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护卫已扑了上来,铁链哗啦一声缠上孙茂才的手腕,冰凉刺骨。
他挣脱的动作尚未展开,膝窝便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被摁着单膝跪地,骨头铮铮作响。
四周死一般寂静,瞠目结舌看着。
孙茂才双目赤红:“仙君这是做什么!”
紫袍人挥手,一旁白布被掀开,露出底下血骨淋漓的尸身来。
众人纷纷探头看去,见王慕谦周身伤痕累累,就连火烧的焦痕都掩盖不住底下的千刀万剐之势。死状十分凄惨,这得是多大的仇怨,行此凌迟之术啊!
姜音看着那尸身蹙眉,昨日只是粗粗一瞥,今日细看这死状,的确像寻仇而来,还是深仇大恨。
她瞟了一眼儒雅清秀的孙茂才,这书生模样的人竟如此心狠手辣?虐杀了人还不够,还要放火让他挫骨扬灰?
紫袍人冷眼看向孙茂才:“凶器昨夜已在一公里外找到,有人指认乃是你孙家之物。”
他掌心悬着一染血匕首,嵌着硕大的宝石,一看便非凡物。
有人低语,此物是前年仙门赐与,赞孙家供奉得当,的确是孙茂才之物。
孙茂才见那匕首,喉结滚动,末了不甘心地低下了头。
而他身旁,陈婉清不可置信地望着王慕谦的尸首,目眦欲裂——这两日来,还是第一次见她露出这般波动的表情。
好似泥胎裂缝,里面滚烫的血肉被惊鸿一瞥。
忽然,她竟朝着王慕谦的尸身走去。
大颗大颗的眼泪划过鬓角,砸在地上,如白瓷迸碎。
她跑了起来,直到停在王慕谦尸身之前,双手抱头蜷下,面目狰狞。她几欲跌倒,被墨香扑上来抱住才不至当场倒地。
王母一直瘫坐在儿子的尸身旁,见状,嚎啕道:“儿啊!都是这个女人害了你啊!”
“都是你!”她血目怒瞪陈婉清,“若不是你,我儿子怎会惨死!都怪你这个灾星!我要你和那奸夫给我儿子偿命!”
她大吼着“偿命”,苍老的手朝着陈婉清拉扯,陈婉清只困在自己的痛苦中全无反抗,还是墨香勉力抵挡。
群情已开始激愤。再如何讨好孙家,毕竟死了一个人,若真因私情草菅人命,也难为世俗所忍。
他们大吼着杀了孙茂才,为无辜之人偿命!
接下来的审问顺理成章,孙茂才供认不讳。
他厌烦王慕谦纠缠陈婉清,陈婉清与他从无私情,却被他诋毁,谣言四起,他不忿,昨日才亲手给了他千刀百洞,结果了他。
紫袍人压着他画了押,便要让人带走。
孙茂才恋恋不舍地看向陈婉清,却见她只望着王慕谦的尸身,连一个眼角都不曾分与自己,露出一丝苦笑,比哭还难看,颓废垂头。
良久,他再次抬头,深深看了一眼陈婉清,然后目光坚定地看着脖颈前横亘着的利刃,决绝地闭上了眼。
就在此时——
“啊!”一道。
撕心裂肺地惨叫划破长空。
满堂的人都被这一声钉在了原地。
陈婉清猛地攥住胸口,“噗”地喷出一口血,鲜红的颜色溅在青石板上,化为乌黑。她转身,青丝披散,双目血红,面如厉鬼,朝着孙茂才狂奔而去!
围住孙茂才的那些人被她疯了一样推开,她手脚全无章法,没什么攻击力,可那些人被她这副模样骇住,纷纷后退。
王母在她身后嘶吼:“杀了他!你杀了他!陈婉清!你该杀了他!替我儿子报仇!”
下一刻,她狰狞面目骤然停滞。
众目睽睽之下,陈婉清一把抱住形容狼狈的孙茂才,哭吼道:“人不是他杀的,是我,是我杀的!”
“茂才!我心悦之人是茂才!”
声音惨烈嘶哑,令闻者心惊。
这一幕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连姜音都愣了,谢听澜却面色无波,单臂撑在树枝上,将她笼罩自己怀中,下巴虚虚搁在她肩窝,双目微阖,似乎并不在意院中掀起多大波澜。
姜音心神都在院中那一场闹剧,没注意他的动作。
院中寂静如水漫开。
天地间,只有陈婉清抱着孙茂才,血泪横流:“我与孙茂才两情相悦,为保闺誉从未公开,只待时机成熟便提亲结为夫妻。可半年前,王慕谦不知对我下了什么药,我被控制着对王嘘寒问暖,以为自己变心,愧对茂才,便狠心断绝。”
她看着心爱的男人,满目愧疚,用目光道歉。孙茂才含笑含泪摇头,不顾身上的伤,不住替她拭泪。
陈婉清勉强控制住颤抖的身体,转身看向对她窃窃私语的众人:“我多次拒见孙茂才,安心等王慕谦提亲。后来茂才不顾被我家结界重伤来见。我看着他满身伤痕,内心痛不堪言,面上却只能薄情。也是那一日,我好似冲突了什么桎梏,突然主宰了自己的心,我居然可以对茂才诉说情谊了,再见王慕谦,当初那克制不住的情动,竟再也没有。”
听到此处,姜音已经明了,只怕那时,陈婉清就已经中了情蛊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情蛊竟是王慕谦下的!
此前未想过,是因为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在情蛊的作用下坚守本心,陈婉清是怎么做到的?
姜音看向方才陈婉清呕出的黑血。
“本来一切回归了正轨,我虽不知那段时日怎么回事,也许我当真不是一个好女子,终是负了王慕谦,我给了他我全部的私产,希望弥补一二。”陈婉清落泪不停,“可昨日,他居然趁陈家婚仪纷乱,强掳我出府,不知道他究竟用了什么手段,那种一见他,那种无法抑制的冲动又来了。”
言及此,她恶狠狠看向那面目全非的尸身:“他一定用了邪术!我不能更清楚我爱的就是茂才,我不可能爱他!他竟然还想绑了我离开,我不能,我不能离开,所以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
“他死了之后,我的心好像空了,竟让我想要随他而去,我真的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死了都还想操控我,我全部心神皆在对抗那冲动,拼尽全力,才能勉强完成婚仪。”她颤抖着看着孙茂才,“傻子,你定是见到我杀人,想要替我遮掩,是吗?”
否则这匕首岂能这般容易被找到?他大可以销毁,却故意遗留。
孙茂才并不答,只看着她苦笑,亦是一泪人。
陈婉清替他擦了泪,满目盈盈:“至少,我是你的妻子了。”
孙茂才愣住,这是何意?
却见陈婉清猛得退了一步,眼中的痛苦全变为决绝,她动作极快,连最近的孙茂才都未能拦住,刹那间,一柄匕首已经搭在了她的脖颈处,她闭眼,没有一丝犹豫,狠狠地扎了下去。
“不要!”孙茂才大喊。
“锵!——”
石子飞速射出,将那匕首击落在地,陈婉清的手被震得发麻,脚下趔趄向后倒去,被孙茂才抱住。
陈婉清哭喊:“让我死吧!我辜负了茂才,杀了人,我无颜再活下去了!”
姜音和谢听澜自树上跃下,她一脚将那匕首踢得远远的,看向挣扎的陈婉清:“真相未明,你若就此死了,才真被小人毁了一辈子,又让亲者痛苦一辈子。”
“你是何……”紫袍人皱眉上前,待看清二人面貌之后老脸瞬间笑出褶皱:“谢仙君,姜仙子!您二位何时来的?”
他态度谄媚极了,都是千年的人精,他
一看他们二人在这里,便知晓这桃花镇只怕有鬼,否则谢听澜怎会来这偏远之地?一想到方才他拿下了这孙茂才,心中暗暗抹汗。
众人见他方才仙风道骨荡然无存,整个人毕恭毕敬,亦猜到只怕这兄妹二人身份不低,打量的目光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可有人见陈婉清没有死成,彻底发疯。
王母站起来,张牙舞爪地朝姜音吼:“你是何人!为何要救那娼妇!她杀了我儿子就应该偿命!你救了这水性杨花的娼妇,你是不是也是和她一样的……”
她还想咒骂,紫袍人冷汗淋淋,忙让护卫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王母毕竟手无缚鸡之力,很快就被制住,只能愤怒地发出声响。
姜音垂目,陈婉清软倒在孙茂才怀中,在听到“水性杨花”四字之时,痛苦地闭上了眼。
显然,她自己也知晓自己的陈词反而证实了自己朝秦暮楚,还为了一个情郎,杀了另一个情郎。她罪该万死,心如死灰。
紫袍人狗腿道:“姜仙子方才说有小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姜音颔首,右手一摊,玉白的掌心中闪现一瓷瓶。
她拧开瓶口,走至王慕谦尸身旁,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倾斜瓶身,青色水液缓缓流出,滴在了陈婉清方才吐出的黑血。
众人不解其意,仍屏息静待。
忽而,血沸不已,血污中似有东西蠕动。
一道红光迸发,一只八腿六眼虫在血中缓缓升起。
围观者大骇。
“这是何物!”
“什么鬼东西!这血里怎会有这东西!”
紫袍人虚眼看了片刻,瞳仁骤然放大:“这是情蛊!”
他指着那蛊虫,目光征询般看向姜音,得到女子一个赞赏的颔首。
周围人问:“何为情蛊?”
紫袍人倒还有些真才实学:“百年前苍穹界不知何处来一大灵,名叫桃瘴灵,极擅长蛊毒,可操控人心,其中一种蛊毒,叫情蛊,此蛊可令对自己无意之人骤然倾心,是逆转天地阴阳的阴毒之术。”
他啧啧称奇:“原先我以为这不过是杜撰,没想到,竟让我瞧见真的了。”
“没错,王慕谦便是用情蛊让陈婉清移心,”姜音看向陈婉清,她眼中已有了光亮,“只是不知为何,她竟能挣脱情蛊的桎梏。”
“这怎么可能呢?世上竟有这等诡谲之术。”桃花镇地处偏僻,道术稀薄,这样近乎怪力乱神的说辞显然不能让众人相信,“不会是骗人的吧?”
“是真的!”
众人议论之际,陶如儿忽然冲了出来,她捧着厚厚书册上前,翻开一页示与姜音,“仙子你看,游医他老人家的书札中有提到过这蛊虫!”页上画着八腿虫,与黑烟中蛊虫一模一样。
“这书是老游医留下,姜仙子你看,这是不是情蛊!?”
姜音颔首:“的确是情蛊。”
陶如儿口中的游医,桃花镇无人不知,当初救了整个桃花镇之人的命,他的书札,在桃花镇信服度颇高。
果然,众人开始动摇。
陶如儿虽与陈婉清交好,但她受游医救命之恩,不会以游医清誉来为好友脱这等杀人之罪。
此时,姜音瞟了陈婉清一眼,又看向陶如儿:“陶掌柜来的正好,身上可有待花粉不耐的对症之药。”
陶如儿点头,从自己的百宝铃中取出一瓷瓶:“有的。”
姜音接过,递到了孙茂才手上:“给陈姑娘服下。”
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陈婉清面目涨红,脖颈手背上满是红麻,而她服下药丸之后,果然红疹很快消退。
陶如儿惊叹道:“姜仙子也懂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