垫帛上那一点红还在往外洇。赵执事举着灯,阿芹站在门边,两人隔着一副衣架,谁也不肯先过去。
“我整夜守在这里。”赵执事先说,“她去廊下喝过水。”
阿芹听见他把这一趟单挑出来,忙道:“灯油快尽了,是你叫我去领的。回来见你伏在门边的几上,我还替你把灯挪远了些。”
“我伏一伏腰,就算睡着了?”赵执事手里那盏灯举得久,油沿着灯嘴将滴未滴,“你又说替我挪灯,怎么方才说没进过屋?”
阿芹张了张口。沈晏叫寺吏把守衣册拿来,让二人各说各的,倒也不必争着替对方记。阿芹出门领油写在册上。赵执事没出门,他伏在几上有多久,却没有人替他看时辰。盘在横木旁的牵绳压着纸封,封角仍贴得牢。衣面上没有封条,昨夜放衣时也无人把里衬翻开。
温知白将灯移到垫帛下方。他看得眼睛发酸,才退开半步:“你昨夜画了衣落在架上的位置,图还在么?”
崔令仪翻出那张图,把衣架的右端和帛上的红点对过。红落在绢面右眼下面;她昨夜记得两道泪痕都干了,这里却又湿了一小块。
赵执事凑上前,像要替那滴红作个担保:“上头的衣没动。”
“你先站回去。”沈晏把册子给他,“昨夜谁进过门,谁只到廊下,都记下来。”
他叫人画了红点的位置,又让赵、阿芹分别押字。两人守了一夜,此刻想换班,太常的人偏没有马上派人来接。阿芹靠着廊柱坐下,赵执事不肯坐,拿盏灯在门槛内外走了好几趟。灯油新添过,倒不用再去领了。
东厢原是收祭器的屋子,窗下有三层木架。上层摆过大铜盏,板上刨了圆槽;中层搁小盏,下层早被执事们用来塞雨天换下的草鞋。这回办春醮,盏一只只借出去了,纸签仍留在槽边,写着谁领、谁还。一个年老的宫人每日早晨来拂一回架子,今晨见祭衣占着上层,便停在门外,只怕碰乱了出入的押记。如今太常封物匣、水盂和帛都摆在她的槽里,她在外面站了半晌,请寺吏给她写一张“暂借木架”的条子。
寺吏忙着记那滴红,顾不上她。宫人也不催,拾起阿芹搁歪的水盂,朝墙边挪了半寸。赵执事看见了,说衣架旁的东西不能擅动。她便把水盂放回原处,连那半寸也照旧留着,向他要一张纸签。两人险些又争起来。
厨娘送来粟米羹,还惦记昨午搁在染室门槛上的汤碗。那碗已经随薛净华的屋子封了,寺吏说不能取;厨娘问该让谁在厨下的碗簿上画押。她把羹分给守衣的两人,自己的空托盘却端着不走,直等到沈晏写了一个“暂封”给她。
崔令仪在这些人中间收到朱的回信。信从东市代收的铺子送来,小厮说清晨才收下崔女史那封,铺主人原要他明日再跑,写信的人偏叫他今日送到。封口的胭脂沾了一点在他指上,他一路忍着,等崔令仪接稳了才去擦。
朱的字写得急,后半张挤得比前半张密:
“你问旧针脚,我偏巧昨日把一件夹袍拿去改里子。今日送回来,面上熨得平平的,翻过去还留着去岁的针眼。我怪那妇人偷懒,她说是我自己嘱咐她别拆旧衬。想来确有这回事。我连自己的话也记不清,空口教你认针线,恐怕要害你白忙一场。
“你信里写沈评事昨夜陪你坐着,喝了茶,写到这里就没了。我起先想问后来怎样,搁下笔又觉得讨嫌。若那茶苦,兑点热水便是。你也别为回我信又熬一夜。这话写出来,倒像我在催你,罢了。”
崔令仪读完,先笑朱与改袍的妇人争那层旧衬,后来又看了一遍末行。她心想:朱若真不急,早晨收的信何必午前就回?她把信收进袖里,取出昨夜那张衣架图。右眼下新湿的那处,她画了红点,还空着背面。
沈晏在西廊同温知白核薛净华的验记。温知白写“颈有勒痕”,沈晏要他添一句“被人勒过”,温知白从他手里抽走了笔:“等你把人抓到,我替你添这个‘被’字。”
见崔令仪过来,温知白把笔还了。沈晏先问她昨夜可睡过,她答“睡过一会儿”,便摊开那张衣架图,说要翻衣。
太常礼官正在旁边候御前的回话,听见便拦:“里衬若拆坏了,明日拿什么给圣人看?”
“今日先请您看这块帛。”崔令仪把图挪过去,“昨夜封下时它是干的。御前若问新添的红从何而来,我不能拿赵执事和阿芹各说的一番话作答。”
礼官看了沈晏一眼。沈晏将昌宁准衣、尸分验的令记交他,又请他叫旧衣库的人一道在场。等那两人到了,赵执事才揭纸封;寺吏收好封纸,崔令仪与阿芹各扶一侧竹身,将衣面缓缓翻下去。
衬在背后的素绢露了出来。一处补线细得几乎看不见,挨着它却有四五针隔得很宽;袍袖还缠着收箱时用的白麻。旧衣年年出箱,平日是谁见着破处补两针,未必都在一处记账。旧衣库的宫人认出一块从别件衣上裁来的衬料,说自己年轻时也拿这样的料补过领口,话到一半又住了。礼官问是哪一年,她摇头,竟连那件旧衣归谁也记不得。
右眼背后有一小块湿处。崔令仪拿针挑开旁边一段新线,里头露出只扁扁的薄绢囊。囊皮浸红了,口沿贴在画眼角的黑线后面,几枚针孔从正面看全藏在黑线里。牵囊口的细线顺着竹身上去,绞在升衣的绳上。囊被翻动,又滴下一点,恰落进昨夜垫帛上的旧红点。
赵执事长长吐了口气,马上又想起自己仍在受问,转头看阿芹:“你看,昨晚那一点原来在衣里。”
“也得看是谁缝的。”阿芹还不肯同他和好。她昨日送线,昨夜守衣,如今旁人看她的眼色都比从前仔细。
沈晏请寺吏先画囊的位置。温知白取了一点余液另封,没叫人把它同昨日石阶上的红滴倒在一处。左眼后有块旧衬,边上厚起一圈;揭开一看,那里也有只小囊,囊口的线短些,系在主绳上。右边那根线则绕过横木末端,藏在松松垂下的一截帛里。
“绳上有封纸,如何还会滴?”太常礼官问。
崔令仪将衣翻回原先平放的模样,没有碰绳:“昨夜放下衣时,里头剩下的东西还没流尽。您摸摸这边衬子。”
礼官只拿指头隔着干帛按了一下。帛下的潮气还在。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便问谁在衣上动了针。库中来的两个宫人互看一眼;沈晏叫人去请顾三娘。
顾三娘进门,先把钥匙交给随行的小宫人,才走近衣架。礼官问:“午后衣从你库里出去,这两处缝了什么,你不知情?”
顾三娘低头看了,答得慢:“薛师父今早补衣领,我知道。旧衬底下还有东西,衣在库里卷着,谁会先把它翻个底朝天?”
“那是谁缝的?”
顾三娘把钥匙又取回来,穿到腰间。她说:“您问我这句,我也正想问薛师父。”
薛净华的尸身仍在西屋。礼官这才不再逼顾三娘答,却仍叫她留着,等复验做完再走。崔令仪封衣前画下两处起针:左边钻进旧衬里,右边线头露在新补的白线旁。库中宫人将挑开的衬线照原位压住,重新封了衣架,等太常库借来的竹架做样。
借来的新竹架直到午后才到。送架的执事见众人围着旧横木,便说新架出库前已拿麻绳校过,两头一般高,撑一件衣绰绰有余。他原想把旧横木换下扛走,沈晏不许,叫人把新架摆到旁边。阿芹照着画下的尺寸裁了两只素绢囊,灌的是清水;脸上画两道浅墨眼,背后连右侧的松衬也照样搭了一块。
礼官说要用殿前净水。阿芹看着已经灌好的井水,憋了一口气,倒出来另取。送水的小道官则盯着她手里的铜盂,问试完还不还。他今早被要走两只盂,回头须向管器物的道官交代。
沈晏弯腰系绳,袖口几乎浸进水里。崔令仪替他折上一道。他抬头看她,她却还在看右侧那条衬布,没留意他。温知白扶着竹身,咳了一声,催他们把架子摆正。沈晏的袖口就那样折着,没有放下来。
牵绳拉紧,绢面慢慢升起。左眼下先有了水痕,右眼却干着。等升到昨日祭衣的高度,仍只湿一侧。
殿前来看的几个人窃窃说话。太常礼官把帕子往袖里一塞:“昨日满殿都看见两道。如今只出一道,呈御前的话怎么写?”
阿芹赶紧道:“两只囊我都灌足了。线也是照图穿的,几位都看着。”
“照图穿的,图便不会画错?”旁边一个执事接了一句。
阿芹气得还要分辩,崔令仪伸手叫她等一等。寺吏端着册子望沈晏,笔尖悬在“复验”二字下面。沈晏说:“写只出左眼。纸别收,待会儿还要对原衣。”
礼官已经叫人搬新架了。崔令仪却留在右端,看执事松绳。那一截衬布落下来,又盖住没有绷直的细线。她想起昨日隔着帘看两人升衣,只看见绳从横木上垂下来,并未看清手扶在何处。
她翻上殿时的执事名册,找人把方、卢二人叫来。姓方的年长,拉主绳;卢执事管右侧。听说复验少了一只眼,卢执事先把两手亮给大家看:“我昨日从未拿东西泼衣。”
“问的是横木。”崔令仪示意他站到新架旁,“昨日右端往哪儿
走?”
卢执事拿手托了托,起先摆得很平。崔令仪问他可还记得,方执事说:“你那时嫌旧杆右边坠,叫我慢着拉。”
“是了。”卢执事拍了一下额头,“离了架就往下沉。我左手还攥着绳,右手只得往上举,生怕扯破衣领。今日这根新杆直,我便平托着,省得再被人说我把它弄斜。”
温知白依他说的,试着举了举新架右端。原来松在衬布下的细线绷起来,囊口开了半指。礼官走近了,亲自俯身看过,没再催人收架。
清水重新灌好,这回由卢执事照昨日下午的手势来。方执事拉起主绳,左眼先湿;卢随后托高右端,右眼也沁出水来。水沿着两道浅墨眼往下走,淌到衣领,正到昨日白线被红浸过的地方。刚才那个疑图画错的执事走到背后看了半天,问能不能再做一回。
“别忙。”温知白拿干帛接住淌下的清水,“红液是什么,还得验。眼泪怎么来的,诸位自己方才看了两遍。”
礼官叫寺吏将卢执事托高右端的话写进去。写到谁缝的囊,寺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名字。顾三娘从早上站到如今,扶着廊柱换了只脚,也没再开口。
崔令仪去洗手前,又拿出封衣时画的薄纸。阿芹指着左右两处不同的起针,说怕是前后两个人缝的。崔令仪想起朱那件夹袍,问她:“一人隔几年再补,手上功夫会不会变?”
阿芹只在尚服局当了两年差,不敢认。崔令仪把纸收好,让寺吏记下她这句猜测,至于缝的人,等旧衣库的修衣簿取到再问。阿芹打来一杯温水,自己先用凉的洗针。水倒出门槛,砖缝里仍有一点红。
院门外并排停着崔家和秦王府的车。王府管记来问太常,御前若召人说今日拆衣的事,该由谁上殿。他不进东厢,站在檐下问完沈晏,又问崔令仪是奉长公主之命在场,还是以崔氏女的身份动了旧衣。
太常礼官给他问烦了:“封检簿上有署名。真要问,拿簿看去。”
管记笑了笑,回到车边。沈晏在廊几上誊复验呈稿,听见车夫替王府的人牵马,也听见崔家的车夫过来问她今晚何时回去。他想起昨夜崔令仪说,今夜仍想见他。若御前把拆衣一事问到崔父那里,那顿饭又不知会成了什么样子。
沈晏把笔停在“复验者”三字后面。他知道若先问崔令仪,她会叫他照名写;还没想好如何应付王府来人,便写下“随验女史”四字。
崔令仪拿针脚图来找他时,墨还湿着。她没碰那张稿纸,只问:“这四个字指谁?”
“你。”沈晏将笔搁下,“王府方才问得仔细,我想这份先报验出的事。封检簿仍在你那里,等御前要问——”
“等御前要问,才知道我有名字?”崔令仪低头看了看稿,“昨日我已在封检簿上押过。两份东西一并呈上,你打算怎样解释?”
沈晏没想到她先问这个。他说:“这张还未送出去。”
“那就还有工夫改。”崔令仪说得很轻。她把自己画的两处针脚放到案边,纸角卷了起来,她用指腹压着,没压平,“你若怕王府来问,先来问我。我昨夜说的,你听见了么?”
沈晏答:“听见了。”
崔令仪看了他一会儿,将纸角松开:“我明早还来查针脚。今晚的饭,你不必来了。”
沈晏看着她:“令仪,我原想等写完再告诉你。”
崔令仪把图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写这两处。温知白那边还等你看薛的绢带。”
她出去时同守门人说了明日入院的时辰,走过王府那辆车,才上崔家的车。崔家车夫想问沈评事走不走,见沈晏仍站在廊下,便放下车帘,没有问。
温知白进来交验液的记纸,见“随验女史”四字在稿上,搁纸时特意避开那片未干的墨。他问:“太常那边来催了。这张几时送?”
“明早。”沈晏说,“红液那份先送,复验要等她看过。”
温知白看了他一眼,没替崔令仪答应。两人坐下核那两处针脚。新补的白线挨着右眼,左眼的起针藏在旧衬深处;若要断哪一针先缝,明日还须看旧衣库的修衣簿。
崔令仪在车里取出朱的回信。车走得颠,她原想写几个字,笔尖总落不到纸上,索性等车过了宫门才写:“你那夹袍的旧衬先留着。今日我翻了一件衣,手上沾了红,洗到现在还在。你问茶后来怎样,后来兑过热水。他今晚本来说来,我叫他别来了。”
末句写完,她看了一会儿,又添:“是我叫的。你别忙着劝,等我自己想明白些,再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