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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作者:唐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四十九

    遇到生僻字,晦涩难懂的词句,他就抄录下来请学堂里先生和协理帮忙解读,再加上父亲的指导,张再发搞清楚了族谱的编写体例,所载内容也能弄懂个八九不离十了。

    他发现,族谱中重男轻女的情况十分明显。仅王贝珍、孔茜倩等名门之后及几位烈女辟有不足百字的小传外,对各世祖夫人的记载极为简略,常常是“某世祖娶某氏生子名某某”带过。

    这些为家族延续贡献出一半血脉的女人,只依附在丈夫身后露出一个姓氏。父精母血十月怀胎,精心哺育的女娃往往连名字都没列出,就同她们的母亲一样不知所踪了。

    而族中或官宦,或名人,或稍有异才的男子则均编写有传记、行状,甚至刊载墓志铭。

    张再发觉得甚是不公!

    61世祖张龙呈出生时,天下已是大乱,大明江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这年一月,李自成领土寇攻克汝州,以张献忠为首的匪兵也在南方与官军激战。

    四月至八月,原本鱼米之乡的吴江一带,大旱不雨,飞蝗蔽天,官令捕之,然蝗灾日甚一日。米价每石银四两,流丐满道,多枕藉死。民间以糟粮腐渣为珍味,或食树屑榆皮。各处设厂施粥,吃者日数千万。

    六月,旱灾飞蝗漫延至两畿、山东、河南、浙江、湖广一带。连岁告灾的山东更是雪上加霜,有官员上疏言:“见人民饥死者三,疫死者三,为盗者四。”

    巨野当年颗粒无收,坐吃山空的日子,让张家四兄弟心急如焚。眼见仓中存粮日减,他们坐下来一合计,决定二哥、三哥留下妻小,带20余族中青壮去投军。大哥年长小弟文弱,则留守家中照顾眷属。

    当时还多了个心眼,商议二哥、三哥,分投风头正盛的闯王李自成和朝廷军队。乱世出英雄,戎马多年,兄弟俩在军中定能脱颖而出,立功拜将应不是难事。这样,不管哪方胜出,就都会有自家兄弟能因战功庇佑宗族。

    那会儿哪里想得到,最终定鼎中原的既不是闯王也不是明廷,竟是逐水草而居的辽东满夷。

    于是二哥带子、侄及随从十余人北上,投到洪承畴的军队,因对山海关外情势熟悉,被编入吴三桂部。

    三哥带人往河南,加入到在南阳与官军激战正酣的李自成队伍,一半人口去吃了军粮,家中窘迫状况得以缓解。

    依仗弓马骑射的本事,兄弟俩在军中如鱼得水,不久分别传回信来,各自都得到了升迁。仿佛一切都又开始往好的方向转变,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接下来的形势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翌年,清军兵分两路,左路军从界岭口(河北秦皇岛市抚宁县城北37公里处)毁边墙而入,右路军自黄崖口(北京密云东北大黄崖口)攻破长城入关,攻克蓟州城。这次的山东就没有前几次清军入关劫掠时那么幸运,官军忙着对付各处的民变,清兵则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连克曹、濮等山东诸州县。

    清军所向披靡,方圆千里俱遭蹂躏,巨野也未能幸免。

    此次清军入侵,给大明带来巨大灾难。京畿附近以及山东等地七十余城沦陷,数位藩王被俘,鲁王自杀,总督及守备以上官员被杀的有一百多人。

    清军掳走近50万人口以及四千多两黄金和近百万两白银,才从怀柔出关,心满意足大摇大摆的返回了辽东。

    五十

    清兵烧杀抢掠逼近巨野,张思翼、张思巨兄弟惊恐万分,忙收拾细软领家眷一路西逃,想就近找到在河南转战的三哥处暂避。

    兵荒马乱的找人哪有那么容易。入河南界,听说闯王的军队正在围攻开封,他们一行近30人带四辆大车,紧赶慢赶往开封城来。

    时至九月闷热难当,400里地走了七、八天。

    离开封越近道路越难行,污秽漫道泥泞不堪,最后不得不在一个叫马家口的荒村暂歇下来,然后四处打听老三的消息。

    此时的开封已被围成了一座孤城。闯王吸取前两次强攻坚城,损兵折将最终无果的教训,这次采取围困策略。一围就是四个多月,期间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但开封城内已无粮草,救兵又都被闯王义军阻退,城内疫病流行,军民饿病而死者十之一二。

    张家人找到处废弃院落勉强栖身,下人清理污泥,收拾房间架锅造饭,又派出几个家丁外出打探。

    连续多日,老三的消息没探到,倒探来了污泥覆野的原因。

    原来,开封城守将恃城墙高大坚固,城外地势开阔一马平川,献上掘黄河淹义军,解开封围之计。巡抚高名衡纳其计,差谍者冒死带书信潜渡河北岸,约巡按严云京派人架舟至南岸来掘堤。

    官军于六月底某日掘一昼夜,被义军发现领兵冲散。被损的一段黄河堤溢水不多,仅灌满了开封城干涸的护城河,虽未达到水淹义军的目的,但注满了护城河水也算是巩固了城防,闯王要攻城就更难了。

    久围开封而不得,官军掘堤反而给义军提了醒,你想用水淹,我怎就不能用水攻。亦于朱家寨顶冲河口,直对开封北门,挖出引水渠一道,掘开堤岸放水冲城。

    由于天旱无雨,黄河流量小,放出的水未能冲破城门,涌出的泥沙便在开封城外淤出了这大片泥涝区。

    九月初八,连天绵雨起,四野更加泥泞,张家人被困荒村寸步难行。好在带出的粮食还够吃一段时间,便计划若再找不到老三,等天放晴后就转回巨野,估摸着清兵也该退走了。

    然而,雨越下越大,一场灾祸正悄然积蓄能量,向张家人和开封城迫近。

    九月十四午夜,滚着隆隆闷雷的漆黑天空不时被雪亮的闪电划破,雨声里一种低沉的轰响由远及近。不同于雷声会有间隙,这轰响持续不断,似有巨人在地底发出长叹,震得周遭越来越明显的颤动。

    思翼、思巨兄弟被屋顶漏雨滴得无处安身,点起油灯枯坐,听到这越来越近的响声,他俩疑惑对视。几乎同时,两人大叫起来:“不好,黄河发大水,快走!”

    兄弟俩赶忙组织人收拾物品装车,准备往高处转移。

    思巨把刚满一岁的龙呈、凤祥放进一只澡盆,麻利的塞到车上,孔氏抱着素碧也上了这辆车。他撑起伞转回屋,指挥人将重要文书、族谱和祖上传下的医书打成了包袱,和那几个下人各背一包,准备随身带走。

    卸下的粮食已没法有条不紊的装车了,思翼让几个家丁脱下外衣,把来不及装上的粮袋绑在各自身上,再套上衣服保护粮食免遭雨淋。

    一时间,哭闹声、呼叫声、物品碰撞声同风、雨、雷、电混成了一片。

    慌乱中扔弃了不少东西。

    行动不便的老者和女眷好不容易都上了车,此时,四周晃抖得更加厉害,像是千万匹野马拥挤踩踏,正嘶吼着冲撞过来。

    连推带拉,四辆大车刚出院落,一道刺目闪电照亮了整个马家口村。不约而同,每个人把目光投向发出怒吼的河道一侧,立刻都惊呼起来,他们看清了一堵一丈多高的无边水墙正以排山倒海之势碾压而来。

    紧接着,炸雷在众人头顶响起,吞没了所有的声音。

    黄河洪峰卷起泥沙,从之前掘毁过的两口决出,靠近堤岸的马家口村瞬间便被覆盖,张家人全部没入其中。

    五十一

    听父亲讲到这儿,张再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与看大戏时替古人担忧不同,那是不相干人的传奇演绎,而这些遭受灭顶之灾的却都是自己的先人、族人、亲人和家人。虽未曾谋面,但一本族谱连通起他们之间的血脉,先人的苦难令他感同身受。

    况且61世祖张龙呈离他已经不远,论起来是张再发的太祖。

    他甚至想:如果张家人在那场大水中全部遇难,连同太祖也没能逃脱出来的话,将会怎样?还会有自己出现吗?如果会的话,那还叫张再发吗?如果没出现的话,自己的这些精气魂魄又该安放在哪里?

    清晨或许黄昏,这魂魄会否趁着雾气在幽暗潮湿中游荡,物色另一个适合的躯体附入进去,等到这团血肉长至十岁,他也会翻阅那家的族谱,感慨那家人的命运,如今日的自己一样假设这一连串问题……

    一切想来,真是神奇啊!

    放坡滑雪依旧是冬天孩子们最喜欢的游戏。在坎上,张再发别过项娥、项渠,每日带着月伊早归,他们更愿意多听些家族往事。

    开春前最阴冷的时日,一家人在生了火的炕上暖融融围着小桌,桌上油灯跳动映照着翻开的族谱,还摊着两册应证明末开封城被淹的小簿子。

    月伊手托腮,谁说话亮晶晶的目光就投射到谁身上,始终是个忠实的听众。

    张再发有教她识字,简单的已经认得一些,但还看不了成篇目的文章。父亲所有的陈述她都听成了故事,虽提不出什么疑问,也没啥额外的感叹,但还是把张家历代有序传承以及其中曲折离奇的经历深深印在了心里。

    开封城坚固的城墙没能挡住发了狂的黄河,十五日洪水入城,城内一片汪洋,数十万居民被淹死十之八九,只有周王及少数官员、军士驾船逃生,城外义军淹死者甚众,余者也只得放弃围困选择撤离。

    月伊想象不出那场洪水的破坏力,她所能见到的荣河是恬静的,像母亲一样温和善良。就算夏季涨水,也仅比平日高出尺余,河水变得浑浊,那不过是母亲偶尔酒后脸上泛起的红晕,第二天便会退却。

    月伊也不可能想得到,这条柔弱的浣衣沐浴之河有一天也会发狂,会掀起一场改变她一生,毁掉她一辈子的滔天巨浪。

    张家人逃过了兵祸却没能躲过洪灾。

    大哥思翼被凶猛袭来的浪头打蒙,呛了几口水醒过神来。他睁不开被泥水涩住的双眼,漆黑中只得逐浪踩水四处摸索。

    循哭嚎声触到了圆形的澡盆,他紧紧抓住护着,另一只手和双脚划登,努力保持平衡不被浪涛掀翻。精疲力竭之际,被水冲至一处高地,他推着澡盆连同盆内的孩子,爬了上去。

    思巨正奔向载有孔茜倩母子四人那辆车,然而一切来得太快,巨浪打来刹那间混沌了天地。他双脚蹬地努力冲出水面,估计着往那辆车的方向游去。一道闪电照亮了四周,看不到车、见不着孩子,只看见孔氏露出的发髻和挣扎挥舞的双手,他拼尽全力游过去。

    当再一道闪电亮起,已经没有了孔氏的踪迹,冲到身边的尽是枝干杂物。他抱住一段浮木,绝望地呼喊着爱妻的名字随浪漂流,直至被水冲向一棵大树,抓住树枝攀上树干才停下来。

    在那道让所有人惊呼的闪电中,孔茜倩同样看到了逼压过来的洪峰。她把素碧也挤入澡盆,在巨浪压来的瞬间躬身护住孩子们,用脊背挡住将要砸入盆中的洪水,然后尽力的把盆托举起。

    最终,浪涛无情的打散了这位母亲和她的孩子们。

    两天后大水退去,孤立的高处间逐渐有了连接。思巨找到了大哥和三个他死命救下的孩子,而大嫂和他们的两个幼子,以及其余所有亲人就再也没了消息。

    侥幸存活下来的人们开始哭天抢地的找寻自己的亲人。

    两三天后,陆续有四个家丁找了回来,离开巨野时浩浩荡荡的近三十人,一场洪水后就只剩下他们几个。

    这场灾难,开封城内外大部分人淹死水中,绝户者不计其数。幸存的又受到接下来瘟疫饥荒的折磨,为了活命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情况,其惨状目不忍睹。

    四个找回的家丁都背负着粮袋,他们不辱使命,最危急时刻也没有放弃。大灾之际,带回的粮食虽泡水也胜比黄金,减省着安排还是能对付一些时日。真是命不该绝张家,不幸中的万幸。

    思巨的包袱里是书,解开来看竟没有一本医书,慌乱中背上身的是房、地契和整套《张氏族谱》,一册不缺。冥冥之中仿佛祖宗已有安排,要让思巨背负起传承家族的使命,老天也算特别眷顾,虽痛失爱妻,毕竟他的三个孩子安然无恙。

    一夜之间大哥思翼变成了孤家寡人,好在长子、次子分别跟着二弟、三弟在军中,虽然目前还生死未卜。

    五十二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兄弟俩接受不了眼前的变故,捡来砖头瓦块,在那处高地上搭起了窝棚,每日轮流出外找寻亲人。

    五天、十天,先是附近,然后越寻越远,他们看到的是满眼荒芜。大水把黄河南岸几乎全部推倒、淹没,一切都被覆盖在裹挟而来的烂泥之下。站在泥层上四望,甚至让人辨不清方向,这如盘古初开天地一般洪荒的大地也显露出无辜神情,期盼活着的人去重塑、再造。

    泥坑连着水洼,倒映着片片昏黄天空。开封城失去了往昔的辉煌突兀出荒原,曾经伟岸的砖砌城墙如黢黑破败的巨大枯井的井圈,从中弥漫出瘴气吞噬着四周残存的生机。城外一些高岗上,人们摇摇晃晃支起零零碎碎的窝棚。同张家兄弟一样,他们的泪流干了,嗓子也哭哑了,瞪起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无神的眼,行尸般漫无目的地僵硬游走着。

    偶有黑鸦从头顶掠过,“嘎、嘎”的报丧,才打破这目之所及的死寂。

    赤地千里,逃难都不知道朝往何方。黄泛区内尽是饿死,更别想能讨得到饭一路回巨野去,何况还拖着三个幼子。

    兄弟俩不得不面对现实,首要是在这高地上活下去。

    统筹好余粮,他俩每天轮换,分别领两家丁外出,搜寻一切能吃的、穿的、用于盖房的等等物资带回来。留守的则负责照护孩子、领地,凿井、架屋、准备伙食。

    凭着早年军中野外生存的历练,张家人储备燃料、食物,处理饮水盖建房屋,阻断与疫民的接触,他们在这个高地上安然度过了一个饿殍偏野的寒冬。

    开春后张家人辟出四亩多地种上玉米,本可以开垦更多,但能做种的玉米粒就只这么点,便没想着多费力。之后救回一只半大黄狗喂来看家,那狗通人性,懂得感恩,养了三个月不知从哪儿衔回两只小鸡,长大点看竟是一公一母,这可把大伙儿乐坏了。

    慢慢的,这高地比周围多了生气,旁人指到它就说是“张家坡”,兄弟俩也乐得有这个名。

    明思宗崇祯十六年(1643年)八月,张家兄弟离开巨野整整一年了。这月中,思翼派最为老成持重的一个家丁,为他备足干粮,差他回巨野打探情况。

    不到半月家丁回到“张家坡”上,十几天不见就瘦了一圈,且面色灰暗气息不稳。思巨及时对他采取了隔离、清洗、高温熏蒸等措施。

    家丁带回的不是什么好消息:巨野兵灾堪比开封大水,当初没逃出来的族人除了被杀,其余全被虏至辽东,做了满人的包衣家奴。财物粮食被清军洗劫,家中房屋皆遭焚毁。

    入夏后,又爆发了瘟疫,此时的山东俨然人间地狱。

    没几天这家丁就病倒,印证了家乡的灾祸。思巨采取的措施虽避免了传染,但缺医少药的状况下,无法对他施救。三天后,眼睁睁看着家丁死去,令人不胜唏嘘。

    五十三

    无奈,只能在开封城外这高地上做长久打算。

    他们扩了房,再垦出十几亩地来,又拼凑了辆车,有多出的蔬菜瓜果也能推去换些油、盐。还收留下一个带着孙儿的无依老妇,老妇人手脚麻利担起了主妇的所有家务,她的孙子满七岁,照顾起三个幼儿来也有些模样。

    闯王的义军几乎控制了河南全境,朝廷岂会甘心,多次有官军开来与义军交战。高坡之上,思翼思巨兄弟看着开封城头频繁更换着旌旗,义军的,官军的,再义军的。

    不时有兵丁闯进家来搜罗粮食物品,坛罐家什屡遭破坏。在大洪水中已经死过一回,只要不伤人,兵匪骚扰在张家人眼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大哥思翼早没了当年带兵时的暴脾气,若义军上门就对其拱手说:“我家三弟也在闯王手下领兵,叫张思祖,几位可曾认得?”是官军闯入便作揖道:“我家二弟乃是吴三桂将军账下头领,叫张思柱,诸位是否见过?”

    从出来抢掠的小喽啰口中如何探得到老二老三的消息,大哥也知道这是随便碰运气,不过这扯虎皮做大旗的招数往往能避免一顿拳脚,搜不到张家藏入地窖的粮食,两方的兵丁都不多难为他们,直接扬长而去。

    兄弟俩像待客一般,赔笑脸把他们送至门外,就差嘱咐有空常来了。

    他俩已经看开了,逞一时之能意气用事,多活一天可能都难。而只有存活下来,熬过眼前艰辛岁月,才有希望找回从前温馨顺遂的日子。

    崇祯十七年(1644年),注定是华夏大地上最为风云激荡的一年。

    一月,闯王在西安称帝。

    二月,李自成建立“大顺”国,定这一年为永昌元年。

    三月,大顺军会师北京,开始奋力攻城。十七日,李自成亲自指挥大军环攻九门。十八日,将士架飞梯越墙而入,大顺军攻占外城。

    三月十九,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殉国,大明正统朝廷宣告落幕。

    吴三桂在关外拥兵自重,明廷加封其为平西伯后奉诏入援,至山海关获悉京师陷落,崇祯帝自缢。知大势已去,便停军驻扎徘徊观望。为寻新主倚靠,此后月余,吴三桂频繁在大顺和清军间讨价投机。

    李自成劫其父吴襄,多次作书招降,吴三桂犹豫不决,曾一度有投降大顺之意。据传,因听闻爱姬陈圆圆被李自成部下掳去,他冲冠一怒,愤而降清。

    四月二十一,李自成派部将唐通带数百人前去招降。行至距山海关二、三十里处,遭吴三桂和当地武装伏击。

    大顺军在山海关遇袭消息传至北京,李自成知招降无望,遂于五月十八,亲率大顺军出京城,兵锋直指山海关。二十六日,大顺军抵达关前,并形成了对吴三桂部的包围。

    次日,战役打响,李自成指挥军队进攻山海关城。

    谁承想,此时清军竟如神兵天降,于中午赶至关前出击。在吴三桂所部和清兵的夹击下,大顺军遭受重创,仓皇溃逃回北京。

    六月初三,李自成在京城草草举行完登基仪式,第二天清晨便匆匆离京。清军在多尔衮的带领下,衔尾追击势如破竹,李自成前脚刚走,他们六月初五便进入北京。

    决定命运的山海关一役,大顺军没能抵挡住清军攻势,错失一统华夏良机。从此,满清入主中原,深刻影响了这片土地上接下来的历史进程。

    此役后,吴三桂望风转舵,自请为清军先锋追击李自成,平陕西等地义军余部,灭盘踞四川的张献忠军,会同清军进攻云贵,扫除大明残余。镇守云南时,他引兵入缅,迫缅王交出南明永历帝,带回昆明将其杀害。

    康熙元年(1662),"矢忠新朝"的吴三桂,被清廷封为平西王。

    五十四

    清军铁骑开始横扫华夏大地,不同于以往官军与义军的争斗,清兵见人就砍见物就抢,稍不如意就屠城屠村。

    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大明遗民,又开始逃难避战。

    张家人选择跟随大批难民一路往西,五天赶了300里。在清兵大军到来前,拖着疲惫的身躯躲进了嵩山,在大法王寺暂避下来。

    这大法王寺始建于东汉明帝永平年间,比老祖宗张仲景还年长百岁,据说是佛教传入中原后最早建造的寺院之一。寺院背倚玉柱峰,寺前两山对峙,虽连年灾荒战乱,部分殿宇颓废坍塌,但仍然可见昔日辉宏。

    此处苍松环抱,翠柏郁郁葱葱,空气清新令人心旷神怡,本该是摒弃红尘杂念,融通天地正气之修行圣地,乱世中竟沦为流民聚集之所。

    住持礼延让僧众清理出寺内荒落殿宇,高峰期大法王寺收容下难民数百人。

    张家人避寺中四十余天,期间,主动担起维持秩序救护伤病的责任。在庄严的佛殿内,思巨深受释氏清净之说儒家性理之言触动,前尘往事一幕幕闪现。怎就困于眼下这种境况?张家为何沦落如此?恐惧、绝望、留恋、耽心、悔恨纠缠在一起,压抑着茫茫生死间徘徊的思巨。他疑惑地翻开佛经,希望从中找到一些解除胸中烦恼,获得内心安然的东西。

    因讨医论药,思巨与礼延禅师联络频多。礼延及时以禅宗心法开示,思巨得示初悟,苦闷、杂乱渐消,内心逐步干净、空灵,始发皈依佛教之愿。

    思翼看出小弟有遁入空门之意,探得清军兵锋已过,事态开始平息后,急拉上思巨,一家人开始往回赶。

    路上不停规劝,望他看在三子年幼、宗族延续、家学传承上放弃遁世之念。最终以专事医药可救助更多苦难这条,让思巨暂时打消了出家的念头。

    大顺军主力基本被消灭,明廷残余势力被清军逐渐压缩,七岁的顺治皇帝便在北京登了基。

    中原战事虽止,但百业凋敝,市面上毫无生气。如同两年前大水之后的高地拓荒一样,兄弟俩回到“张家坡”,一切又从头开始。

    除了教授几个孩子读书识字外,思巨逐步淡出家中事务,他辟地种药、外出采药、收集医方、撰写医书,并搭建起单独一间屋,挂出了医家幌子,专事诊病救人。

    他还提出将三个孩子全部过继给大哥,以便全力行医。思翼担心这小弟没了挂牵后会跑去嵩山找礼延禅师,坚辞不受,实在拗不过才只将凤祥收于膝下。

    第二年(1645年),清兵攻陷南京后便迫不及待地颁布剃发令。要求所有汉人只许留后脑勺一小撮头发,其余全部剃光,同满人一样结成金钱鼠尾辫垂至背后,辫子细到要能穿过铜钱方孔。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有丝毫毁伤。受两千年儒家礼义教化的汉人,从来不会剃头发,更何况留如此丑陋的发型。头发是万万不能动的,可想而知,剃发令一出,汉人族群爆发了清军入关以来最强烈、规模最大的抵抗。

    一时间华夏大地血流成河,开封城汉人也举起反抗大旗抵制剃发,但不久就被清军残酷的镇压下去。

    曾有两个拒剃发的伤者逃出城找思巨求治,见思巨光光的头顶,二人面露鄙夷之色。思巨先不辩解,转头给他们看,脑后也无鼠尾辫,然后对诧异的两人说:“如此多人因留发剃发失了性命,一切皆因这三千烦恼丝,全部剔除岂不干净。”听得那两人面面相觑,又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

    乱世中人如蝼蚁命如草芥,思翼则认为,只有像水一样顺势而为才能存活下来,这些年吃糠咽菜奔波逃亡不就是为了活命吗?所以剃发令下,就让家丁和他自己一样照规矩剃了发,并按清廷颁布的样式让老妇人改缝衣裤,准备异服。

    听到这儿,张再发摩挲着光亮的头顶恍然大悟,原来剃头留辫是从这时起的呀!而今觉得稀松平常之事,170年前居然引发过如此激烈的对抗,真是没想到。

    那如今穿的衣服与祖先们穿的又有哪些不一样呢?父亲挠挠头,看来三两句很难讲得清楚,只说本朝汉人穿的旗袍马褂,是不同于祖制的满服。

    思翼、思巨两位先人对待剃发各有看法,但都算识时务。张再发不过十一岁,意识不到这是一个民族为统治另一个民族所采取的精神压制手段。况且,清廷治下多年,民族大义、气节之类的观念已变得模糊。他没觉得先人“留头不留发”多可耻,有什么比保存下性命更重要?为活命做这样的选择不丢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果小命都不保了,一切又从何谈起呢?

    张再发暗自钦佩历代先祖的处世态度,从老祖宗张仲景算起1600年了,面对过多少次朝代更迭,经历了多少回兴衰跌宕。连最辉煌的大唐朝也没能挺过300年,而张家至今延续,不就是顺应时局随遇而安吗?逆时苟且偷生,顺时严谨奋力,不也是在践行孟夫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这一至圣之理吗?

    五十五

    闲来思翼会翻出那些房契、地契,一边看一边叹息。

    改朝换代令四兄弟半生心血化为乌有,如今这房、地契俨然废纸,他细心保存不舍扔弃。衙门里已是满人坐堂,出示前朝契约都会被定意图谋反之罪,更不可能承认其效力。但有这些凭据在,至少可以证明他领着这支族人努力过,张家门庭在他这代曾经光耀过。

    思翼委曲求全像老鼠一样苟活,无非是想等来二弟三弟的消息,他还希望能与两个儿子再相聚。他哪里知道,二弟张思柱因日后犯谋逆大罪,会被后世编修的《张氏族谱》除名,他也不可能知道三弟以及三弟带去投闯王的子侄们从此再无音信。

    关于张思柱的经历大多是谱外文牒记载和父亲的讲述。张再发知道,被家族除名可是相当严重和严肃的事情,父亲说过原由:“君臣之义同与天地,思柱大逆无道藐视王章,参与三藩之乱,犯下欺君叛国陷黎民于涂炭之重罪。”听得张再发脊背发凉。

    讲到“除名”,父亲多说了句:“你爷爷背规违制也被家族除名,不得葬入祖坟,咱爷俩自然也不被列入族谱。”惊得张再发张大了难以置信的嘴巴。

    顺治四年(1647年),驻守锦州的吴三桂奉调入关,与八旗将领李国翰同往汉中镇守。大军浩浩荡荡路过山西,几名河南籍军士告假回开封省亲,思翼思巨兄弟从其口中听得一个消息:吴三桂部中确有一副将名张思柱,到底是奉天铁岭人,还是山东巨野籍就不太肯定了。

    仅此就足够兄弟俩振奋的了。思翼搓着手在屋内来回地快速踱步,屋子太小,又背着手踱到了院儿里,他堆起满脸的笑纹,比中了状元还高兴。二弟有了消息,且已是新朝的将领,这能不让人兴奋吗?

    想必这些年,二弟一定也在苦苦找寻家人,与其中断联系是在一大家子逃到开封后,二弟寻亲一定会回老家巨野。寻不到他们,也必会留下口信和相应凭据供家人与其联系,派人过去应该就能得到这些线索。

    兄弟俩一商议,最终写下详述这几年变故的两封信,分别给两个家丁带上,一人往巨野老家,一人追赶吴三桂大军。

    从省亲的军士口中得知,作为吴三桂副将,张思柱也在这次奉调往陕西的队伍中。一个家丁跟随队伍,希望凭信可以联系上二弟。与上次差人回巨野打探情况不同,清廷治下世面已趋平静,这回不但备了干粮,还换足银钱,两个家丁沿路打尖住店也够他们花销。

    送走两人后,兄弟俩开始耐着性子等消息。

    原本想着半月,最迟一月内就会有信儿回来,结果两月,半年,如石沉大海渺无音讯,等待变得遥遥无期。

    期盼的日子过得极其煎熬,在被苦苦等待拉扯挤压的春去秋来中,地里打下的粮食渐多,时常要请长短工帮忙干活,张家也开始向新朝交租纳粮了。

    趁着农闲思翼回了趟巨野,自家的田产宅基早已被满人占据瓜分。他去到乡里,找了县衙,不为讨回财产,而是想打探二弟思柱的消息,再不济看看有没那家丁的下落。结果毫无头绪,他只得悻悻然回来开封“张家坡”上。

    思翼、思巨失了信心,也许,吴三桂帐下副将仅是与二弟同名同姓而已。两个从军的弟弟以及他们带去的子侄们或早已罹难,这乱世中有什么不可能的?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五十六

    一晃又过去四年,顺治八年(1651年),张家人定居开封城外已经九年了。在这处高坡上他们建起祖堂,供奉上先人牌位,算是把家族根脉迁移至这“张家坡”上重新开了基。

    龙呈、凤祥也长到了十岁,孩子们的记忆里没那么多的苦难。自记事起,房前屋后就是满坡的花;夏天的黄河大鲤鱼最肥,最解馋;秋收时跟着大人去地里,只为抓更多蚂蚱来炸着吃;冬天开封城内街道两旁的大灯笼,红彤彤映着雪,特别漂亮。

    一天,有队人马旌旗招展,自开封城往这“张家坡”方向来,好几年不见这种阵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思翼让老妇带几个娃儿到离大路远的一处洼地里躲起来,他和思巨还有家丁在门口候着。

    这队人马军容齐整,看得出是风尘仆仆远道而来。队伍越来越近,领头者甩开大队,扬鞭策马向着思翼这边飞奔过来。

    思翼隐约感觉有些异样,难道是……刚一想就强压下心里这念头,不会的,这么多年渺无音讯,或许这队伍碰巧路过而已。那匹马跑近,骑手是一个30左右岁的壮实将官,思翼辨不出是谁,但感觉似曾相识。

    离着思翼还三四丈远,那人翻身甩开马跃下,连爬带跪的冲到了思翼思巨面前,匍匐在地痛哭不起:“父亲……儿来晚了……父亲大人……您受苦了……四叔……侄儿有罪……”

    毫无征兆下得见亲人,仿佛在梦里,等不及看清孩子这些年的变化,泪水涌起瞬间模糊了思翼的双眼。他抱住儿子的头,思巨也拥上前抱着,三个男人嚎啕大哭起来。

    十年生死茫茫,而今相拥恍如隔世。

    大队人马走近,带队的就是差去追赶吴三桂队伍的家丁。当年在半道上遭歹徒洗劫,他沿路乞讨一路往西。为了能找到张思柱,他到汉中投军,快40的人了做最低贱兵勇,前不久才直升为正九品把总。

    张思柱跟随吴三桂东征西讨,开始是和李国翰一起率军入川,攻打张献忠的大西军余部,平定完成都,又奔赴重庆。

    家丁与思柱就没能在同一地产生交集,他身份卑微,在军中无论如何努力卖命,也升不了军阶,始终得不到接近将领的机会。

    直到去年,一偏将到家丁驻扎营地检视军纪,坐骑受惊在营中乱踢狂奔,众人皆闪身躲避。若被惊马甩下,偏将轻则摔伤,重则丧命,险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千钧一发之际家丁飞身一跃,上前死死抓住缰绳,冒生命危险与惊马较劲,最终控制住局面,把偏将救下。

    通过这偏将,再经多人,最终才把寻亲的消息呈递到已是三等轻车都尉的张思柱耳朵里。

    接下来就是对质核实,无误后思柱把这消息告诉了侄儿,等不及提前通信,便让他来开封与父亲团聚。平静恬淡的“张家坡”被到来的这支队伍打破、搅乱,那几日,坡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亲人们尽诉衷肠喜极而泣。

    几天后,选择又摆在了张家人面前,思柱是要把在开封的张家人尽数接去随他,长子在军中前途无量能常伴其左右,大哥思翼自然愿意前往。而这片黄土之下有爱妻孔氏和好多亲人,思巨割舍不开,且祖先的灵位也才刚刚安顿下来,不该再受惊扰奔波,他坚持要留下。

    度外之人对锦衣玉食已不再渴求,留在此地思巨还想着能多救助些病患。

    最终思巨带素碧、龙呈连同老妇和她的孙儿留在了“张家坡”,其余人,包括过继给大哥的凤祥就奔去投靠了思柱。

    由此,思巨被后世尊为河南开封张氏开基祖。

    五十七

    张思柱战功赫赫一路升迁,跟随他的这批族人在其庇荫下享尽了荣华富贵。河南与西南两地张氏族人常有书信往来,每年,思柱也会差军士专送特产、银钱至开封,虽远隔万里但血浓于水,这连接上的骨肉亲情就再难轻易割断。

    “张家坡”上盖起了大院、祠堂,张家渐成开封城外大户,仅周边便坐拥土地数百亩。

    素碧到了十七岁,嫁给长她四岁的老妇之孙,第二年便给思巨添了外孙。

    龙呈读书学医齐头并进,翩翩少年已是府学生员。十九岁,思巨张罗着为他迎娶了开封城内一季姓药商之女,婚后幸福美满。家中有贤内相助,诸事顺遂,龙呈考取功名指日可待。

    儿女长成,终身大事已毕,张家开枝散叶在即,思巨再无牵挂。

    顺治十八年(1661年)春节刚过,张思巨给儿子留下一封长信,便一去不回,到嵩山随了礼延禅师。

    说来也巧,同是这年正月里,初七,顺治帝患痘,病逝于养心殿。初八日,遣官至全国颁行遗诏,遗诏立第三子玄烨为太子。正月初九日,年仅八岁的玄烨即皇帝位,定年号为康熙,于次年起计。

    死不可怕,无非就是个完结,只一瞬间的痛苦后便落到黑暗里,就可以放心地闭上眼,从此隔入另一个世界。松弛下紧张的精神,不再有别的念头,去尽情享受那无穷的寂寞。

    可怕的是人未死,心却已被各种怨念搅缠挤压,滴出最后几滴血后变成一块枯萎的干疤。

    据说顺治帝不爱江山独宠一人,因知心人董鄂妃病逝,他万念俱灰彻底崩溃。由此转奉佛教以为寄托,几次大闹着要出家,许多人传顺治帝是假死,借以脱身奉佛。

    贵为帝王也无法摆脱自身的现实苦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顺治帝是否也经历过同思巨一样的彷徨?为逃避陷入更不确定的迷茫,最终获得指引看破生死,放下悲喜愤怒,找到两个世界的连接点后便不再犹豫,带着内心深处的感念,然后如思巨去往嵩山玉柱峰一样,从容踏上通向五台山顶的那条石板路的呢?

    真相不得而知。

    龙呈多次到嵩山寻找父亲,但思巨要不随礼延禅师外出云游,要不正闭关修炼,终不得见。

    多年后,大法王寺新任住持适庵亲往河南各郡募缘,诸守令各有捐助。适庵承礼延大愿,费尽劳苦修缮寺院,创工于康熙十年(1671年)辛亥夏六月,次年十月告成。修后大殿7间,钟楼1座,修葺东西廊庑12间,创建东西丈室60间,方堂3间,适庵与善男信女共襄盛举,大法王寺从此复振。

    得知适庵禅师俗姓张,素碧、龙呈姐弟星夜兼程既往大法王寺进香。

    诚意布施后,燃上三支香跪拜,龙呈在佛前手拿签筒举过头顶,心中祈求着能父子相见。然后摇晃签筒,抽出一支,再拜,谢过佛祖。

    拿着求到的签,“塞翁失马非是祸,福之所倚祸所伏。南柯一梦终须醒,浮生若梦皆是空。”姐弟俩疑惑不解,签文与所求之事好像并无关联。

    到解签处恳请住持亲解,得见适庵禅师,果然是生身父亲。

    素碧、龙呈姐弟双膝跪地泪如雨下。适庵禅师满面慈光,平静地接过他们求到的签,放掌心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禅师的手掌分别拂过他俩头顶,然后坦然地说:“二位施主心诚所致,已得偿所求。”

    转身拂袖,适庵就要退走,也不知其内心是否如面上一样似平湖,毫无波澜。

    “那签文……”不等龙呈说完禅师打断道:“签文乃佛祖示下,此刻穷究无益,日后自会应验。”说完便回蒲团上闭目打坐,双手施与愿印,无论姐弟俩如何哭诉,适庵再没有一句话。

    五十八

    康熙二年(1663年),思柱擢升为云南提督并加太子少保衔,威望和权势达到顶峰。

    后世的张再发自然知道那签文是如何应验的,他恨不得两腋生风,穿梭越跃至康熙初年,劝住先人张思柱,拉他解甲归田回开封颐养天年,救下这支族人。

    遗憾的是,百多年前发生的这一切,早就无法改变。

    康熙十二年(1673年),吴三桂举出“兴明讨虏”大旗反清,张思柱率先支持,参与到三藩之乱中,被吴三桂授为定远大将军、东平公。

    留在开封的张家人立马就遭了殃,所有财物、土地、房屋均成逆产被收缴充公,多人被捕入狱遭受拷打逼供,龙呈被夺去功名更首当其冲。家中妇孺失了依靠,居无定所衣食无着,幸得当初被张家救治过的乡邻资助,才避□□落街头。

    开封与云南相隔千山万水,实在找不出通匪凭据,最重要的是从张家人身上再也榨不出一滴油水,他们才被通通赶出牢房。

    从高坡上垦荒,成开封城外大户,到顷刻间一无所有,靠做短工、成佃户过活,青黄不接时还得受乡邻接济,这30年,张家人不就像是做了场黄粱大梦。

    康熙十三年(1674年),张思柱攻陷衡州,进围长沙,与吴三桂之子吴应麟一起拒守岳州。

    在清廷持续反击下,吴三桂已渐势微,终至穷途末路。康熙十七年(1678年),他在衡州称帝,做垂死挣扎,立国号为周,建元昭武,大封诸将。在积郁而死前,指定孙子吴世璠接替其所谓“帝位”。

    满人也好汉人也罢,无论谁做皇帝,只要能让老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的就是好皇帝。让黎民流离失所陷兵荒马乱的,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康熙帝亲政不久,便停止满人随意圈地,宣布放宽垦荒地的免税年限,让底层百姓受益。他亲巡河道,下令整修黄河堤岸,并督察河工。

    康乾盛世的大局面,在他治下得以启幕,堪称一代英主。

    反观三藩,为私欲逆大势,引发动乱自然不得人心。康熙二十年(1681年),清军围吴世璠于昆明,见大势已去,张思柱率军在大理出降。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二月,张思柱及所有男丁被诛,财产妻女入官。

    有思柱支后台,开封张氏积攒下巨额财富,也是因他,张家人又失了这些财富。同云南的张氏族人相比,没跟去享福而留在开封的这支族人又幸运许多。虽失去全部资财,但无一人因张思柱案丢掉性命,这算不算签文中的“塞翁失马非是祸,福之所倚祸所伏。”

    想起同胞妹妹,龙呈时常潸然泪下,凤祥会在哪里?还在人世吗?当年父亲用龙凤呈祥取名,如此吉利的寄语,而今不求完美但求还能完整!

    虽为开封张氏族长,可惜龙呈已无力统领聚族,后辈及膝下子女各寻生路,散居在开封城内外。

    五十九

    这些张姓子孙磕磕绊绊的生活了70年,到张龙呈的曾孙,也就是张再发爷爷的爷爷时依然坚守祖业,行医谋生。

    张再发这位高祖叫张升太,在开封城内右司官口街上一间药铺内坐堂行医。他自诩张仲景后人,其岐黄之术确也高明,在城内颇有些名气,连巡抚大人也接他入府诊过病。

    这药铺名为“必安堂”,患者多慕张升太名前来诊病配药。

    张升太长子万璞便在“必安堂”内做抓药伙计,次子万珅在开封街市上做牙人,顺带弄点小买卖,两人都已成亲。

    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张升太46岁,这年春、夏间,两个儿子各为他添了一个孙儿。

    万璞所生这儿子,是张升太的长孙,按照家族“素、安、全、升,万、文、义、再,世、太、宏、申”字辈排序,这嫡长孙取名为“张文昌”,也就是多年后张再发那可怜的爷爷。万珅的儿子小三个月,取名为“张文旺”,希望这哥俩日后能昌旺诗文,科举中第、光宗耀祖。

    家族中世系次第关系为辈分,字辈就是这辈分的代表字。《张氏族谱》中的字辈谱十分讲究,在元初的一次族谱修订中成谱,并规定后世子孙在取名时应遵照字辈谱按辈取字。

    名字中含有字辈谱中排下来的“字”,家族自然会承认其为成员,否则,只会认为这是同姓的外族人。沿用这种取名方式,在外碰到同族人,只要通报姓名,便知道彼此辈份高低,相互间的称谓和在家族中的地位也就一目了然。

    张再发对字辈谱核了自己、父亲和爷爷的名,果然名字里都夹着谱中对应辈分的字。用按字辈取名这一简便易行的方式,解决了氏族内盘根错节的人物间关系,先人们真有办法!

    自己的下一代应该是“世”字辈,如果有了儿子,该给他取个什么名好呢?

    发现自己分神太远,张再发收回了思绪。

    添丁进口自是幸事,但家中收入微薄养家糊口时常捉襟见肘。药铺老板虽对张升太敬重,可最终落到手里的诊金始终不算丰厚,所以升太也只有携妻儿老母,现在又带上孙子,四代同堂彼此照应。

    这年开春,举国上下都开始谈论一件大事——乾隆帝二次南巡。

    亲眼所见的少,道听途说的多。

    说乾隆帝南巡路上排场极大,以吃喝为例,有专人赶乳牛75头从北京沿途跟随。御膳房用羊1000只、肉牛300头,预先驱往扬州、镇江等地候用。后续还源源不断补充,难以计数。

    每天还要由京城运送或由所经地方供应冰块、泉水。

    此外,沿途地方官员和绅商还要进献山珍、海味、果脯、时蔬等讲究食物,供乾隆帝膳用。极尽一路奢华,耗费银两不计其数。

    说的人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听的人两眼放光直咽口水。

    这次南巡路上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正史有载,人多按此说辞。但史载与实际有少许出入,因张升太意外卷入其中,故《张氏族谱》对此事有详细记载,不图纠史补史,只为传后世子孙知晓实事。

    那天,乾隆帝召见称病赋闲的云南布政使彭家屏。几句闲话后问及起家乡事务,家屏奏言:其老家河南夏邑及邻县永城上一年水灾严重。

    乾隆闻言,即命河南巡抚图勒炳阿上奏灾情。不久,快马送来图勒炳阿奏折:虽有水患,但灾情不重,无大碍。

    乾隆帝判断是彭家屏小题大做了,遂安下心来继续南巡,未把此事放在心上。

    然而,南下过徐州,乾隆发现这里有大量因水灾而流离失所的困苦饥民,“鸠面鹄形”十分凄惨。徐州靠近河南永城,两地灾情应极为相似才对,乾隆帝心中添了疑惑。为不扰南巡兴致,除责成户部对河南、江苏两省追拨赈灾银两外,未对之深究。

    六十

    结束南巡,乾隆帝打道返京。路过徐州、邹县两地,连续有夏邑灾民拦驾叩阍,所诉皆是河南省、县官员瞒报灾情,救灾不力、施赈不实。

    小民竟敢冒死拦驾,河南水患真严重到告御状的程度了吗?实情到底如何?这还是朕的太平盛世吗?

    乾隆帝大为光火,立即宣河南巡抚图勒炳阿前来问话。

    前次,图勒炳阿拍胸脯奏禀过河南水患并未成灾,若被证实隐瞒灾情,那所犯的可是欺君之罪。

    谁也不想坐以待毙,图勒炳阿为此早动好了脑筋,要治这巡抚的罪还真没那么容易。

    图勒炳阿星夜赶到,见乾隆后便匍匐在地,说彭家屏所言并不属实,痛哭流涕道:“卑职在河南任上,一直殚精竭虑为皇上分忧。近闻有夏邑人跑徐州、邹县两地拦驾告状,彭大人也诉家乡夏邑受灾,皇上不觉得这太过巧合了吗?”

    抬眼偷瞟了一下面无表情的乾隆,图勒炳阿火上浇油道:“与彭大人同朝为官,卑职对其一向恭敬有加,可彭大人嫌满人粗俗,对臣等总诸多嫌弃……”乾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图勒炳阿,让他退下。

    图勒炳阿一番话触到了乾隆的痛处,汉民总以炎黄子孙华夏正统自居,虽迫于武力剃发异服,可内心一直难以驯顺。入关已过百年,但大大小小对抗朝廷的叛乱就没停过。

    妄图恢复前朝旧制的叛党逆贼倒好清缴缉拿,这些自视清高,满腹经纶的汉人士子们才真正不好对付。朝廷虽采取各种怀柔政策和笼络手段,但这些人深藏不露,表面温顺彬彬有礼,内里却总藐视满人庸陋,不知礼乐,根深蒂固认为清廷是窃其国的蛮夷。

    天道兴替,顺昌逆亡的道理就视而不见。唉!如此迂腐之人不在少数。

    想到这儿,乾隆觉得图勒炳阿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岂不又是满汉臣子间利用水患互相责难。

    主政官员的一面之词,是难以看清庐山真面目的。乾隆不动声色,传话要图勒炳阿好自为之,将其稳住,然后便盘算着如何能拨云见日,究清真相。

    河南遭遇连年水灾,去年更甚,确为实情。

    开封虽未直接受水患影响,但张升太一家明显感觉到物价上涨,街市上衣衫褴褛的流民多了不少,讨不到食而饿死街头这种多年不见的情形,如今也时有看到。

    百姓们生活艰难苦不堪言,主政河南的图勒炳阿不顾民间疾苦,为避免朝廷派钦差专办,他轻描淡写上报灾情,以便把赈灾事项控制在自己手中,大权独揽贪墨朝廷赈灾款项。道、府、厅、县各级官员上行下效,卡扣赈济物资,勾结奸商囤货居奇,哄抬物价大发其财。

    现在的河南粮贵人贱,孩子实在养不起,百姓纷纷舍卖骨肉血亲。与其跟着活活饿死,不如卖予人说不定还能有条生路。

    乾隆密令队伍放缓速度,仍大张旗鼓按原路线继续归程。自身则更了便装,换了行头,去了仪仗,看似一迎送完皇上的地方官员返回驻地一般转向河南,他要微服私访查明事实真相。

    六十一

    河南春景自然逊色于江南,乾隆此行不为观览只是暗访,想着不消十日就能完成,便可转头赶上回京大队,故随行人员压减到了极致。

    虽说是微服私访,但六部亲信大臣,伺候的太监及保障安全的带刀侍卫等陪同人员是必不可少的。还要带上换洗衣物、粮食等生活日用,配备车马居住随行。已尽量压缩人员,等落实到位,数量也近200人,整个车队绵延了一里多地。

    刚入河南界,乾隆就觉着眼睛不得劲,止不住有泪流出,想着是前几日挑灯看戏把眼给累着了,就没往心里去。在轿辇中闭目养神,独自回味起江南的各色美女,红花绿草走兽飞禽,以及千奇百怪的事儿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病了。

    原本打算前往夏邑、永城、虞城等处勘查,不几天便可回归大队。为减小声势控制人数,乾隆执意不许御医及医车、药车跟随。

    次日醒来,目垢增多,洗净后虽能视,竟发现畏光,稍一用眼就觉刺痛。

    皇上有恙,此刻竟无人诊治,要是有个闪失如何担待得起?

    亲信大臣们慌了手脚,他们赶忙上奏,称龙体要紧,皇上不宜再亲临灾区,应速往开封医治。差人前往夏邑、永城等地勘灾即可,另再派人到返京大队调派御医前来救急。

    强撑了一天,乾隆的眼睛开始充血红肿,双眼刺痒如塞满异物,已不能视,只得准了奏。钦差步军统领衙门员外郎观音保,扮作商人前往夏邑等县密行访查。

    暗访队伍不再隐匿行迹,派出快马通知开封城内的图勒炳阿安排食宿接应,然后星夜兼程赶往开封。

    乾隆的眼睑沉重,畏光流泪,要不停更换冰水浸过的帕子敷住才能缓解点眼上的灼烫。等到开封城内图勒炳阿接驾安排在府邸中住下,已视物模糊,清水冲洗后短暂恢复视力,大量粘性脓液又立即分泌出遮挡住视线,这眼疾已越发严重。

    早晨醒来,乾隆双眼的上下睑被脓液粘连在一起。图勒炳阿派来的老官医束手无策,只能屏息,用绸布沾了清水战战兢兢不停洗拭。

    稍不留神,老官医指甲划过眼皮,乾隆皱起眉疼得“哎呀”一声。这还了得,近旁的图勒炳阿一把抓开还没来得及叩头告罪的老官医,推至门外,吩咐:“把这没用的老东西拉下去砍了。”可怜老官医不明不白的就这样丢了性命。

    眼病没缓解,乾隆觉得喉咙干痒,又开始咳嗽起来,身子也有发烫的迹象。

    前后再换两个官医来,进入戒备森严的内府,见乾隆住所外跪了满院的大臣和河南各地的各级官员。还没等见到皇上,官医倒先软了腿,心脏“噼噗”乱跳,大脑一片空白,如何诊得了病。

    皇上来河南勘灾,而今染疾,主政这方的大员罪责难逃。图勒炳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抬眼见被挡在院外的自家总管向他招手,图勒炳阿气不打一处来,出院门就给了总管一个耳刮子,恶狠狠地说:“狗奴才,嫌不够乱,这时候还过来讨打。”

    总管捂住火辣辣的脸,翻起小眼珠子委屈的说:“看主子着急上火,奴才替主子想到一个人,让他来,皇上定能药到病除。”“哦,别废话。是谁?”图勒炳阿没好气道。

    “必安堂坐堂医张升太。”总管直截了当,没敢再多话。图勒炳阿一拍脑门,对呀,真是急昏了头,怎就没想到呢!张升太也入府为自己和几房太太都瞧过病,确实比那些个领俸银的官医强。

    图勒炳阿抬手,作势又要扇总管耳光,口中说到:“还不快去找来。”

    总管见势,一溜烟跑了。

    六十二

    几天前张升太就发现有点不对劲,官府派出兵丁将开封城内大大小小的街道里里外外都清理打扫了一遍。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城内的乞丐流民分发了口粮,连拖带拽到离城十里的一处破庙集中安置,说是安排有衣物发放,有一日三餐。

    开封城被这番操弄后,瞬间就变得祥和了许多。

    张升太不知道的是,那几日,夏邑、永城、虞城、商丘等县,官府都派人做了同开封一样的安排,直到得皇上滞留开封养病密报后那几地才松懈下来。

    大前天晚上,张升太一家正准备就寝,这府衙内府总管火急火燎地来拍他家的门。原来总管已经一天水米未进,现在视物重影、喉咙肿胀、燎泡满嘴、口不能言。

    张升太拨亮灯,在一间空屋内为总管进行了诊查。把脉,翻眼皮,看舌苔,无非就是太过操劳,夹杂焦躁,以至肝火盛旺攻侵心肺。总管要升太开点急效药,让他能马上正常说话的,说已请好了大师,晚上还都指望他调度,安排开坛做法。

    让总管喝完两碗清水,升

    太翻出一粒清咽利喉药丸,要总管含在嘴里,不消一刻便会化尽,保今晚谈吐如常。另开方,明早照方抓两副药,吃完后即可痊愈。

    金银花8分、甘草2分、黄芩8分……油灯下,张升太一味味写着药名,随口问到:“这不年不节的,大半夜府内开什么坛做什么法呀?瞧把您老给累得。”总管与升太相识多年,看看屋内就他两人,除了隔壁的小文昌偶尔哭闹两声外,四周静悄悄的。

    总管凑过去,嘴唇搭在升太耳边,侧身举手做了个揖,嘶哑的轻声更显神秘:“皇上要来开封了,出不得岔子,主子让把神佛都请来,保他平安!”

    吱呀声从总管干哑嗓子里发出来,奇异难辨,但张升太还是听清了所有。原来这几日城内整治是为这事,升太附和着总管“哦”了一声,内心对官府之做派嗤之以鼻——这帮人欺上瞒下,还真会临时抱佛脚!

    那天刚用过午饭,总管带两名魁梧侍卫来到必安堂,不由分说把正坐堂的张升太架起就走。以为又是往巡抚大人府上出急诊,被架出门的升太还转头叫总管把出诊药箱帮带上。

    总管提着药箱,一路踉跄的追着侍卫和张升太跑。四人先到了府衙,张升太被莫名其妙的安排沐浴、更衣。趁着重新编辫时,总管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医者眼中无贵贱,不管是皇上还是流民,只要是病人都该仁心施以援手。虽这么说,但刚刚还在坐堂行医,即刻就能得见天子,这直上青云的感觉,还是冲击得张升太心潮澎湃。

    来到府邸中最大那个院落,搜身查验后张升太被带进院里。

    满院尽是朝服整齐,帽顶各式各色宝石顶珠的高品级大员,张升太扫了一眼,各个灰头土脸。小半个朝廷都在这儿了,却指望他这泥腿布衣来为皇上除疾,升太觉得好笑,一路汹涌澎湃的心情反而平复下许多。

    绕过那些大员,侍卫带张升太跪到乾隆住所门口,他叩头道:“草民张升太叩见皇上。”稍后,一个太监拖出长音:“进。”侍卫挑起帘,升太低头入内。

    这是图勒炳阿府内最大的一间屋子,贴金雕花大床榻对门靠墙摆放,乾隆帝着了件杏黄色缎镶猞猁皮边便袍,斜侧躺在上面,身后跪着两名侍女为他捏脚打扇。床头一张矮几,上面放搭着布巾的铜盆和一个托盘,盘内有茶碗和两样小食。一老年太监站在几边,就巡抚大人张升太认识,与另外两位官员一起,正垂手立在床尾。

    四个侍卫手抓刀把,把张升太围在当中,升太跪地行三拜九叩礼。

    六十三

    图勒炳阿向床头迈了一步,谦卑的拱手讨好:“下跪的是医圣张仲景嫡传后人,医术高超,卑职特花重金寻来为皇上诊病。”语调里满是谄媚。习惯了巡抚大人作威作福的样子,再看今日这卑微样貌,巨大反差让张升太极为不适,胃里一翻腾,差点把午饭吐出来,不知道皇上天天面对这帮奴颜媚骨会是何感受?

    25岁登基的乾隆帝,这年也整好46岁,正是年富力强精力旺盛的时候。这几日因眼疾困扰,心中极为烦闷。

    乾隆没理会图勒炳阿,让张升太上前,好好为自己诊治。

    张升太跪行几步,来到床边,图勒炳阿识趣的退开站至其身后。升太仰头观圣上龙颜,见面色红润,容貌英气俊朗,只是双眼红肿,上下睑被分泌物粘在一起。老太监从旁说了诸如畏光、疼痛,及目力减退等五天前便开始出现,随后逐日加重的病况。

    这明显就是火眼症之典型症状,只是圣上金尊玉体病症显示尤其重而已。此疾由沾染不洁物引发,通常十余日便可自愈。听闻已给予过清洗、冷敷措施处理,张升太判断,乾隆病程还可缩短,两三天内即会开始好转。

    虽说火眼症是一种自愈病,可一旦出现必会交叉感染,患者周围人不免都该染上。乾隆帝这病奇就奇在,自身症状严重,周围其他人却无一人有异样,这可能就是先前官医不敢确诊,更不敢用药的原因。

    难道真龙天子的体质确不同于常人?还是说皇上养尊处优,平时触不到污秽之物,稍有沾染便会引发患疾?

    但不管怎样,是火眼症无疑!

    张升太头脑里正飞速的转着圈,后腰上突然挨了一脚,“发什么愣,赶紧给皇上瞧病。”是图勒炳阿,咬牙切齿的声音虽小却含着股杀气。

    “是、是。”张升太应道,脑子依然没停止转动。

    以往入府应诊,巡抚大人多少还会皮笑肉不笑的招呼两句,看来皇上在他的地盘上染疾,这厮担心大祸临头,有些气急败坏,仗着皇上睁不开眼,已恼羞成怒开始动粗了。

    如今整个河南乌烟瘴气,无一处净地。图勒炳阿整日花天酒地,不察民间疾苦,治下府、县官员为虎作伥,对上阿谀奉承,对下横征暴敛,以至民不聊生。

    平日里,谁拿这帮人都没办法。这些“父母官”阳奉阴违一手遮天,圣上怎能看清他们的真实嘴脸?怎能治得到这帮贪腐大员?

    无意中获悉图勒炳阿请人做法之事,今日又得见圣上,莫不是老天做的安排,要让我来替河南人讨公道?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不能放过这帮龟孙儿!

    下定决心后,只觉得从丹田涌上来一股血气,张升太昂起头不卑不亢的说:“草民已诊好皇上的病了。”“啊!!”屋内所有人几乎都发出了或大声或小声的惊叹,连四个侍卫也面面相觑。

    “不用切脉?”图勒炳阿问。“不用。”“不用起身近前,再仔细瞧瞧?”老太监问。“不用。”张升太依旧肯定的回答。这让被眼疾困于床榻多日的乾隆也来了兴趣,他把脚顺下榻沿,侍女挪移靠垫,乾隆稍稍坐正点身子问:“那你说说,朕这是何疾,又该如何用药?”

    “皇上恕罪,草民不敢说。”张升太一边叩头一边道。“好你个张升太,想……”图勒炳阿正要接着往下报罪名,乾隆挥挥手止住。

    闷了好几日,这医者出其不意的回答反而让乾隆的兴致更浓了。

    “那你要怎样才敢说?”乾隆问。张升太答道:“请皇上屏退左右,草民方能禀告。”老太监一甩拂尘:“大胆刁民,是何居心?”四个侍卫嚓的一声,齐刷刷把刀抽出了大半截。

    从“禀告”一词中似乎嗅出点端倪,乾隆开了金口:“医圣子孙应该不是恶人。”然后招手让太监近前,与他耳语了几句。太监挥着拂尘,留下两名侍卫,其余人连同他自己都退至屋外。

    微微低头,乾隆摩挲着右手拇指上的扳指对跪在下方的张升太道:“屋内只朕与尔等,但说无妨。”张升太扭头,见出屋的人都挤在门口,特别是图勒炳阿,耳朵都快从门帘缝隙伸进屋来。

    张升太叩头:“回皇上,还需将院内人退尽,草民才能说。”觉察出这医者神情忌惮谨慎小心,乾隆勾了勾嘴角,露出所有人都察觉不到的笑意,冲着屋外太监喊:“准。”老太监“喳”了一声传皇上口谕,然后挥起拂尘像赶鸭子一般,把列队齐整的众臣子全部撵出了院门,他再回来院中,竖着耳朵远远的朝乾隆屋内张望。

    “这回可以说了吧?”乾隆问。

    “是”又叩了个头,张升太拱手禀道:“恭喜吾皇,皇上的眼并未染疾。”话音未落,侍卫的两把钢刀一左一右瞬间架在了升太的脖子上。

    六十四

    听里面有动静,老太监急往屋内来,图勒炳阿和腿快的几个大员也想跟进。“大胆,没朕口谕,任何人不得入内。”乾隆呵斥下大家又都退了出去,只是老太监离门帘近了两步,不放心的听着屋内的响动。

    眼都肿得如鸡蛋大了还说恭喜,乾隆脸拉得老长满心不悦对跪着的张升太道:“给朕好好说,这怎么就不是眼疾了,说不好庸医今天就得人头落地。”

    锋利的刀刃紧贴在脖子上,冰冰凉凉的还有一丝刺痛,到这个份儿上已无退路。张升太僵硬着头不敢乱动,冷静地说:“回皇上,草民观皇上圣颜,并非染疾,而是被人开坛做法施了障眼咒。”“一派胡言,谁敢对朕施咒。”乾隆也算一代明君,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想必你这庸医诊不了病,以为托词,来呀!”两个侍卫厉声应道:“在。”

    不等乾隆往下吩咐,张升太抢先道:“草民自会证明皇上是被人施咒,否则甘愿人头落地。”

    是何其相似,34世祖为宫中御医时也曾借予皇上诊病之机,暗喻过民间疾苦,劝朝廷轻徭薄赋予民休息。张再发想起了族谱中记载张松理向宋真宗谏言的那部分。

    七百多年过去了,张家的医者依然是这么义无反顾正直敢言,只不过张松理遇昏君,又有奸臣把持朝政,最终遭陷害至死。高祖张升太遇到的可是圣君,不但性命无虞,张家的命运因此又迎来了一次大转机。

    此时的乾隆坐直了身,紧锁起眉头。南巡路上先有彭家屏,归途中又连续有夏邑灾民拦驾,到开封后冒出个医者说这些荒唐话,仿佛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人——河南巡抚图勒炳阿。

    这两天乾隆虽被困在驿馆里,但也没闲着,均有安排随侍和几个亲信大臣外出查访。回来奏报显示,开封市面秩序井然,商贸繁荣。街头摊点、商铺、演戏、卖艺、茶楼、酒肆应有尽有,虽不敢同“人间天堂”的苏杭媲美,但绝非大灾后会有的景象。

    乾隆帝心稍安,但还不急着下结论,他要等派往夏邑等县密访的步军统领衙门员外郎观音保归来,才会最终定论。

    做法施咒这种事乾隆是不信的,但说是被施的障眼咒,就感觉这话里有话了。乾隆努力睁眼看了看从容不迫的张升太,向他发出了三连问:“那你说说看,是何人施咒?为何施咒?要如何才能解咒?”

    刀架住脖子动弹不得,但止不住张升太脑子里高速的转动。他叩不了头,只能镇定拱手道:“回皇上,即为障眼咒,施咒者必定是不想让皇上亲眼见面前实际之人。”

    这医者有点儿意思,一句话算回答了朕的两个问题,乾隆态度和缓了些,让两个侍卫撤下刀,继续问:“那此咒该如何解?”

    死就死吧!祸应该不至殃及家人,张升太铁了心要把这说辞继续下去,豁出性命也要为家乡父老出一口恶气。他再拱手:“障眼咒施法有个范围,离开施咒地域后该咒自解,此为一法。”

    乾隆是个明白人,知道张升太所指之“施咒地域”。他又问:“朕暂不离开此地,说说二法如何开解?”语气更显温和。

    升太匍匐在地,叩头道:“皇上圣明,施咒者想遮蔽皇上的眼睛,只要皇上设法看清眼前真相,此咒不攻自破”。

    施咒之说虽是胡言,但这医者思维严谨缜密,绝非乱语,河南水灾应有隐情,只是现在还不敢断言。身旁人上奏说开封城歌舞升平,被收买或像朕一样被蒙蔽了双眼也不一定。还是得要等到这个人回来,乾隆才能最终论断。

    看看说得差不多,乾隆吩咐将张升太关押起来好生伺候,过几日再要亲自处置。如果真如朕所想,此人敢冒风险用施咒说辞隐晦告灾,那算得上大智大勇之士,应好好嘉奖。如果就是个江湖骗子或被人指使,核实后就地正法,揪出幕后主使也好给地方官员一个交代。

    接下来,乾隆的眼还是用水洗拭,按张升太建议,清水中化了盐进去,从归京大队赶过来的御医也说此法甚好。图勒炳阿则终日伴着皇上,忐忑不安,只求这眼能赶紧好起来,能早些送乾隆离开河南。

    步军统领衙门员外郎观音保这几日马不停蹄跑了夏邑、永城、虞城、商丘四县,皆是河南灾情最重之地。见多处内涝,积水齐胸,房倒屋塌,田不可耕。所到之地,灾民鬻子女,人不过钱二三百,观音保收灾民子二,带回以证其言。

    两天后,他暗访归来。多地民众无奈选择卖儿女过活,如此大灾却被这些封疆大吏们粉饰得天下太平。听完观音保密奏后,乾隆怒火中烧。

    得知观音保到了开封,秘见过皇上,图勒炳阿如遭电击,只觉得一股凉意直入骨髓,浑身一抖打了个冷颤。千防万防怎就没防备到此人,他动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在心里道:这下完了!

    六十五

    “说!”乾隆声调不高,语气却很重。跪地的图勒炳阿分明感觉到皇上眯缝着的眼里透出了阴森寒光。

    图勒炳阿颤声答道:“借卑职十个胆亦不敢欺……欺瞒皇上。州、县属官皆如此上报,故而卑职才……”

    乾隆声色俱厉:“州、县属官也开坛做法了?”这声东击西的问话彻底打乱了图勒炳阿的阵脚。什么?原来问这事啊!好不容易准备的托词不符使用。“卑职……前几日……确有请大师……登坛、登坛、登坛诵经,祈吾皇福寿延年万岁万岁万万岁。”图勒炳阿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应答着。

    “该不是在做法施咒,让朕看不到你的政绩吧?”说罢乾隆努力睁开眼,目光直逼图勒炳阿。

    图勒炳阿脑子翁的一下,瞬间魂不附体。对皇上行巫蛊之术可是灭门之罪,这下真的再借十张嘴来,也说不清楚了。他木然跪在那里,耷拉下脑袋,不知该如何回话。

    不容其神智稍有恢复,乾隆又断喝一声:“还不将水灾隐情如实招来!”

    “卑职……水灾……”欺君之罪也当弃市,横竖都是死,图勒炳阿头胀得老大,顿觉心乱如麻。

    乾隆满面凶光,脸色异常难看,咬牙训斥道:“身为一方巡抚,不以苍生为念,无视朕的子民忍饥挨饿。户部拨款赈灾,被尔等悉数贪墨,如今还有何话要说?”

    “卑职也是被属官怂恿,否则怎敢做这大逆不道之事,还请皇上明察。”图勒炳阿狗急跳墙,此刻就想多拉几个垫背,法不责众,兴许皇上还能从轻发落。

    听到屋内对话,涉事官员们头上早已渗出冷汗,初夏时节竟寒彻得哆嗦起来。

    不知是谁扛不住,率先捣蒜般叩头,语不成声:“奴才有罪,实不该欺瞒皇上,请皇上责罚。”有人起了头,十几个地方官员纷纷叩头告罪,一时间院里趴倒一大片。

    乾隆铁青着脸,冷冰冰地道:“一帮狗奴才,欺君罔上罪无可恕。”

    侍卫们分别收押了这些个地方官,随行的吏部、刑部大臣奉旨在巡抚衙门对其进行了逐个审讯。

    说来也怪,安排完这些,乾隆觉得自己的眼有了好转,眼睑已不似昨日那般沉重。

    乾隆帝快刀斩乱麻,三天时间厘清了河南水灾详情,对诸州、县贪腐渎职官员或抄家或革职,无一漏网皆坐罪。最终,巡抚图勒炳阿免去死罪,被摘去顶戴花翎,发往乌里雅苏台军中效力赎罪。

    忙完那几日,乾隆竟发现自己的眼不再灼痛,视物已无碍,这才想起后院还关着一个医者。待看过张升太世代行医身家清白的呈报,乾隆想,此人不但能笃定朕的病程,还敢赌上性命,冒如此风险机智上奏,算个人才,留侍身边可堪大用。

    刚被关押时张升太只希望能侥幸活着出去,眼见这几日府衙内的变化,他知道活命应该没问题了,他遇上了属于他那个时代的圣明君主。

    “草民张升太叩谢皇上!”放出来的升太连连叩头谢恩。这下可以回去抱大孙子了,算起来,次子万珅的孩子最多再半个月也该出生了。

    乾隆坐在榻上,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哼了一声道:“张升太,这名字就说了,应该升入太医院给朕做御医。”

    “皇上圣明。”张升太心里咯噔一下,这可如何是好?圣上开了口,难道还敢抗旨不遵。升太脑子历来转得快,稍顿了顿,他诚声道:“草民姓张,是张歌舞升平,扬太平盛世之张升太。”

    一句话,说出来自己的想法,并不违逆,且恭维奉承得不着一点痕迹,逗得乾隆大笑起来:“哈…哈…好!”强扭的瓜不甜,乾隆帝知道这个理儿,他顺水推舟道:“那就留你在此,替朕张歌舞升平,扬太平盛世,哈…哈…”

    “为朕除了眼疾,你想要什么赏赐?”乾隆问。“能为皇上分忧是草民的福分,不敢讨赏!况且草民并未诊病使药,乃吾皇圣明,戳穿的障眼法。”张升太小心翼翼地答道,生怕说错话。

    六十六

    国君一言九鼎,怎可草草了事。乾隆佯怒道:“嗯!不要赏,那就跟朕回宫。”只求平安无事就好,怎敢贪讨赏那份心。张升太急中生智:“本邑乡民若要夸草民的医术,便是竖起拇指说声‘好’或是‘中’,如能讨得皇上此种夸赞,便是对草民天大的赏赐!”

    乾隆浅笑,下意识要竖起拇指,扳指挡道拇指上翘的角度,未加思索乾隆摘下这枚白玉扳指。张升太不但脑子转得快,眼睛也挺尖,瞟见皇上褪下扳指,他赶忙匍匐在地惶恐道:“草民何德何能,怎敢受如此重赏?”

    这枚和田玉籽料扳指质地温润,做工精细。乾隆帝五年前得来,非常喜爱,为之写了《咏射鹿玉韘》诗:“快马飞生耳后风,浮麋数肋中无空。漫言刻玉占佳兆,发羽抨弦屡此同。”刻在其上。此后扳指便从未离过乾隆之手。

    张升太把乾隆无意之举错认为要赏赐其心爱之物。

    乾隆稍一蹙眉,这阴差阳错的叩拜令他略微犹豫,但再不舍也不便当着满屋亲信重臣,把拿在左手的扳指再往回戴,只好大度道:“有此忠勇子民,朕心甚慰,赏!”转手忍痛割爱,将扳指交给老太监。

    老太监手脚麻利,抄起几上的托盘,郑重其事捧过扳指,拖长声调宣谕:“张升太忠勇可嘉,特赐玉扳指一枚,以示褒奖。”升太三拜九叩谢恩。老太监迈着碎步到张升太身旁站定,极不情愿的把扳指连同托盘交升太举过头顶的双手中,补充说到:“这可是皇上的心头肉,带回去得好好供着。”张升太连连答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张再发注意到,当父亲讲到乾隆赐扳指时,坐在侧边的母亲眼睛一下子亮了许多,抚着自己胸口,明显比平日躁动。他好像猜到了什么,望着父亲问:“那扳指是不是……”又把目光移向母亲,母亲微笑频频点头。

    “是的,你娘戴着的那颗珠子就是这枚扳指。”父亲给出了肯定答复,然后换过一种严肃口吻继续道:“乾隆爷御赐扳指是我们张家传家之宝,如今也是证明咱俩为开封张氏嫡传的唯一凭据,不可让外人所知,更不可轻易示人。”

    之前的家族往事只需知晓,大不了记下来向后辈转述,但传奇故事演进到这里,好像自己也被嵌套入其中。家族的事已关联到自身利害,仿佛一下子有了责任,有担子落到了自己肩上。

    如此重要的扳指怎么就挂在了娘的胸前?干嘛不去找开封的族人?为何……?张再发知道自己的这些疑问是无需提出来的,同之前一样,随着父亲往下讲述,问题会一个个得出答案,麻烦的是老问题还没解答完,又会有新问题不断地冒出来。

    张再发耐着性子,继续对照族谱听父亲讲述这最后一册剩余的部分。他挤时间翻看木箱里的那些信札,以及爷爷为编修新版《张氏族谱》准备的文稿,想尽早地拼凑出那些积攒问题的答案。

    六十七

    乾隆对河南匿灾案的处置震慑了整个官场。

    为彰显皇家尊严维护朝廷权威,回京后乾隆强调河南灾情严重,是自己明察秋毫,然后派人去实地打探后证实,而非彭家屏或几个灾民告状,揭露图勒炳阿隐匿灾情的。

    乾隆帝还极力淡化回京路上曾转道河南一事。后世猜测,因一夜风流染上火眼症,韵事传开多少有辱斯文不甚体面,故乾隆对在开封疗疾只字不提。张升太为乾隆帝诊治火眼症,为揭开河南匿灾案冒死谏言一事,自然就不见任何官家记载。

    皇上的顾虑和一片苦心,张升太无从知晓,但获御赐扳指已是皇恩浩荡,他心满意足再无任何奢求了。令他没想到的是,不久皇上又给了他,或者说给了张氏家族更大的恩典。

    本就低调的张升太回归药铺坐堂后,闭口不提为皇上诊病一事,好事者问起则不置可否,以“当今圣上洪福齐天”等等搪塞,御赐扳指更深藏家中秘不示人。

    即便如此,慕名前来必安堂诊病求医的人还是成倍增加。特别是一些达官显贵,有事没事就跑来让升太把把脉,就想多沾点福气。张升太对这些人不会心慈手软,冬虫夏草、参茸燕窝之类的厚利补品论着斤的开,让店内销售额不止翻了一番。老板眉开眼笑,升太的诊金也水涨船高。

    河南匿灾案虽处理完毕,但彭家屏始终没能摆脱缙绅干政、煽动民怨、教唆叩阍的嫌疑。不久,朝廷得到其私藏禁书的密报,这更加重了乾隆帝对他的怀疑。

    能把彭家屏疑案查个底朝天的,有个不二人选,那就是图勒炳阿。

    乾隆用人自是老辣,他下谕命图勒炳阿复职,令其即往彭家,“严行详查”此案。

    同时,乾隆帝爱民如子,深知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为敲打图勒炳阿,防止其徇私报复,在图勒炳阿离京赴河南查案前,御提“医圣嫡传”四字,命其带至开封赐予张升太。

    绝境重生的图勒炳阿对乾隆帝感激涕零,对圣上让他带御笔题字的用意心知肚明,怎敢违逆。他回到河南,命工匠精心制成金字大匾,然后披红挂彩亲自带队,敲锣打鼓的把这块御赐牌匾交到了张升太手上。

    此时,张升太已利用家中两间空房自己开起了医馆,族中三个后生也拜到他门下习医行医。得乾隆御笔后倍感荣耀,将这“医圣嫡传”四字牌匾高高悬于最显眼位置。这不单单是朝廷对其为张仲景嫡传子孙的认证,还有皇上对他高超医术的肯定,更是对其忠贞敢言的褒扬。

    获御赐牌匾的消息不胫而走,来张升太医馆求诊者络绎不绝,甚至外省也有患者慕名而至。地方官绅对其极敬畏,张氏家族自此开始复兴。

    彭家屏就惨了,虽缺少私藏禁书细节,但证据莫名其妙地就让图勒炳阿“查获”,疑点还未全部厘清,便被朝廷定罪赐死,真不知彭家的族谱里对这一段变故做如何书写。

    试想,若没有乾隆帝用赐字敲山震虎,张升太及张家的命运估计又将是另一番模样。

    六十八

    张文昌周岁这天,家里热闹非凡。医馆停诊一日,张升太置办牲醴敬神祀祖,并以红蛋分送四邻。

    先祖神灵前那张席桌上已摆放好大竹筛,收到贴的亲友早早便齐聚家中,在开宴前参加为小文昌举行的“抓周”仪式。只见竹筛边沿摆放了笔、墨、纸、砚、算盘、铜钱、书籍等各种物品,张升太还特意请出御赐扳指,按距排放在芹菜和一个精致粉盒间。

    抱来放至筛正中的小文昌还不能独自站立,只见他扭动身躯环视了一圈筛内所有物品,竟撅起屁股转身往背后的芹菜爬去。选到芹菜预示着长大后做事勤勉,这符合他老爹的性子,张万璞在旁边看得含笑点头。

    出乎所有人意料,孩子爬到芹菜面前,眨着如清泉般透亮的眼睛比对了一番,将旁边的白玉扳指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张升太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预示着家业理所应当传予长子、长孙吧!

    为此,张升太让请来的戏班再加演了一出戏助兴。

    有乾隆御赐牌匾加持,张家蒸蒸日上。不久,万璞也从必安堂里脱身出来,试着开起了自家的药店。加上万珅做牙人弄小买卖积攒的人缘资脉,张氏父子齐心协力,家族发迹,光耀门楣之日已为期不远。

    三个月后又是次孙满周岁,张升太一视同仁,为小文旺也办了“抓周”仪式。祭祀完先祖,在神灵前供上大竹筛,把印、秤、葱、尺子、银钱等与文昌“抓周”相同的十几样物品放在里面。

    张升太让二儿媳把小文旺放入筛内,儿媳抱着没撒手,撅起嘴道:“爹,好像少放了个物件,您可要一碗水端平呀!”这二儿媳娘家姓“史”,偶尔也跟着万珅在街市上周旋,比起大儿媳来就要伶俐尖刻许多。

    张升太知其所指,无奈从里屋请出御赐扳指,摆入筛中。

    放小文旺坐大筛中间,看他先取哪一样。选到笔墨,预示日后善工书画,会金榜题名;选到算盘和秤,预示孩子会做生意;选到印,预示孩子长大会当官;选到银钱,预示着成为富豪;选到书籍,预示今后好学,也会金榜题名;选到尺子,预示以后当裁缝或工匠;选到葱,预示着孩子资质聪慧……等等,不一而足反正都是好预兆。

    筛子里的小文旺径直就往算盘爬去,被肚兜下角绊住,一个趔趄就趴到了算盘上,还没完,他抬手又把旁边的白玉扳指扒拉到自己身下。

    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都说这两个小孙儿识货,知道什么东西最尊贵。张升太也很高兴,说小文旺不单是识货还更会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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