑来的事。戚家为把持开封木业,养着一帮狠人,都由这膀大腰圆的哥俩领着,欺男霸女的恶事确也干过不少。
既然两家老太爷将婚期定在来年“春闱”之后,双方也就按此择下吉日,开始准备了。
七十二
会试为集中会考之意,每期京城都云集各省上万举子应试,因常例于阳春三月举行,故会试亦称“春闱”。
为减少途中辗转搬运,文昌、文旺选择走陆路。二月初三,由一年长的仆从伴着,套了两辆车,加上车夫一行五人向京城出发。那些路途遥远,边疆省份的考生半年前就已经动了身,一路都能见到赴京赶考的举子。
两兄弟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什么都觉着新鲜。怕惹是非,“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始终白天埋头赶路,晚上倒头睡觉。
这日进到邯郸,一行人找了间洁净客栈,住一晚明早又将启程。在楼下点一桌吃食,奔波了一天的主仆已不讲究座次,五人便吃起来。
客栈里聚着不少进京应试的举子,墙角一桌围了一圈人,南腔北调说着词、曲、戏之类。文昌竖起耳朵仔细辫听不同口音,原来一群举子都说自己家乡的戏好,正各抒己见争执不下。
文昌听得起劲,吃完就挤进那个圈子,文旺和车夫们早就乏了,各自上楼先去睡了。
举子们各不相让,大谈各自地方的特色戏种,都想为家乡争些荣耀,可谁也说服不了谁。
一举子四十岁模样,操一口浙江话卖力推介,说家乡的绍兴戏源起如何之悠久,流传如何之广泛,剧目如何之繁多。山西籍举人不服,理着八字胡须,大谈山西梆子,流布范围之广,融合了哪几种歌、曲、调,被晋商和文士如何推崇捧至鼎盛……
这俩人抛却了书生气,唇枪舌战争得最欢。
张文昌虽通音律,但对异乡戏曲知之不多,初出茅庐的他不便参言,就认真的听,也长了不少见识。
那山西举人三十几岁,是第二次参加会试。见说服不了浙江人,于是与他约定:六日后定州见,不管是否住进南街的月桂居客栈,当晚都在那店里用餐。说不但有焖子、手掰肠吃,还可听定州秧歌,也常有戏子在那儿唱山西梆子,到时候可再做定论。
这定州秧歌起源于民间小调,据传,经宋代文豪苏轼整理后流传下来,在语句、唱腔、调式、剧目方面独具特色。张文昌对此早有耳闻,连忙向那两位举子拱手道:“六日后小弟也来凑个趣,望两位兄台不要见外。”
遇同道中人,两举子甚是欢喜,说着:“彼此、彼此。”恢复文质彬彬,拱手接纳。
浙江举子名蔡廷衡,杭州府仁和县人,因路途遥远,他领着一个书童赴京,离家已一月有余。听闻浙江人仅带盘缠,沿途坐衙门公车或雇舟车接续前往,坐不到车时只得步行,张文昌便邀其与自己同车往京。
次日晨,文昌将文房四宝及书籍行李整理到一辆车上,让仆人和书童随那辆车,他与文旺和蔡廷衡一车,早早地就往京城方向出发了。
蔡廷衡比文昌兄弟大十几岁,虽也少年得志但两次会试均名落孙山,此次是其第三次进京赶考。他阅历丰富且健谈,各地历史沿革、风土人情、奇闻轶事信手拈来。听得张文昌都有些后悔,前几日只顾赶路,错过与各地学子交流,失了好多增广见闻的机会。
他们除探讨音律乐理,交流最多的便是各自研习《论语》、《春秋》等典籍之奥义心得。
几日融洽相处,三人坦诚相见,各抒定国安邦之志,互生倾慕之心,便以兄弟相称。张文昌所持“制治之道,教化尤先,诚毅以立,大道民风”的观点切中时弊,确实可行,令蔡廷衡对这位年少的张姓兄弟刮目相看。
七十三
春和景明,刚好是与山西举人约定的六日之期,正午,张家兄弟的两辆马车到了定州城下。
径直穿入南城门,一座高大的砖木古塔映入几人眼中,那便是城中名胜开元寺塔。蔡廷衡带路,在南街上找到那家叫月桂居的店,正好有房,一行人便在此住下。
定州距京城500里,历来为北方重镇。北宋时,位处辽宋交界边陲,为国之门户,有“天下十八道,为河北最重,河北三十六州军,为定州最要”的说法。现在南来北往商客汇集,更是西、南各省举子进京赶考必经之地。
这月桂居算城中大店,分前后楼,前是酒楼各色酒食一应俱全,后楼便是客栈。
酒楼一层除去柜台、灶房和楼梯,厅堂里摆了二十几张桌,厅中间挑空显得宽敞明亮。靠厅堂内里,雕花楠木扶手楼梯宽约六尺,可径直上楼。
二楼一圈回廊,便于行走,俯身廊边又可观一楼状况。
沿回廊分布着十二个雅间,以一至十二月开放的花卉命名,分别是水仙、杏花、桃花、杜鹃、牡丹、栀子花、荷花、桂花、菊花、芙蓉、山茶、梅花,除正对楼梯口的桂花雅间略大外,其余各间大小相当。
后楼的客栈也分两层,下层是普通的单间客房,二楼为挂着名人字画,布置花草盆景的上等雅致套间,车辆马匹则停放在前后楼间的院内。
月桂居老板头脑活络,平日里就有秧歌戏在酒楼中串桌,为食客们助兴,会试之年更允许各地戏子在店里卖唱献曲,让在外的游子商旅们得解思乡之愁。
这里生意兴隆,逢会试更挤得水泄不通。举子们不但相中他家的特色吃食、客房整洁舒适,更因这老字号的“月桂”两字有蟾宫折桂之意,举子们谁又不想讨个好彩头?
店里小二说,每日卯时起有举子陆续退房上路,午时后便不断有新到学子入住,过申时店里就准保没空房了。
安顿好,几人简单吃了午饭,蔡廷衡说带兄弟俩去那高塔处转转。临出门前,文旺又推辞说一路辛苦,不去了,结果就蔡廷衡和文昌两人往开元寺来。
蔡廷衡领路,向东穿过两条巷子,还没见寺门,那建于高台之上的十一层开元寺塔早已挺身耸现。循塔走近,只见八角形塔身秀丽丰满,超过25丈的高度如利剑般直刺云端。两人登塔四望,百里风光尽收眼底,胸中难免涌起纵横捭阖雄镇八方之感慨。
在寺内游玩一番,看看日头偏西,两人依依不舍离开寺院往回走。
此刻已过酉时,月桂居内外张起了灯,鼎沸之声传至店外。老仆站门口张望,见文昌和蔡廷衡过来,赶忙迎上前,将两人引至二楼的桂花雅间。
雅间内一张大圆桌可容十人,坐着文旺和那山西举人,外加四个相识举子,桌上已摆好了酒和几碟小菜,书童及两个传菜丫头站在各人身后。见两人进来,众人起身,齐向文昌拱手道贺:“逢张公子生辰,贺公子康乐宜年,金榜题名!”
这晚饭一时间就变成了生辰宴。
七十四
文昌这才记起,今日正好是自己弱冠有一的生辰。
他这弟弟真是有心,放弃观览本地名胜,竟是为特意订下桂花雅间,筹办今晚的宴席。
文昌感怀,眼角竟有些酸涩。两人虽是堂兄弟,可大小仅相差三个月,从小一起玩耍,长大同入学堂,尽管有争强好胜之时,但两人始终亲如手足。
众人落坐,文旺起身为哥哥倒酒,一边说:“这个年岁本不该贺生辰,不过出门这十几天了,也没吃顿好的。”斟满文昌的杯又为蔡廷衡倒酒:“不消十日就进京城,离得越近心越怯,接下来肯定是寝食难安。”蔡廷衡的杯也满了。
此时,两个丫头已为其余各人斟好了酒。
文旺归座举起酒杯道:“就借哥哥生辰,与几位同科学友在此宝地畅饮一番,来、来、来,干!”各人均举起杯一饮而尽。
“跟着就该安心备考了。”“兄台高才此次定能得中。”举子们相互客套着。焖子、定州手掰肠、小驴肉、烧鸡、八大碗等热菜沸着香气一道道上来。
圆桌只围坐着八人,张文昌居正位,右边是蔡廷衡,左边坐山西举人,面对雅间入口单独空出两张空凳。见哥哥疑惑,坐蔡廷衡旁边的文旺卖了个关子:“已无他人,留两空位方便上菜,还自有妙用。”
酒过三巡,门口进来一男一女,均二十几岁,似一对夫妇。在空凳上放下板鼓,那男子持手锣坐下。女子描眉点唇,穿一件已褪成浅蓝的布袍,站板鼓后屈身道了个万福,说:“小女子为各位官人唱一段《双锁柜》。”说罢就亮了一嗓。
山西举人目不转睛,用手碰了一下文昌说到:“这便是定州秧歌中传最广的一出。”文昌恍然大悟,原来留出这两个位做此用场,文旺虑事周全让他心中不禁暖意融融。
年纪大的考生喜清静,要温书备考,嫌月桂居吵闹,故鲜有四、五十岁的老生光顾。寒门学子往往住进所属的省、州、县会馆,或借宿当地书院,以减免花销。这里收费昂贵,多是那不知深浅的后生和不愁吃穿的公子哥儿集聚。
男子板鼓一打,手锣一敲,桂花雅间内气氛热烈,二楼各间用餐的风流才子们闻声开始凑进来。
这出秧歌以女子演唱为主,戏文浅显易懂,明白如话。女子嗓音清亮,夹杂大量方言俚语,鼓、锣为唱词敲打节奏,地方气息浓厚,确实有特色。
唱段结束,文旺让书童带过一叠铜板与那男女,足有二十几个,两人谢过退下。
接着进来一大两小,应是父亲带一双儿女。少年十二、三岁模样,化着武生妆,女孩更小点,穿的戏服在其瘦弱的身上显得松垮。
那父亲放手中二弦到空凳上,牵着儿女,给座上各位鞠了一躬,说到:“给各位爷唱段平调《三进帐》。”说完坐空位上用二弦“咿咿呀呀”拉起了过门,少年双手抱拳后,一个白鹤亮翅展开,踢起了腿。
《三进帐》讲的是杨宗保入穆柯寨,私自与穆桂英成亲,招致杨延昭要辕门斩子,佘太君、八贤王、穆桂英三次入账求情的故事。此剧程式严谨,其中的武戏欢快、流畅。
七十五
此时,雅间内已挤入了十几个举子,或坐或站,或与传菜丫头嬉闹。
见踢打不开,山西举人起身,叫围过来的举子们靠边,让两个孩子在雅间门外唱、演。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如此,不光在回廊上就能够看到,楼下众人也可望见,省得还往上凑。
平调流行于河北南部,曲腔古朴、悠扬,二弦旋律婉转,风格独特,令人耳目一新。
在众人阵阵喝彩声中,蔡廷衡略感遗憾,可惜浙江距此地好几千里,注定没有绍兴戏能在此同台献艺,与之一较高下了。
约两盏茶的功夫,唱罢,三人施礼。文昌取出一粒碎银,交身侧老仆,要赏给那三人。一着牙白缎面马褂举子眼疾手快,从老仆处夺下银子,堆起一脸坏笑,喷着酒气道:“让那女娃再翻几个跟头才给赏。”
刚刚女孩扮穆桂英,戏中真嗓大唱,为了拿赏只得又翻起了跟头。腰身扭转,手掌和脚底“咚、咚、咚”敲打着楼板,瘦小躯体疲态尽显。待她翻完,已是满头大汗。
那举子握一把酒壶,人有些晃荡着将赏银交给上前来的少年。显然意犹未尽,眯缝着眼,叼着壶嘴咀了一大口酒。
文旺的安排还真是精彩,唱平调那三人刚下去,又上来一老一小。山西举人一看老者所拿乐器,立马来了精神,冲蔡廷衡说:“看,该就是山西梆子了。”
老者须发皆白,手中拿着两个木器,一根长近一尺的圆木棒和一个长方形硬木盒子,这便是为演唱击节伴奏的木梆子。
与老者一同上来的是一看似及笄之年的女子,衣着朴素未施粉黛,头上盘个螺髻,插一朵白色小花。女子鹅蛋脸,五官精致眼幕低垂,嘴角微翘似笑非笑,身形婀娜气韵灵动。
旁边举子越挤越多,让人始料未及。
张文昌索性让传菜丫头将两张空凳搬至门外,供老者放乐器并可坐着伴奏,女子站门口演唱,雅间隔扇全部打开也可一览无余。
他们唱的是一段《美人图》,女子大、小嗓兼用,音调高亢激昂,音韵优美。老人既扮晋献公又唱公子申生,梆子还要随剧情敲出节奏,烘托调腔的跳跃旋律。
春秋时期晋国那出美人计故事被演绎得跌宕起伏,众举子或随节奏轻击桌面,或跟旋律摇头晃脑,无不听得如痴如醉。两人技惊四座,可知绝非一日之功。
唱罢,文昌掏出两粒碎银,要赏予那老小。老仆接过银子,径直过去,敲梆子的老者道了谢,正要上来接。那穿白缎面马褂举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一把又抢过银子。
酒酣耳热,一双朦胧醉眼间,白褂举子的酒糟鼻像粒浑圆的枣红色粪蛋,不怎么牢靠地粘在他那通红面皮上,若不小心都有被脸上坏笑抖落的危险。他左手还攥着酒壶,右手晃着银子道:“让那小娘子过来拿。”周遭几个公子哥儿也跟着起哄,让人生厌。
文昌等桌上几人见了无奈摇头,自顾自再敬酒吃菜。
老者护住女子,欠身对那举子道:“孙女没见过世面,不敢得罪少爷。”说完就要过来取。“这银子是赏美人的。”白袍举子调笑着将碎银向女子抛去。
女子一惊,侧身后退躲避。老者回头看着在空中划出弧线的两粒银子,扭身两步想要去接住,就在这转瞬间悲剧发生了。
只望到空中没顾着脚下,老者步伐被凳子绊住,手脚顿时凌乱无法平衡,踉跄失稳众目睽睽竟一下子扑跌向楼梯。老者头、胸、腰、身,“咚、咚、咚”撞击着梯步,像是被丢弃的冬瓜,重重地翻滚到了楼下。
七十六
月桂居内一下安静了,老者粗重的喘息和呻吟是唯一的声音,大家目瞪口呆愣在原地。直到一嗓凄厉的呼声“爷爷”,和女子“咚、咚、咚”跑下楼的声音,酒楼里才又恢复嘈杂。
真是节外生枝,桂花雅间里众人出来,向楼下望去。文昌、文旺下到一楼,见那老者口鼻出血,开始不住咳嗽,那血随咳嗽四处喷溅。女子嚎啕大哭,无助地用手不停抚老者胸口,希望帮他顺过气不要再咳。
兄弟俩自小受家学熏陶,均通医理,一看便知这一摔让老者受到严重内伤,不能挪动,更不能扶起。文昌蹲身为老者把脉,文旺摸索四肢,看看是否有骨折。
举子们见出了事,怕牵连上身,开始陆续离开,店里嘈杂声渐小。那穿白褂的始作俑者更是被吓破了胆,早就跑没影了。
蔡廷衡、山西人和几个胆大举子围上来,看看能否帮上忙。
酒楼掌柜带两个伙计也过来,见老者满脸血污,一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样子。怕是要出人命,掌柜向两伙计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分开众人:“让开、让开,得送这老头回去歇着。”
不由分说撇下文昌、文旺,架起老者就出了酒楼。
老者耷拉着头,血染红了胡须,顺着一滴滴下来,女子哭嚎跟随其后,声音凄惨。
众人回到桂花雅间,已没了酒意,也失去先前的兴致,于是草草收场,散了。
散完席张文昌直接到后楼洗漱睡觉也就不会引出此后的一系列事端,可他就是放心不下,耿耿于怀一路不语。他没进客房,同文旺说了声:“今晚之事因我而起,还是得去看看。”
说完提了灯笼复回酒楼,准备穿堂而过往南街去。
文旺知道哥哥的性子,不让他去探个究竟,终究是不会安心的。便没有阻拦,只望着背影嘱咐了句:“别太晚,早些回来!”
月桂居酒楼内,还剩一桌晚到的客人在大厅用饭。
像往常准备打烊一样,条凳已反扣到桌上,两个伙计正在熄灭多余的灯。
滴过老者血的地板与店内其余地面一样已被拖洗干净,先前喧哗和半个时辰前发生的那幕惨剧,也像这地板一样被洗刷得没留下丝毫痕迹。
已近子时,南街空旷得可以一眼望穿。萧萧凉风拂过沉睡的定州城,摇晃着各家门头昏黄的灯笼,也吹薄了文昌的衣衫。
张文昌拿低灯笼,在月桂居外徘徊,门口往南发现了血迹。跟随这血迹走了约三、四十丈,拐进一条狭窄小巷。
巷子两侧墙壁撑住了漆黑深沉的夜空,否则,这暗夜沉重得可以压碎人的脊骨。张文昌像只倒行的萤火虫,举着灯笼钻进了这条墙与夜合成的幽深隧洞。
没几步石板,巷内就都是土路了,杂草丛生,血迹已不好寻。有小巷深处时断时续的嘤嘤哭声引领,文昌知道就是内里,不会错。
进巷口蜿蜒曲折有二十丈,哭声随一面木板条墙上的好多根惨淡光线一起透出来。文昌凑近灯笼,找到门,轻轻一推,门开了。
屋子不大,三面土墙没有窗户,再一面就是他刚刚进来的那一侧木板条墙。地面堆满柴草,应该是哪家人的柴房,光线来自于放在钉入墙缝的木托板上的一盏昏暗油灯。
灯笼让屋里亮堂了许多。老人躺在柴草上,身下垫着块布单,已不似先前那样咳嗽。此刻正不停吁着气,嘴边有没擦净的呕吐物,连同血丝一起被老人吁出的气吹成弧线。
女子跪坐在老人身旁,右手戒备地抓着只破口陶罐,扬起满面泪痕的脸,及警觉又狐疑地望向张文昌。
文昌找到个墙缝把灯笼插上,蹲身轻声对两人说道:“学生粗通医术,来看看老伯伤势。”老人双目紧闭意识不清,须发与脸上的皱纹纠缠在一起,表情扭曲痛苦,对文昌的话没有反应。
拨开老人眼皮,只见瞳孔离散,目光对眼前事物已无正常反映。将手指搭其腕上,只觉脉位鼓凸,脉搏微弱但跳动急促。再掐其肢体皮肉,对疼痛无感知反应,老人已陷入昏迷。
文昌判断,这不光是脏腑受损,老人颅髓经络的毁伤更为严重。
如果摔下梯后便原地平躺,及时以针灸封住穴位,再辅以汤药急救,应不至于有此性命之忧,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抬眼看看旁边的女子,头上的髻已经散乱,插的花也不见踪迹,正用噙泪双眼焦急地向自己探问。
不知如何对她开口,文昌尽可能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摸摸老人额头,“啊,好烫!”女子惊道。此时,老人呼吸极紊乱,间歇呕吐,言语含混已非自主。
文昌用自己的帕子为老人清理口鼻,畅通呼吸。症状已很清楚,老人脏腑内的伤尚不致命,可颅脑中严重损伤正在使他元气快速败脱。伤势发展迅速,即使老祖宗张仲景现世也无力回天,至多再一、两个时辰老人的生命便将走至尽头。
“姑娘莫怕,学生张文昌,是进京赶考的举子。”看着即将燃尽熄灭的灯笼,文昌对那女子说。
七十七
“那女子姓潘吗?”张再发实在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是。”父亲答道。“她是我奶奶?”“是的。”父亲语调悲凉。
已有预料,但心中还是不由一紧,瞬间有将要窒息的感觉。张再发仿佛也看见了柴房里那凄惨一幕,他不再插嘴,听父亲继续往下说。
女子往墙上的灯里添了点油,把灯拨亮了些,然后转身坐到柴垛上,“小女潘玉莲,山西五台县人……”
寅时,敲过五更不久,老人咳嗽几声,仿佛有了些知觉。
女子急忙上前一把抓起那皱巴巴的手,老人睁开眼,怔怔地望着昏黄跳动的油灯。女子晃着那只手:“爷爷,看看我,爷爷,我是玉莲。”呼完,泪珠滚出,“吧嗒吧嗒”落在老人脸上。
老人的目光从墙上拉回,放到女子身上,但头始终无力转动。“是我,我是玉莲啊!”张文昌蹲近,“让我看看。”说完从女子手中接过那只手,为其切脉。
老人茫然地望着张文昌,像是沉睡了许久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对周遭事物全然无所知的样子。“您摔伤了,我来给您诊查。”文昌柔声对他说。老人眼神不像先前那样散漫,但眼底开始充血,眼眶边的血丝拽着血块正在往瞳孔处浸漫。
是否每个濒死之人都会有回光返照那一刻?
此时,老人恢复了些神志,意识到命不久矣。他搜罗记忆,好想把这一辈子经历都再仔仔细细回味一遍,可他也清楚时间所剩不多,仅够与身边人告别的。
老人飞速梳理酒楼里发生的事,好腾出时间做接下来的安排。
脉搏跳动开始缓下来,比先前更显微弱。张文昌感知生命正一点点流逝,魂魄在一步步远离眼前的这位老人。
忽然,老人的胳膊奇迹般的活动了,并一把抓住为他切脉的手,双眼死死盯住诧异的张文昌。稍后,老人的目光又转向孙女,玉莲不知所措,手忙脚乱的想趁爷爷清醒过来喂他些水喝。
老人无力张嘴,手却抓得更有劲,指甲仿佛都要嵌入张文昌的肉里。他眼珠转回再盯着文昌,各种复杂情绪搅拌起眼里的血丝、血块,让那双眼红得像能炼铁的炉膛。见过生死,但没有这么近距离的面对过死亡,张文昌束手无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能挽留老人的生命了。
那双通红的眼又转向玉莲,再艰难地转来盯着文昌,拼出余命不舍松手,转动眼珠来回扫视二人。
苦苦支撑的老人聚起脸上的褶皱,抽搐着努力调动歪斜的口唇,不为留恋人世谋求苟延残喘,是想留下话来。但已吐不出半个字,最终,他只能将眼神锁定张文昌,把遗言传递出来:玉莲就托给你了!
张文昌读懂了这眼中的信息,连忙用另一只手抚住老人手背,低头在其耳边说道:“放心,我会照顾玉莲,放心、放心。”
不知是听清了文昌的话,还是到了最终时限,老人手上的劲开始卸去。文昌顺势把这只手交还给玉莲,腾出位置对她说:“赶紧,再给老人家说说话!”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玉莲摇晃着爷爷的手,“……你走了,玉莲怎么办……”哭声撕心裂肺。
不足一盏茶的功夫,随着最后一声轻轻长叹,老人的魂魄彻底消散在了这间柴房里。
几个时辰前还带着孙女强颜欢笑,此刻却舍弃一切,撒手人寰。
人到世上所谓何求?难道就是用几十年来走一遭,忽一日,说去便去,抛却所有情感,像道闪现的电光般无法挽留,哪怕是自己的血脉后人,用最浓稠亲情也挽留不住。
有时候匆忙得连一句话都不及留,便作永诀。
老人眼中的怨恨、期盼、遗憾、感激、留恋,通通不见。张文昌扶泣不成声的玉莲趴到旁边柴草垛上,自己俯近身,轻轻抹下老人眼睑,盖住了那双余火熄尽的眼。
再起身脱下长衫,覆住老人头、身,就一双光脚伸在长衫外,撇成外八字型。
七十八
不觉已是卯时。
张文昌对仍趴在柴垛上哭泣的玉莲说:“你先歇会儿,我去去就来。”说完便出了屋。
天已渐亮,沿昨晚来路往回走。
先前简短交谈,文昌知道玉莲十六岁,家中本是小康,八岁那年闹瘟疫,一家十几口最后就只剩下来她们爷孙俩。
走出逼仄压抑的小巷,南街上行人渐多,五成商铺已开门迎客,定州城整理好妆容又开始展现出繁华的一面。不用刻意寻找,张文昌便注意到与南街交汇的一条横街上有棺材铺的幌子,伙计正卸下铺面门板。
老人离世,怨酒楼掌柜和那俩伙计,可人是自己跌下摔伤的。告那白褂举子,好像还有些道理,可都为进京赶考,谁愿意留下做证耽误功夫。梆子、凳子又算不得物证,再说,银子还是自己掏的,想想也没法报官。
当时叫老人直接上前拿赏不就没这事了,或者就不应将空凳移出桂花雅间,干脆就不该组局庆生……
张文昌越想,矛头好像越指向自己,还是先把死者装殓了再说吧!
回月桂居后楼,敲门。
文旺一夜没睡瞪眼等着哥哥,快天亮实在熬不住了才躺下。揉着迷蒙双眼开门,就见文昌火急火燎地窜进房,解开行李,先找件大褂穿上,再从钱袋里分出些银两和一张银票揣进兜里。
楞在门口看着哥哥,直到听见“那老者已逝,我去处理一下。”文旺才一激灵清醒过来,再看时,文昌已快步走出了好远。
那家棺材铺有现成的寿衣、寿材,就是一大早等人、套车耽误功夫。当小驴车拉着棺材到巷口,再领四个伙计抬进去时,那柴房门口已聚了七、八人。
一妇人的责骂声从屋内传出:“好心让你爷孙住着,给我惹这麻烦,要怎么收拾?”
看热闹不嫌事大,有个满脸麻坑的莽汉垂涎玉莲青春貌美,恬不知耻喘着气道:“姑娘往后跟我,呵呵,这人我就替你葬。”也有说:“给30个子儿,帮你弄到城外埋了。”也不知是冲那妇人说,还是同玉莲说的。
先前见过的两只碗和破陶罐被“噼噼啪啪”扔出屋外,玉莲的哭声随之传出来。
见一行人抬棺过来,围观众人退开,让出了门口位置。
文昌进屋,见一四十多岁胖妇人正气鼓鼓地叉着腰数落,像只快炸裂的皮球。向那妇人施礼后,文昌道:“老人家是学生相识,后事自有学生料理。”说完塞给妇人一粒碎银。那妇人掂了掂,粗短的手指将银子攥紧在肉嘟嘟的手心,“赶紧、赶紧,真是晦气。”对文昌说完,挤出门,扭头走了。
文昌扶起跪在老人遗体旁低头垂泪的玉莲,对她说:“老人家得换身衣服,才好上路。”然后把她推至门外,招呼伙计拿寿衣。
套好驴车,棺材铺掌柜也从巷口进来,给两个伙计交代好净身换衣事宜后,拉文昌出屋,到一边小声说:“入殓完,我们的事就结了。看你们是外乡人,小铺也办运灵柩回故里的营生,是否……”
玉莲正耸动着斜削的肩头在旁边抽泣,文昌看看没接茬,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伙计们已装殓好老人遗体,盖上棺盖,收拾收拾准备走了。文昌本可以同掌柜一道离开,萍水相逢,做完如此安排已是问心无愧。可接下来要怎样办?停灵、下葬、灵柩归乡、守灵,让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子如何应付得来?一走了之,于心何安?
犹豫间,棺材铺掌柜就要走出张文昌的视线,围观者窃窃私语又传入文昌耳中,老人那双能溅出火星子的眼再次闪现。
“掌柜请留步!”横生枝节业已清除,本可重新踏上赶考正途。话一出口,张文昌自己也感到意外,知道此事的分量,但自己不挑起来,难道眼睁睁看着这担子压垮仅十六岁的玉莲?
七十九
按照与棺材铺掌柜协商,两骡车配车夫,一板车拉棺木,一篷车乘人,从定州送灵柩去往山西五台县。
趁备车这当口,两人就近打水洗漱,玉莲重新盘好发髻,头上包一圈白布条以示丧悼。之后回屋收拾,就几件衣物,打成个包袱。
到五台县有400多里,得七、八天路程,张文昌上街购备干粮。想着陪玉莲一、两天,走顺路途,待她心绪平复下来,便留些银两,自己折返不会耽误进京。如若送至五台县再赶去京城赴考,注定是来不及的。
二人上了篷车,板车上的棺木也已裹好油布,准备停当车夫挥鞭上路。
像是中了邪,张文昌竟然没有回月桂居告别。他让棺材铺掌柜带话给文旺,说不必在定州等他,自会往京城与之碰面。
自打邯郸城听举子们争执家乡戏开始,仿佛就受一股奇异力量牵制,不偏不倚一步步把张文昌引领至如今。或许时间还该往前推,从他十来岁喜欢上音律起,就注定会在定州遇到这对唱梆子的爷孙。
回客栈道别,张文昌势必会被文旺和蔡廷衡等人扣下,并拉着一同赴京。之前,身上的钱足够让老人入殓,可偏偏又回了趟客栈,还偏偏取足了往返五台县的钱。不该回的时候回了,该回的时候却又没回,这是鬼使神差呢?还是上苍本就做的如此安排?
像划过天际的两颗流星,分别于不同时间、不同星座出发,从来不知有对方存在,按自身轨迹向不同目的地运行。浩瀚苍穹中稍有差池这两颗毫不相干分属各自路径的星便会失之千里,途中竟然没能任何阻碍,所有的一切都是为着交汇,至使碰撞最终发生。看似意外,更似冥冥中有神灵主宰,从一开始就定好了两颗星的速度、轨迹,不断修正排除中途各种障碍,让他们必然相遇。
篷车内局促,两人又熬了一夜,困得不行。像是达成了默契,一人躺倒睡觉,另一人便背靠着厢板打盹。在摇晃的车厢里如此轮换过几次,两个年轻人恢复了精神。
他俩错身而坐,避免对视,话不多,有些尴尬。蹲坐姿势扯高了玉莲的裤脚,小腿、脚踝都露了出来。张文昌把目光落到玉莲的绣鞋上,补丁挡住了团花全貌,从没遮挡的部分依旧能看出纹样精美,绣工细密。
玉莲头钩在双手抱住的膝上,觉察到文昌视线,下意识拽拽裤脚。“小时候也有缠足,后来家人病的病,死的死,没人管就解了。”玉莲羞涩地拉过包袱将脚挡住,“丑,莫污了公子眼。”
张文昌几个妹妹的脚一个比一个裹得小,哪个不是哭天抢地受了老罪,如今走不了几步,出个大院就得要人伺候。看看玉莲,一双天足可以跟着爷爷到离家几百里的地方,多自在,真不知女子为何要如此糟践自己?
天擦黑,到一座小镇,找了客栈,张文昌订下两间房。
平日里这种乡间小店门可罗雀,逢会试倒也不显冷清。店里六、七张桌几乎坐满,吃晚饭的人鱼龙混杂,有赴京赶考的举子,有车夫、书童、苦力,还有小二厌烦但又驱之不走的醉鬼、泼皮。
张文昌吃完,再给车夫加了两张饼,待玉莲吃好,就领她进了其中一间房。房间不大还算整洁,有简单的桌凳用具,炕上是蓝底白花的土布铺盖,小二已在屋内备好了洗漱用水。
随文昌进屋,玉莲内心忐忑在炕沿如坐针毡。张公子为爷爷料理后事,大恩大德,自己做牛做马、以身相许都无以为报,可毕竟重孝在身,此时实不便报张公子恩情,又要如何同公子开口?
房门关上那刻,玉莲更显不安。伶仃弱女如无张公子相助,定已流落街头或被恶人欺侮,就仅有这女儿身,将之许于公子,但求能报如山重恩之一、二吧!
八十
张文昌拴上门试了试,再看看窗也插牢。
他坐到条凳上倒了半碗水,转身递给玉莲,对她小声说:“文弱书生带个单薄女子,自然得多加小心。”
玉莲一脸迷茫,竟忘记接碗。“如若知道一弱女子独自在房中,难免不会被歹人注意,故而与你同入掩人耳目。”原来如此,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文昌再开口道:“姑娘冰清玉洁,学生绝无轻薄之意,又怎能趁人之危存非分之想。稍后还会多弄出些声响,等周围人歇下我便去篷车上睡。”张公子所思所虑均为自己考量,真乃君子!玉莲心中除了感激更生出些敬意来。
望向文昌,玉莲这才双手捧过碗,喝了口水,便先去洗漱。
“嘭、嘭、嘭”车夫打门,文昌将门半开,出屋外与车夫商定好明早出发时间。拴上门,玉莲已盘坐炕上,不似先前那般焦虑。张文昌洗罢,依旧坐回条凳,再交代玉莲几句便灭了灯。
屋外仍有人声,玉莲和衣躺下,文昌则趴在桌上,两人无睡意都竖着耳朵等周围安静下来。突然,门被人“咚”的撞了一下,文昌腾身站起,粗着嗓子问:“谁?干什么?”不及点上灯,门外人嘟囔一句,啪嗒啪嗒走开了,也不知是醉汉还是有人故意试探。
逐渐放平悬着的心,二人继续等。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四周静下来,能听到隔壁发出的鼾声。
“睡着啦?”文昌问,“没呢!”玉莲轻声答道。“我现在去篷车上,你可要把门栓好了。”说完,文昌就移步到了门边。等玉莲身影靠近,文昌低声对她说:“放心睡,我在车上能看见这扇门,有事大声叫我。”然后蹑手蹑脚地出去,待玉莲栓好门后,试了试,才放心去往篷车。
蜷缩在车上,虽不觉得冷,但一时还难以入睡。
初生牛犊凭一股锐气便执意进京赴考,能有多大把握?无非是想拖延家中订下的亲事罢了!文旺他们离京城应又近了一程,这些天相处的蔡廷衡、山西举人等,都是才高八斗饱学之士,他们还在科考路上苦苦求索,自己怎么就能一举高中?真是自不量力。
拨开车帘缝,看看玉莲房门,无恙,不知她是否已经入睡。
第一次出远门就遇到这档子事,现在更是与京城背道而驰,这般处置此事不知是否得当。
人一辈子会做许多决断,可到如今,吃什么饭、穿何种衣、读那类书、娶怎样妻,几乎所有的决定都是母亲、父亲,更多时候是爷爷替自己做的。出门在外,是摆脱了束缚在肆意妄为,还是说没了干涉找回到自己的天性本真?
已是深夜万籁俱寂,借弦月微光再看看玉莲那间紧闭的房门,可以安心睡了。
板车在侧,装殓老人的棺木停放其上。两天前,张文昌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会在室外过夜,更没有胆量在殓有死者棺木旁入睡。
现在他不觉得怕,能送这位老人最后一程反而是某种宽慰。是老人家让他瞬间长成,成熟到能毫不犹豫做奋不顾身的抉择;是临终嘱托给了他信心勇气,让他敢独立承担起守护这个女孩儿的责任。
渐渐也困了,直到入睡,张文昌也没想该哪天折返往京城。
八十一
一早,玉莲为张文昌开了门,收拾停当,旁边房间才有人出来。这对旅途中的“小夫妻”除着装悬殊会让人多看两眼外,应该没有引起外人特别注意。
上车坐定,玉莲掏出先前文昌为老人擦拭口鼻的布帕,说:“帕子昨晚便洗好,一早起来看还有些润,就揣怀里烘着,这会儿已经干了。”文昌接过来触到了温度,似乎还有少女的体香,连忙折叠起帕子,将那缕余香收入袖兜之中。
路上,两人的话比第一天多。
潘玉莲说起那场大疫,家人先后染瘟,求医治病坐吃山空,家境急转直下。三年间亲人陆续病亡,最后只剩她和爷爷两人扛了过来。
掏空家底安葬逝者,为生计,最后一点田地也被贱卖,现在仅剩离县城二十里集镇上的三间祖屋了。一老一小也干不来其它的活,前几年,跟流浪到镇上的艺人学唱梆子,算起来也有四年,难怪爷孙俩技艺精湛。
历经坎坷多灾多难,一路太多苦痛。碧玉年华,相依为命的爷爷又离世,玉莲不得不独自面对接下来的艰辛日子。
比起她来,张文昌的经历就单薄许多,无非是私塾、书院、读书、考试。玉莲双手杵在膝盖上托腮,刚听入神结果就戛然而止,“没了?”“没了。”文昌摊摊手答道。不过,家中给他定好了亲这事,他没说。
不似头天枯坐,话说得多时间就过得快,不觉又该投宿了。
与头天相同,晚上张文昌与玉莲一同进屋,夜深人静,文昌再去到院里停的篷车上歇息,无人怀疑这是送亲人灵柩回乡的一对“小夫妻”。
第三天,两人在篷车上已是无话不谈。
玉莲说,之前都是跟爷爷一起赶周边庙会、乡集。这些乡镇的集日相互错开,一月下来也没几天闲,得点钱仅够糊口。逢会试,各地举子均往京城,人多自然有出手阔绰的。她和爷爷两个月前就从五台出发,沿进京路线边走边唱,不过得的赏钱也只够开销。
听闻定州城举子聚集,到了定州租下那柴房,本想唱到举子散尽,应该能攒下些银钱便好回乡,这才第四天就出了事。
说到伤心处,玉莲又抽泣起来:“这几日就攒下几十个小钱,如果不是公子出手相助,小女子也只有卖身葬亲这一条路可走了,呜呜……”文昌忙示意有篷外车夫,轻声对玉莲道:“别哭,莫让外人听了笑话。”说完两人陷入沉默。
老人离世张文昌自认有过错,一直内疚,能为其料理后事多少算是弥补。受临终托付那是莫大的信任,现在自己是玉莲唯一可以依靠和信赖的人。
路上赴京的举子明显少了,当晚住店的时候,文昌和玉莲都注意到这一变化。
深夜,篷车上辗转反侧的张文昌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是折返往京,还是继续去向五台?十年寒窗苦读,哪个学子不想求取功名?状元、探花遥不可及,但拼一个名列三甲还是有可能。
正想着,玉莲的尖叫声突然打破沉寂:“啊!有贼,快来人!”张文昌一下子窜出,向玉莲的房间跑去。晃眼,一个黑影冲到院墙边,翻身逃遁。文昌顾不得黑影,径直跑到玉莲门口。此时车夫、旁边两个住客已围向门边,小二也打着灯笼过来。
张文昌站定,看看哆嗦的玉莲,然后抢先开口:“刚刚去趟茅房,哪知道就有毛贼来撬门,把我娘子吓得够呛。”然后拱手:“对不住,惊扰到各位,见谅,见谅!”进屋打着火镰点上灯,也不多话,转头就来关门。
见状,大家只好各自散去。
“咋回事?有没伤到哪儿?”扶玉莲坐下,文昌关切地问。玉莲惊魂未定,摇摇头战战兢兢地说:“刚躺下不一会,就听门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想着是公子要进来,我便穿好衣服过来开门。”喝了口文昌递过的水,玉莲接着道:“才走两步门就被推开,一个黑衣人蹲着身,用尖刀拨开了门栓,吓得我大叫起来。”
估计那毛贼也被吓得不轻,张文昌让玉莲再喝点水压压惊,接过话:“有我在呢!不怕。”
让玉莲先躺下,文昌吹灭灯,后半夜就趴桌上睡了。
八十二
天亮,玉莲早起准备洗漱用水。文昌洗完,正伸懒腰活动筋骨,见玉莲又把门插上,很是不解。
示意文昌坐好,玉莲噗通一声跪下就要给他磕头,文昌连忙拦住,“有什么话慢慢讲,不必如此。”玉莲双眼含泪道:“小女子跪谢公子相助,想必公子要回转赴京了,大恩大德容玉莲日后再报”。
从来没人向自己下跪过,何况还是如此娇弱无助的女子。文昌赶紧回道:“姑娘折煞学生了,快起来说话。”拉了一下,玉莲就跟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挣脱着还是要叩头。
张文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半蹲下来。
“
公子今日该要折返,再不往京城去恐错过考期,耽误公子前程,小女子担待不起。”玉莲闪着泪花道。
张文昌想过,将玉莲托付给两位敦诚朴实的车夫,自己便折返京城求取功名。考罢就该回开封完婚,两人的这段交集自会风流云散,从此天涯陌路,与这潘姓女子将再无瓜葛。
昨晚的篷车与玉莲房间有个拐角,照看不到就有毛贼上门,可想而知这一路并不平坦。自己一走了之,有违对老人的承诺,也是把这女子置于险境,一旦有事人生地不熟的她如何招架得来。
君子一诺千金怎能背弃,真出了事,今后还有何颜面以读书人自诩。能否亡羊补牢,能否信守承诺,不也是道不期而至的考题吗?会试有期,错过还有下次,可眼前的考题,答错了误这女子终生,也必将陷自己于无尽悔恨之中。
见文昌不语,玉莲定神郑重道:“小女子命贱,本就浮萍随波,这几日得公子呵护已是三生有幸,实不舍公子离去,可若因玉莲让公子误了考期……”
不等玉莲说完,文昌打断:“我已答应过老人家,要护你周全。错过这次会试,下期再考便是,姑娘若有闪失那要如何弥补?”
是张公子施援手救自己出绝境,有公子呵护,这几日,过得从来没有的温暖舒适,大户家小姐莫过如此,连那篷车仿佛也不再逼仄而变得富丽堂皇。自己又何尝舍得从这梦幻中醒来,但孰轻孰重还是要拎清楚。
玉莲想等安葬完爷爷,守满孝期便去往开封找张公子,为他当牛做马为奴为婢,任其一辈子驱使。
她跪地不起,泪珠顺着面颊滚落下来:“公子如此用心,玉莲感激不尽,可误了考期,就算把小女子千刀万剐,也赎不起这个罪呀!”见扶不起玉莲,张文昌干脆撩开马褂前襟,单膝跪下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姑娘不必自责,你若再不起来学生也给姑娘跪下了。”
无奈,玉莲只得起身,口中一直念叨:“不值当,为小女子,不值!”
如果没有昨晚那毛贼,兴许张文昌真就转往京城,结束这段邂逅。此刻,他横下心,护送玉莲到五台,再回开封好好攻书,下期再考。
八十三
这是从定州城出发的第四天,上路后玉莲赌气,不与文昌说话。张文昌搜肠刮肚找出些笑话来逗她,等逗出玉莲的第一句话仍然是恳求:“公子三思,现在折返还来得及。”
文昌听了换做他不高兴,玉莲见他沉下脸来,就不再多说,虽耿耿于怀,慢慢两人还是热络起来。
傍晚时抵达阜平县城,至此行程过半。
有昨夜撬门惊魂,晚上,两人进屋文昌就没再出来。他让玉莲在炕上好生歇息,自己将几根条凳并一起,和衣睡了。
接下来天气变坏,开始下雨,对赶路有稍许影响,气温也随之降低。虽已是二月底,可这倒春寒逼退暖阳,再弥漫起水汽,一下子又把人拉回到残冬里。
前几日还能对付,下雨后和衣入睡就觉得冷了。有让店里伙计加被子,可张文昌担心玉莲,厚实的都给了她,自己就对付着裹一裹,那几晚感觉比冬天还冷。
玉莲几次唤张文昌上炕睡,他都执意不肯,无名无分共处一室已损女子名节,虽为掩人耳目情非得已,但男女授受不亲,怎可同床共枕。况且自己有婚约在身,就算是自欺欺人礼、义、廉、耻也不能违。
两天后,文昌觉得吞咽时喉头有点堵,估计是受了风寒,路途中也不方便抓药,便多喝热水对付着。
再两天到了五台县同胜镇,潘玉莲的老家。又是一通忙,打发车夫回定州、请人拔除杂草洒扫庭院、布置灵堂通知亲友、卜日定穴刻碑砌墓,六天后出殡,直到老人家下葬,才算可以松口气了。
玉莲到家第一件事便是从包袱里取出那件覆过老人遗体的长衫,仔仔细细洗过、晾干、烫平,这样文昌才得有一身体面衣服替换。
张文昌忙前跑后,累自不必说,各种流言也在不大的同胜镇传开。说是潘玉莲一直不找婆家,就是要钓金龟婿回来,这次如愿以偿,办完丧事接着就该办喜事了。开始两人还想澄清,但同进同出,共同操办老人家丧事,怎么解释也没人信,反倒越描越黑。后来两人也懒得说了,以至乡邻见张文昌便称“新姑爷”,文昌也不置可否,只含笑拱手。
忙起来没顾上自己的风寒,那几日喉咙有点痛,偶尔咯痰、咳嗽,抓了药也三天两头没准时吃。等老人家入土为安彻底放松下来,这“新姑爷”就病倒了。
持续十几日发热、鼻塞流涕、咳嗽,严重时风寒邪气上冲,导致一阵阵头痛、眼胀、寒战发抖。可把玉莲给吓坏了,天天衣不解带守在床前冷敷、端药、送水、喂粥。祈祷张公子一定要好起来,如果恩人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活了。
风寒属常见之外感病,由寒邪和风邪侵袭机体引起,只是初期没控制住症状,后续治起来费时而已。张文昌见玉莲如此操劳担心,很是过意不去,他积极自诊调整药方,避免风寒邪气侵袭肺腑,尽快稳住了病情。
四天后,伴随着头痛和全身疼痛症状减轻,病也就开始好转了。
八十四
潘玉莲看在眼里,心头却十分矛盾。张公子卧病在床虚弱憔悴,她无微不至地悉心照料,日日为之牵肠挂肚,担心之余竟然觉得有一丝甜蜜。
公子病痛她感同身受,恨不能都换成自己替张公子受折磨,当张文昌一天天好起来,玉莲又开始焦虑,公子岂是池中之物,仅三、四百户的同胜镇怎么可能留得住他?一旦康复,张公子便无需人照料,届时远走高飞自己的心也将被一并掳走。随公子的离去自己将变得无所事事,成一具失魂落魄终日游荡的行尸走肉。
公子是回开封,还是会去京城,无论去往哪儿自己都要找去,找到他才寻得回魂魄,填充起自己这具被掏空的驱壳,到那时就再不要离开公子。
只是张公子还会记得这个傻丫头吗?会接纳玉莲吗?
有潘玉莲尽心护理,张文昌逐渐恢复,再几日就该痊愈了。
照时间推算,文旺和蔡廷衡应在等会试放榜,不知道他们考得怎样。定州一别月余,自己哪有个品学兼优的学子样,所有经历倒像是患了失心疯做出的糊涂事。几次想提笔写信,都不知该从何说起,罢了,待回去再一五一十向家人交代吧!
见文昌烦忧,潘玉莲找出家中藏书给他解闷,四书五经儒道经典应有尽有。玉莲说,爷爷是爱书之人,卖房卖地也舍不得这些书。有家学熏陶,难怪玉莲知书达理,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养病那段时日,文昌除了看书就看玉莲忙上忙下。
哪怕守在床边,玉莲也会抽空纳个鞋底,捻个线什么的,手头根本闲不下来。
回家后,玉莲换一身合体粗布衣裳,姣小玲珑的身躯包裹出曲线,腰肢更显纤细。她已不顾及文昌看见自己的大脚,在屋里总赤着白皙的脚来回走动,只出门才不得不穿鞋费底。
昏睡中醒来,玉莲总在近旁,好多次不惊扰她做针线,只怔怔地望着。她的面容比初见时粉嫩、娇俏,柳眉下明亮双眸璀璨如闪烁星辰;小巧的鼻子挺直,两片红润薄唇像花瓣噙着一缕晨雾般似有若无的含着笑意。
玉莲若发现,便会羞涩转头,躲开张文昌看得直愣的炽热目光,留下如动人乐曲结束后那难以捉摸的绕梁余韵样的侧影。
与张公子相处的时间所剩不多,玉莲非常珍惜。这天集日,她洗完长发散在肩后,拉大病初愈的文昌一起出外晒太阳,人群中穿梭引路,玉莲身影始终不离文昌左右。少女乌发油润,随步伐摇摆,泛出锦缎般耀眼光芒,微风扬起发丝,张文昌嗅到了春的味道。
同胜镇在县城通往五台胜景的路上,就一条主街,各家临街两边筑屋,砖木建筑和木板草房间插,挨挤得密密匝匝。镇子离五台山还远,进香客都是路过,镇上最多就是制售香、蜡的人家,能挣点香客的钱,只在逢集时小镇才显出非凡热闹来。
一盏茶的功夫镇子就逛完了,回到家玉莲忙着备饭。张文昌心情特别好,看着玉莲劳碌的背影问道:“街上又有乡邻叫新姑爷,姑娘怎么看?”一到同胜镇就有人这么叫,两人已懒得争辩,同时也避而不谈。
“小女子怎配得起公子,乡野粗人嚼舌根,甭理会。”玉莲转身面对文昌,不假思索便回道。张文昌有其考量,继续问:“在姑娘家住了一个多月,我要是走了,姑娘该如何自处?”
玉莲心想,公子这么说估计是要准备动身了。这两年也有多人上门提亲,爷爷把自己视若掌上明珠,觉得那些人都配不上他孙女。正好,没有任何羁绊可以阻碍自己跟从张公子。
文昌想探明她今后的打算,见玉莲垂眸思索,补充道:“人人都见咋俩在同个屋檐下这么多天……”
潘玉莲终于鼓足勇气说:“这辈子玉莲就是公子的人了,管他们怎么看。”说完头扭向一边,不让文昌看到她脸颊上堆起的两朵红晕。
八十五
若是以往,领个伶俐女孩儿回去,顶多算自作主张为家里选了个丫鬟,不会有太大问题。可这个女孩儿让自己误了三年一期的会试,家人不知该有多怨恨她,想要家中接纳势必会面临一场暴风骤雨。
见玉莲抛开矜持表明心迹,张文昌有了底,怕她误会也敞开心扉惆怅道:“家里有定下一门亲事,虽不情愿,可父母之命难违……”离开前,他要把话说清楚。
“喔!”玉莲失落的叹道,然后声带艳羡:“能与公子结为连理,那姑娘真有福气。”紧接着道:“惟有大家闺秀才能与公子相配,玉莲只求能在公子和夫人身前伺候便心满意足。”张公子早晚会离开,也早晚会成亲,既然说到这个份上索性就把话说透。她想着,这样等寻去的时候,公子能应允自己留下,能许自己在他身旁早晚侍奉,如果爷爷泉下有知,也不会不赞同她的选择。
“回开封禀明父母,之后便来接你。”文昌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知道回到家会是个什么状况,不敢过多承诺,但无论如何他要说服家人,再把玉莲接到身边,哪怕照顾妹妹们的起居,也强过她独子面对未知的生活。
张公子就要离开了,该不会是担忧自己伤心,才说这话来安慰玉莲的吧!
之后几天,潘玉莲头昏脑懵神情痴钝,她木然的接过张公子留给的钱,木然的听公子嘱咐,木然的点头,木然的把公子送出镇子。当木然的把做好的鞋递到张文昌手上时,两人四目相对竟不知如何话别,只有真挚与期盼的眼神激烈碰撞深情交缠。
那一刻仿佛世间所有全部消失,唯剩他俩像两片枯叶般在虚无的漩涡中心缥缈盘桓。潘玉莲周身的血开始涌动,又往脸上升来,张文昌像是被一道电光照亮,耀得睁不开眼。她不敢再直视张公子,在那无声胜有声的一刻,玉莲产生了一种介乎昏厥与清醒之间的迷惑感。
待文昌的身影在目光中完全消失,她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这是怎么了?是老天开眼了吗?给孤苦伶仃的女孩儿一个依靠;祖上真积了那么多德吗?把所有的福报都应验在玉莲身上。不用死皮赖脸找去求收留,张公子已经接纳了,那眼神已真真切切告诉了自己:“好好等着,等我来接你。”
鞋,是在公子睡着时合着脚纳的底,穿着一定舒适。
八十六
定州月桂居内,张文旺得了棺材铺掌柜带的信。
循规蹈矩的堂兄与平日判若两人,竟为素不相识的戏子做如此安排,张文旺很是惊诧。无奈,只得与蔡廷衡等学子先行往京。
到京城住下,便开始四处打听文昌的消息。所有相识和不相识的举子都问了,所有可能投宿的馆舍也寻遍了,就是不见堂兄文昌的影子,也没有相关的消息。
直至核名入京师贡院,也没见到张文昌,至此可以判定文昌误了这期会试,文旺等人只得静下心来专注应考。
会试三场,每场三天,九天试毕。文旺等又开始在京城大海捞针般的找寻,依旧毫无头绪,没有一点张文昌的痕迹。谁人都想不到寒窗苦读的才子会放弃前程,去陪个戏子送灵柩到了山西。
张文旺愈发紧张起来,堂兄口信说送一程就直接折返往京,该不会是中途出了意外?蔡廷衡宽慰道:“或许文昌赶不及到礼部投文,见失去本次会试资格便转头回了家。”文旺觉得不可能,即便来不及考试,堂兄也该会在京城与之汇合,然后再一道返开封才对。
不过,蔡廷衡的建议还是有道理,别都在京城耗着,让老仆先回开封一探究竟,文旺等人在京城等着放榜。
于是,老仆乘一辆车先行,马不停蹄,二十几天的路程二十天就跑完了。
张升太盘算着再一个月两个孙儿就该回来了,文昌的婚期定在五月十八时间应是充足。四月初十老仆人风尘仆仆赶到了家,众人很是惊讶。
这仆人老成持重,是张升太特意选定伴两个孙儿赴京的。到家没看到文昌,他也不多话,直接来见了张升太。
自二月初三,一行人离开封后,家中就再无他们几人的消息。这两头一对,才知道文昌在河北定州,说是安排一个戏子灵柩归乡后便失了踪迹,自然没参加这期会试,家中和在京城的文旺都没得到任何消息。
张升太问明情况,震惊之余又极其镇定,任何时候也不能让张家大院里炸开锅。他吩咐老仆对人只许说一切顺利,是两孙儿让他先回家报平安的,然后招来万璞、万珅商量对策。璞自然更着急,就这一个宝贝儿子,可千万出不得岔子。
“没任何消息,这未必就不是个好消息。”张升太先是安慰万璞:“若是被歹人绑了票,勒索信早就该送来家里了。”万璞心稍安。
父子三人假设了许多种可能:病了?不该,生龙活虎的小伙儿怎会病倒,有家传医术,一般的病也难不了他,就算真病倒也可以写信告知;避祸?不会,张家乐善好施从不与人结怨,文昌温文尔雅更不可能惹祸上身;怯考?没道理,按这孩子心性,必会去争个榜上提名,压力再大也不至于躲起来不敢应试,即便真怯考,这也早该现身了。
沿途都是赶考的举子,有异样势必会传至京城被文旺探知,会出什么意外呢?
三人得不出个所以然来,遂决定封锁消息静观其变,事情没搞清楚,家中不能乱。
焦躁不安地空等了几天,也不是办法。张升太挑出两个忠实可信的下人,让他俩随老仆到定州,务必找到那家孙儿最后接触的棺材铺打探,再沿线索寻找文昌下落。
升太父子和少数几个知情者,无比焦急地等待着文昌的消息,表面看张家平静如常。
期间,戚家大少爷来过问婚事准备情况,张万璞强打精神热情接待,让负责筹办的大管家带其审视婚宴安排、菜品菜单、洞房布置、婚床被褥等,并信誓旦旦保证绝无差错。
直到戚家少爷满意而归,万璞与大管家才对视无言,各自抹一把额头的汗。
八十七
老仆带两个下人一路北上,四月二十七到了邯郸,仍选在之前陪文昌、文旺兄弟俩住过的那家客栈。
第二天一早,三人退了房,刚把马车套好把马牵出客栈,老仆人迎头看见张文昌从一辆骡车上下来,身上还是那件两个多月前穿的长衫。
老仆兴奋得手舞足蹈几步上前:“大少爷!”生怕他再像上次随晨雾消失一般紧紧拽牢张文昌,泪都快下来了:“大少爷啊!您去哪儿了?老爷和老太爷都急死了。”
没想到这么巧会在这儿碰上,见到自家的车,文昌打发掉雇的那辆骡车,说服老仆三人在这客栈又住一晚,再动身往回。文昌只搪塞说因故错过考期,就去山西五台转了转。找到人就谢天谢地了,下人们不便多问,之后就凭大少爷安排。
家人报以殷切期望,自己却因小失大顾此失彼错过会试,张文昌近乡情怯,不知该如何向亲人交代。他领几个下人顺道逛了两处名胜,还都去泡了遍澡,剃了头,回家的路走得磨磨蹭蹭。
五月初七,抵达开封地界,眼见再半个时辰就可以到家,结果大中午的堵在了路上。
每到春季,歇了一冬的人们活络开筋骨,便又开始忙各自生计。待黄河解冻,开封的各个路口和码头就会设起岗,对进出货物查验收税。只是开封这税岗已被戚家把持多年,除替官家收税外,还勾结官府对过往货物私征费用,碰到好的木料砖瓦便低价强购,所有人对此均见惯不惊。
好在只查车辆货物,行人马匹可畅行无阻。文昌让骑马的下人先回家报信,自己与老仆随车,排队等着通过税岗。
远远见路口有一木棚,四名兵丁各持一杆长枪分列棚边,告示栏上几张盖着大印的告示纸被风扒拉着,没贴牢的边角情不自禁地随风抖动。
这条路通京城方向,为各口之重,戚家二少爷没事时都会来这个税岗蹲守。
等前面查验货物,张文昌的车挪了两刻钟才临近税棚。从撩开的车帘便看到了棚内坐着两位穿官服的税员,还有膀大腰圆的戚家二少爷,他正挽着袖子,揪着一瘦弱男子衣领恐吓。
从其与二少爷的争执可知,男子拆自家祖屋得几根大料,想进城卖个好价钱。二少爷以旧物不得入城为由扣下男子的木料,那男子质问哪条法令不许交易旧料,二少爷懒得废话就动了粗。
两税员只自顾自说笑,对近在咫尺的恶行熟视无睹。
看看税棚外一车长均过丈的上好楠木,应是被二少爷相中,又该被他家强收了去。
轮到张文昌他们这车了,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家中自用,本无需查验。一个喽啰还是跑过来,探头看看车内,假模假式的向闸口拖长声调报道:“车一辆十文,载客两人,每客五文,共二十文,待收钱放行。”
老仆气不打一处来,同那喽啰理论,可人家根本就不理会。老仆人无奈指指棚内趾高气扬的戚家少爷,对文昌道:“自家用车怎要交税,我去找二舅爷说说。”文昌摆手:“不麻烦了,给钱早些回家吧!”说完厌烦地闭上眼。
过了闸口,老仆人念叨:“二舅爷今天是没瞧见您,不然也不会花这冤枉钱。”车棚内昏暗,老仆坐对面也没发现文昌已皱起了眉,他心疼地收紧钱袋口的拉绳继续絮叨:“等把戚小姐娶过门,少爷得找二舅爷好好说说,跑腿的拿着鸡毛当令箭,这算盘怎能打到自家人身上。”文昌轻叹一声,头歪向旁边,老仆这才识趣的闭了嘴。
对家人的歉疚已塞满心头,闸口这一幕更搅得张文昌心烦意乱。戚家二少爷狰狞面孔挥之不去,恍惚间一恶妇与二少爷的身影重叠,像是没了胡子,梳起发髻,换了身花衣的二少爷,恶妇人伸出粗壮手臂扯起瘦弱男子衣领,这挥手打人的恶妇分明就是戚家小姐……
张文昌一个寒颤,努力甩开堵在眼前的影像,不敢再往下想。
八十八
开封戚家财大气粗,可名声着实不佳,爷爷怎么就选上了戚帛婧?
成见先入为主,张文昌始终不喜欢这门亲事,对未婚妻也没正眼瞧过,更别提去对她做些了解。忧虑着将在日复一日的干燥氛围中枯萎、窒息,文昌只希望这桩暗淡的婚姻能一直拖下去。
潘玉莲的出现像透过昏暗云层的光线,照到了文昌死灰色的心上,给这颗心房注入血浆,让它又重新萌动起来。
想到潘玉莲,张文昌心绪舒展了些,一个声音随之传来,震动着那曾经逆来顺受的耳膜:“退婚,娶合心意女子,过自己希望的一生。”他先是一惊,转念便着实为以往懦弱的逃避推诿汗颜,刚刚闸口那一幕又再次浮现眼前,戚家少爷挥起的手一拳拳捶打着这个闪念,最终夯实了这个叛逆的决定。
终于跨进家门,大院里,下人们见大少爷黑着一张脸,就只打声招呼便远远躲开。几个堂弟和自己妹妹过来,文昌应付几句便说要去给父母请安。
父母亲早就在他们的堂屋内等着儿子了,文昌进屋,径直跪到他们面前愧疚地道:“儿子辜负父母亲大人养育,请责罚不孝儿。”张万璞盼星星盼月亮般盼到儿子归来,赶忙说:“回来就好,快起来吧!”差点没坐住要过来扶,架子都顾不得端了,哪舍得什么责罚。
“儿子误会试,犯下大错,有负父母期望,罪不可恕。”慈爱的父母看着面黄肌瘦的张文昌,不忍责备。何氏抹着泪,上前拉起文昌,绕着儿子转了两圈说:“这些日子可吓死娘了,先去洗个澡,伙房已备好了饭,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
饭菜备在父母的小厅,下人把换好干净衣裳的文昌带到后,再端上茶,就走开了,厅内只剩他们三人。
桌上父母偶尔动动筷,叫狼吞虎咽的儿子慢点吃,小心噎着,内心急切想知道这两三个月儿子究竟遭遇了什么。
吃饱,张文昌便从定州城自己的生辰宴上老艺人出意外说起,到送灵柩护孤女归乡而错过会试,因染疾耽误回家等,原原本本说了这段时间的经历。
文昌把过程中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着重夸赞了玉莲是如何心灵手巧聪明伶俐。
“我的傻儿子啊!要担责多给钱就是了,干嘛把自己人搭进去。”听文昌说完,父亲话语里更多的是怜爱:“会试误就误了,也只能指望下期。”接着对文昌道:“现在最紧要就是准备你的婚事,为父明日再约裁缝过来,给你量量身,瘦这么多,迎亲穿的马褂恐怕得要改改。”
抓住这时机,张文昌离开桌,跪到父亲脚下。
“为父不怪你了,起来吧!”想着儿子还在纠结会试的事,万璞大度的说。
文昌跪着没动,问:“马褂大了可以改小,小了就没办法改大对吗?”张万璞莫名其妙,点头答道:“对呀!”文昌顺势继续:“儿子被马褂勒得浑身不舒服了,是不是只能脱掉换另一件呢?”万璞发现这话里有话,他挠挠头不知儿子要表达什么意思,又想不出合适的说辞反驳,只得道:“是呀!”
“戚小姐就像不合身的马褂,会束缚得儿终日别扭。”文昌顿住,磕了个头说:“儿子想退掉同戚家的亲事,望父亲成全。”。
无疑晴空中一声霹雳,张万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文昌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再重重的磕下一个头。
八十九
打小这孩子就没让夫妇俩操过心,也从来没有违逆过大人的安排。张万璞语塞,一时竟不知该训斥呢,还是该责备。还是何氏先开口,她狐疑的问儿子:“这亲事门当户对,怎么就想退了?”
抬眼看看父母,张文昌说:“戚家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与官府勾结,强买强卖欺压百姓。”听了这理由,张万璞既好气又好笑:“儿啊!莫不是你书读迂了,不巴结官府哪能有得势力,不使手段又怎能赚得下万贯家财?”
文昌辩驳道:“咱们家宅心仁厚与人为善,不也家丰业厚,儿宁愿娶个贫寒人家良善女子,也不要那不仁不义家的小姐。”
“医家仁心不会使手段,又没官府撑腰,咱们辛辛苦苦积攒下的这份家当,全仰仗皇上龙威护着……”张万璞越说越激动,颤抖着手端起茶碗,用碗盖磕磕碰碰地刮了刮茶面的浮沫,抿了口茶水,平复一下才接上:“……这些年才勉强算妥帖。”
家事张文昌知道一些,爷爷极力想要族中后辈出人头地,也是感受到近些年,仅凭乾隆爷的威名已越来越压服不住四周贪婪的目光了。家族与豪强联姻,一来可减少个觊觎敌手,二来可增加个携手同盟,这立竿见影一举两得的法子,却是文昌没考虑到的。
父子俩就能否退婚争执不下,何氏见张万璞已涨红了脸,接下来又要头痛了,赶紧劝阻到:“儿啊!别争了,你爹动不得气,还是去同你爷爷说吧!”
头痛、眩晕是父亲的老毛病,上火动气就容易犯,文昌不敢再辩,叩了头就奔爷爷的院子去了。
爷爷在家中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说得动他一切就都好办。本该早些过来这边请安的,怎奈同父亲争执耗了时间,到这会儿已是戌时。
因长孙儿音讯渺无,张升太连续多日寝食难安。下午骑马的人来报,说张文昌已到税岗在排队候查,升太分外高兴,总算盼来了好消息。他让这下人先去休息,然后嘱咐身边丫鬟,随时留意大老爷院里的情况,自己在屋内喝着茶静静地等消息。
傍晚丫鬟来报说大少爷已经到家,正同大老爷说话。至此,张升太才真正定下心,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吃了顿安稳饭,就等着文昌过来请安了。
可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瞌睡虫倒先来了,张升太毕竟上年纪扛不住,只好让丫鬟服侍睡下。张文昌进爷爷的院,见卧房内已熄了灯,丫鬟正蹑手蹑脚地拉上门。转身见到大少爷,丫鬟退到院门边犹豫地问:“老太爷好多天没睡过安稳觉,这刚躺下,要不要叫醒他?”
“不了,让爷爷好好睡一觉,明早我再过来请安。”担忧这么多天,爷爷总算可以安心入眠,既已到家就不急于这一时。同丫鬟交代完,文昌便回了自己房间。
这一晚,本该睡个踏实觉的张万璞夫妇被儿子所提要求搅得难以入眠;文昌盘算着明日该如何同爷爷说退婚之事,也辗转反侧没睡好;倒是已67岁的张升太难得的睡了个好觉,似乎还做了一个梦,梦到文昌给他添了个曾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