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香院才开门,太常礼官便叫人擦廊下的几。来人擦完,又拿帕子垫着几脚试了试,桌面仍向里歪,便在脚下塞进一小片木板。礼官说今日宫中来收复演呈稿,墨若淌到纸外,御前只当他们连昨夜都睡着了。
沈晏占着那张几,面前是昨日没送出去的草稿。崔令仪进门,他站起来,把纸递过去。她看见“随验女史”四字仍在,后面留着一片空白,倒像等她自己来改。
“昨晚没送。”沈晏说,“我写的。若因此有人问你,我去答。”
崔令仪把纸放回几上:“你先答我。昨日我上车时,你为何不来?”
沈晏望着那四个字,片刻才说:“我怕追上去,你又要在王府车前听我替你想办法。”
“你倒想得周到。”她说。
院门外的寺吏通报,尚服局送簿的人到了。沈晏收起那张草稿,让崔令仪先过。
尚服局的修衣簿裹在蓝布里,封线绕了三道。送簿的宫人抱了一路,见礼官伸手接,先让他看封口。礼官嫌她仔细,她指着他刚垫好的桌脚说:“簿若从您这几上滑下去,回头可得您赔。”
礼官叫寺吏把桌子扶住。宫人才肯拆布。她说今早寻簿,先找出一册冬袍领料账。一位老尚宫去年嫌领子磨颈,叫人拆改三次,末了还是穿回头一件。拆下的扣子如今仍收在尚服局。谁来找东西,库里的人还要顺口问一句,当年借走的帘坠角几时还。
“哪一册都记得这样细?”阿芹凑过来问。
“谁弄丢了,谁便记得细。”宫人将簿翻到二月初五。那一页里,老尚宫的扣子挤在祭衣旁边,祭衣栏下记着“眼绢左侧破,添背衬一方”,领旧绢半幅、黑丝一绺,末尾押了薛净华的字。
昨日挑开的旧衣重摆到架上。赵执事同阿芹熬了一夜,早被换下值,礼官仍留他们看揭封。阿芹眼皮发重,先问今早看完能否回去睡一觉。
“这一处核完便走。”礼官说。
赵执事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先别信他。”
崔令仪验过封纸,等赵执事当众揭下,才叫阿芹抬起左眼后的背衬。旧绢的斜角下面有一排细针孔,其中两孔空着,贴着空孔另有新针压过的痕。薛在醮日早晨补过右眼旁的白线,线尾露在外面,远没有这里藏得深。
送簿的宫人隔着干帛认了料。沈晏问她:“初五你在旁边看薛师父缝的?”
“我把绢送到她案上,就去后殿借熨斗。回来时只看见她交剩料。”宫人说,“那天管着两屋的料,我哪能坐在她身后?”
阿芹将背衬又翻高一点:“这截线尾像薛师父。她嫌线结硌手,从里头起针,我左袖就这么补的。”
她拽起自己的袖子,腕边一道旧缝翻了出来。礼官凑近看过,将修衣簿往寺吏跟前推:“一处是她的押字,一处认得她的针法。”
顾三娘一直站在衣架另一端,此刻伸手捏住阿芹的袖口:“这是谁缝的,你知道?”
“薛师父啊。”
“去年腊月你搬箱子撕了袖子,来找她时她正病着。”顾三娘把里头那段线尾挑给她看,“你嫌我缝得慢,我熬过晚灯替你补好,你倒夸了她一冬天。”
赵执事没忍住笑。阿芹的脸红起来:“你那时怎么不说?”
“你穿着就走了。我追去讨一句夸么?”顾三娘松开手,回头对礼官道,“薛师父补过左眼,我没说她没补。只看这点线尾,我不敢替她认绢囊。”
礼官听罢,仍指着簿上的押字:“旧绢总是她领的。”
“领了便该问她拿去做什么。”崔令仪说,“我先叫人取初五的余料。尚服局若留着祭衣旧样,也请宫人回去问能不能借。”
“旧样锁在另一柜,得先核封。”宫人应了,带一名寺吏往回走。
阿芹还在摩挲自己的左袖。顾三娘没再看她,腰间三枚钥匙却碰着衣架,叮了一声。赵执事提醒她退后,她把钥匙握进手心。礼官又向她问了一遍,昨日下午押祭衣上殿以前,可曾拆开背衬。顾三娘道:“衣卷着捆好的,您昨日就问过了。”
午前,初五的余料送到了。纸上有日期,里头的旧绢边缘沾过浆,斜纹与背衬相近。收料的女使跟着来,说那日确实从薛手中收回剪剩的一块。礼官将“薛曾补左眼”写进呈稿,停了停,又在下面添“自行置囊”。
沈晏还没开口,阿芹先问:“那我这只袖子,要不要也算薛师父补的?”
礼官把笔一搁:“你是说她没缝过祭衣?”
“我不知道。”阿芹把袖子放下来,“方才我说知道,是我认错了。如今她死了,我不想把不知道的也算成知道。”
礼官让寺吏划去后半句,转头却问起薛净华的死。年轻执事说她先造了哭衣,事发前在染室自缢,案子便可一道回奏。顾三娘原本还因阿芹那句话缓了脸色,此刻将钥匙拍在几上:“她挂在哪里?我进去时,她是坐在地上的。”
“有人放下来也未可知。”年轻执事说。
温知白从西屋带着伤图赶来。他领口错扣了一眼,图卷却用细绳扎得齐整。沈晏看了他一眼,温知白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瞧了瞧:“先看图。”他将图压在几上,空出手来扣衣领,又对礼官道,“谁想写‘自缢’,先找出绢带系过的地方。窗边晾线的横杆我昨夜看过,没有绳结磨痕。”
“她也可能自己绞紧。”礼官说。
温知白点了点颈伤图:“那便查用什么绞,绞到哪里。两侧勒压的深浅相近,指甲里也有线屑。我把伤写下了,没在伤上看见‘畏罪’二字。”
沈晏把图接过去:“巳末有人听她说话,未初发现她死。其间没有旁的目击者?”
“暂时没有。”温知白答,“屋里热,门开过几回,我验不出她在那一段里的哪一刻断气。”
“昨日厨娘只见着鞋。”沈晏把图翻过来,“她开门到什么地方,我想叫她再走一回。”
“这还要走?她既推开门,总不至只瞧着一双鞋。”年轻执事说。
“您来推。”廊下传来厨娘的声音。
她原是来送葵菜汤,顺便问昨日封在染室的汤碗几时能还。方才听人提她,汤桶还没交给厨下的小使,就拎着择到一半的葵菜进来了。她把葵菜交给阿芹:“我若多进半步,汤桶就碰倒缸。您说我看得见人,去试试。”
染室门上的封纸还在。寺吏核过簿,揭纸开门,厨娘站回门槛前,推到刚好能将汤碗搁在里面的位置。她左肩背着汤桶,若再推开些,门扇便要撞在矮缸上。几口染缸沿墙排着,最高的一口挨着门,后面还有张案。厨娘弯下腰,指给他们看案脚和缸沿之间的那一点空地。
温知白先蹲过去。沈晏随后伏下身,照昨日尸身的位置望了一回。从这里能见着鞋,往上便是缸与案。人若换了姿势坐,鞋还在,身子却能被遮得严严实实。
年轻执事还不服气,叫厨娘把门推宽些。她松开门扇,指着他的官靴:“您站到那口缸后面去,别碰屋里的线。”他真的绕过去,厨娘照方才的样子推门。案脚边薛净华坐过的地方已经空了,门外却连年轻执事的衣角也瞧不见。
“碗搁门槛内,我就走了。”厨娘说,“那天屋里若还有别人,可别叫我替他作证。我叫了薛师父,没人答。厨下送到地方便记‘已领’。如今我画了押,连碗都没领回去。”
沈晏让寺吏把门扇能开到哪儿、缸后能站人的位置补进昨日的图。厨娘见他画完,指着门槛:“那碗你们既还封着,厨房少一只,今儿谁给我签?”
温知白正要开口,沈晏已让寺吏取昨日的“暂封”条来给她。温知白收起图,低声道:“你昨天就该先给她这个。”
“昨天给了。”沈晏说,“她今日要的是另一个。”
两人一起望向厨娘,她已提着汤桶转到东廊,催阿芹把葵菜送回来。
守门册也送到了。巳末至午鼓,有人送染线,有人取水,还有一条“取旧布”,没写去东厢还是染室。管册的执事记得那人手里拿着线盘,蒙了一块洗得发硬的旧帛,却想不起脸。他那时正被礼官催上殿,拿着盘子的便被他叫进去了。
沈晏将这一笔同阿芹前日认出的缺口漆盘并在一处:“时辰挨得近,都用布蒙盘。多半是同一个人。”他在记纸旁写了“同盘”两个小字。
阿芹正在一旁收拾厨娘留下的葵菜,听见了便回过头:“我认得那个缺口,是那人出来时布掀开了我才看见的。这位执事看过盘沿么?”
管册的执事摇头:“布盖得严。我哪会叫人揭开来给我看盘子?”
“我也没看见那人脸。”阿芹望着沈晏,“您若写同一人,回头人家问我,我拿什么替您认?”
沈晏把“同盘”两字划掉。年轻执事刚从染室出来,见他又改纸,正要笑,温知白将伤图放到沈晏几上:“我的图只记伤。这两个字划掉了,别又挤到我纸上。”
“哪一个礼官催你?”沈晏问。
管册的执事看向眼前这位太常礼官,急得口干:“当日满殿都是礼官,我哪认得是哪位!您也别叫我编一个。”
礼官索性让他按原话署名。那条“取旧布”还在,谁领的、送往何处,都空着。
午膳分到回廊,阿芹先去把厨娘的菜还了,回来时只剩半碗温汤。顾三娘拿着钥匙坐在外沿,没人同她挤一条凳。阿芹端汤过去,顾三娘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位置。
“你早说袖子是你缝的,我今早也不会丢这个人。”阿芹说。
“你夸她高兴,我也高兴过一阵。”顾三娘喝了口汤,“今日我说了,你倒不高兴。”
阿芹没答,坐到她让出的那半条凳上。顾三娘喝着凉汤,忽然道:“你方
才指着袖子说那是薛师父的手法,礼官眼睛一直盯我。”
“我认错了,也当面改口了。”阿芹说,“你还要我把袖子拆给他看?”
顾三娘把碗递给她:“先替我添勺热的。”阿芹接过碗,走出几步,又回头骂她会使唤人。顾三娘吃着骂,拿袖子替她占住凳子。
御前催稿的人到了。沈晏将昨日复演的两次结果写在前面:初试只湿左眼,卢执事照醮日的手势托高右端,两眼才一并出水。写到修衣簿,他只记薛初五领料并补过左侧。绢囊何时放入、由谁放入,他搁下笔问了一圈,仍在这两处留了空。厨娘推门的情形与门册上那个无名人,他另用一页记下。
崔令仪来核稿,看见自己名字已经写在“复演者”下面,便问沈晏:“这回先写了?”
“写了。”他把笔让开,“你要亲自署,地方也留着。”
她坐下来,从头看了一遍,在名字后押字。沈晏见她停在厨娘那行,以为又写错了,刚要伸手取纸,她抬起指头压住页角:“这一句没错。你总得让我看完。”
温知白拿图来时,见二人都盯着那页纸,故意从另一头伸手:“要不要我在外头再等一刻?”
“你看看引了你的哪几句话。”沈晏把稿交他。
温知白看过,取笔将“颈侧”改成“颈前与两侧”,才在伤图上署名。御前来人点收正稿、封检簿和伤图,王府的管记正在院门外等候,瞥见崔令仪的名字:“昨日听说复演的是‘随验女史’,今日怎又写得这样清楚?”
沈晏答:“昨日我写错了,没送出去。今日这张由她看过,自己也押了字。”
管记望向崔令仪。她把袖里的副页取出,问他可要看拆衣时各人在场的押记。管记摆手,笑说御前既已收讫,他回府也好有个准话。
崔令仪将副页收回去,又叫寺吏去追送文书的人,提醒他温知白的伤图与衣案呈稿要分开收。管记等了一会儿,没等见她再对王府说话,便转身上了车。沈晏也没有追过去。
傍晚,御前收文的回签到了。沈晏写一张短帖送往崔宅,说衣与伤分收,酉时可以来回话。若她不愿见,他明早就在承香院候着。门房带回的字只有一行:“酉时来。别带簿。”
他果然空着手到崔宅,来得早,在门前站了一阵。门房铺在石阶上的旧毡被冬日火盆烫过,破处补了两层,踩上去比别处高。沈晏正看那块补丁,门房问:“沈评事要站到坊门落锁?”
“她说酉时。”沈晏道。
“我家姑娘说酉时,没说不许您先进门。”门房将灯提高,“不过老爷还没回来,您等在这儿,我好同他回话。”
崔令仪从影壁后出来,换了浅青家常袍,见沈晏袖子平平,笑问:“这回连一张纸也不藏?”
他把两只袖口翻给她看。门房端来两碗枣汤,递到她手里的那碗不大甜。沈晏喝了一口自己的,皱了眉。门房在影壁后说:“还没嫌您来得早呢。”
崔令仪低头喝汤,遮住笑。沈晏说了回签、衣面余液尚待验,没再将太常礼官如何想一并说给她听。她问起门册上那个取旧布的人,沈晏说他险些将那人手里的线盘认作缺口漆盘。
“你肯当阿芹的面划?”崔令仪问。
“她拿着厨娘的葵菜站着不走。”
“你今日可真费墨。”她将碗往廊几上一搁,腕上的红绦滑到碗沿。薛净华醮日替她系过,如今结松了。她试着单手去挽,指甲勾住绦尾,越扯越乱,便把手伸给沈晏,“劳驾。”
沈晏这才放下碗。他拉过绦子,系到一半,怕松脱,又绕紧一圈。
“你打算把我拴在这儿?”崔令仪说。
沈晏忙松了些,脸色却没同她一道笑。她看他低头重系,问:“怎么?”
“怕你又说不要我来了。”
崔令仪让他系完,转了转手腕。结还是歪的。她想问昨晚自己上车时,他究竟想了多久才不追。话到嘴边,又嫌自己像在讨那一句“我本想追”。
“昨晚我叫你别来,你便不来。今晚我叫你来,你也来了。”她说,“沈晏,我若再不写那张回帖呢?”
他抬头看她,没立刻回答。她自己先笑了一下,把腕子收回袖里:“我没叫你今夜答。明早我还去承香院,先问清那位取旧布的人拿走什么。”
沈晏说:“我等你。”
他将碗还给门房,正要下阶,巷口忽有马蹄声停住。来人报说是秦王府的使者,护着一只窄匣,问崔侍郎可回府了。门房说老爷尚未归,伸手要接,使者却把匣抱牢,说奉命面交,明早再来。
崔令仪先吩咐门房明早有人来时叫她。沈晏还站在阶下,她抬手示意他回去,红绦那只歪结从袖口露出来。
“老爷若先回来了呢?”门房问。
“也先叫我。”崔令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