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桃已走近,他惊疑地看着“姜澜”怀中之人,锦帛的触感柔软光滑,将里面的人密不透风的护着,像是不容人窥视的珍宝般谨慎。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披帛尽处,薄纱轻飘飘的,顺着修长的小腿垂下,底下似乎什么也无,竟能隐隐透出纤细的曲线,月光透过,朦胧得令人心惊。
李玉桃呼吸骤滞,这兄妹二人是做了什么!
还要再看,他双目突然一阵刺痛,像烧红的针猛然扎眼。
“啊!”他低声叫着后退了两步。
右手死死摁在暴起的额角青筋上,抽动间,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血迹斑斑,可见三条利器划出的红痕。
谢听澜冷眼看他,那腕上之伤,像是方才所受,他气虚灵乱,血逆上涌,他方才受过伤,放过血……
李玉桃闭目凝神良久,那剧痛才缓和两分,再睁眼,看见袖口异样,他慌忙将手垂下,将那伤重掩于袖袍之下。
他不敢再看“姜澜”怀中之人,也不敢质问他伤自己的眼这般行径意欲何为,只能微微侧目,冷声道:
“仙君,为何夜半来此桃林,此乃桃仙秘地,无李家人引路,擅自闯入,是对桃仙不敬!”
谢听澜不欲与他攀扯,直接道:“王家失火,放火之人隐入桃林。”
“什么?”
李玉桃一双眼睁得老大,看起来惊讶极了,似乎全然不知王家之事。
谢听澜撇了他一眼,淡道:“李公子方才从孙家婚宴离开,便来到了此处?”
方才婚宴上出了那等闹剧,李家在镇上德高望重,不去探查王慕谦身死一事,却来桃林?
他话中怀疑毫不掩饰,李玉桃亦不蠢,明白他是在怀疑李家与桃仙,和那放火之人有关,当即高声道:“仙君莫要胡言乱语,生死皆是天定,自有旁人探查,至于我漏夜前来……”
他的目光虚虚扫过谢听澜怀中之人,又直直对上那双寒眸,不顾其中森森冷意,正声道:
“我离席后归家,睡着后桃仙入梦,告知我,今夜我的良缘来此……”
他顿了顿,目光似胶,贪婪地落在披帛之上,轻声道:“桃仙说,让我来与我良缘相会。”
他活了这些年,第一次遇到如此和他心意之人,不论如何,他不会轻易放过。
用尽手段,也定要争上一争佳人芳心。
他微微垂头,将眸中浓重的渴望尽数掩下,他的面目因贪恋微微扭曲,嘴角绷紧,颧骨上肌肉不自觉地抽动,那张矜贵的公子面彻底撕裂。
良久,他面前的人动了。
谢听澜抱着姜音,朝着与李玉桃相反的方向而去,路过他身侧时,轻轻落下一句嗤笑:
“痴人说梦。”
那话中的轻慢与杀意让李玉桃惊惧又愤怒,他垂于身侧的手骤然紧握,指节咯咯作响。
没有人,敢在这桃花镇这般待他,没有人!
可他的愤怒留不下任何人的脚步,谢听澜径直离开了,连半分眼色都未曾分与他。
此等货色,不配入眼,更不必污了姜音的耳。
走了许久,四周静悄悄,再无人声,连风都歇了,不敢来扰这一双人周身静谧。
谢听澜起初面色沉凝,他厌恶那些企图落在姜音身上的目光,厌恶那些不知死活想要抢夺他珍宝的东西。
他恨不得将那些人尽数斩于剑下,这些暴戾的想法让他脑中痛苦不堪。
苦苦压抑之际,他骤然感受到怀中柔软一顿。
微微垂眸,不知何时,姜音已沉沉睡去。
她软软地靠在他的胸口,像一只飞累了的雀儿,终于寻到可安稳栖息的枝头,眉宇间皆是倦色,连呼吸都十分清浅,美得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
谢听澜看着她这般模样,有些许懊悔。
方才他一念之差,让姜音中了那桃花瘴,虽然他及时护住她心脉,又以指解了毒,不让那瘴毒损她,可到底吸入一丝,也会扰她灵台清明。
她前日才中了软烟散,他又不曾节制,此番,才会如此疲累。
这次是他贪念过重了。
他收紧手臂,将她又往怀中按了按,就这样抱着自己的珍宝,一步一步归家。
翌日,姜音醒来时头疼欲裂,身子依旧绵软,面条似的,骨头里都透着酥,她右手抚着额头,缓慢地坐起。
一只手自身侧伸出,将软枕放在她腰后,食指放在她额角,指腹温热,轻轻揉捏:“头疼吗?”
姜音猛地转头,这才发现谢听澜竟就在自己身侧,他显然已醒了多时,眼底清明,无半分朦胧。
一头墨发还未束起,披在肩头似黑绸,他本身五官皆浓艳,眉如远山,目似点漆,身着一袭薄薄的青色内衫,曲了一条腿,膝上盖着一本书卷。
他此时神清气爽,衣衫简单,配上面白似敷粉,更像白玉瓷上绘了重彩的牡丹。
而这样的盛世之花,只为她而开,那双苍劲的手轻轻按着她的额角,眉目之间满是关切。
此情此景,令人恍惚。
无数个日夜,他们在栖音院的树下,便像这般。
她耍赖躲懒,在树下小憩逃避修炼,他偶尔放任她一次,伴她左右,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替她揉捏躺得疲累的肩颈。
以谢听澜之勤勉,是很难理解如姜音这般宁愿躺倦了,也不愿起来专心修炼一时半刻的。
他多次问询,姜音才肯透露一星半点。
“我灵根斑杂,修炼缓慢,无法从中获取乐趣,如哥哥这般天纵奇才定是无法明白的。”
此后,他便不再强求她修炼,他尚不需要自己的道侣为生计去做不爱做之事。
而现在,这样一副旧画卷突然展开,姜音难免怔愣。
直到额角熟悉的温度和力道将她唤醒,她微微偏头,挣开了谢听澜的手。
亦不再看他。
无力再去与他争执为何会在自己床上,这几日他早已表明了自己态度,无论她如何推诿逃避,他都不会放手,甚至会更得寸进尺。
昨日一场胡闹,她脑子身子皆疲惫,未察觉异样,今晨一醒,记忆纷至沓来,她方才明白,昨日只怕不仅着了桃瘴灵的道,也着了谢听澜的道。
以他本事,怎会让自己中了那桃花瘴。
她看得分明,他明明已然抬手准备封她灵脉,却偏偏慢了一步。
姜音自觉自己已足够忍让,不想与他争锋相对,一切待回去后再说,可他一再得寸进尺。
如今甚至还到了这种程度,就连前世他们情意最浓的时候,都不曾有过这样的肌-肤之亲,最多的也就是唇齿间的相依。
姜音不明白他为何会变成这样,就因为她与旁人定了亲,往日的师兄妹情分便全然丢了,可以不顾她的意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就是想告诉她,她不再当他的好师妹,便要做了他随时可以逗弄发-泄的玩意儿?
姜音愈发难过,她拼力安慰自己,于修士而言,身子不过是躯壳皮囊
,甚至可以当修炼的工具,与性命自由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她这幅极致忍耐的模样,落到他人眼中,那就变了味道。
谢听澜一直盯着她,看着她面色变化,神色不明。
末了付诸一笑。
还真像被强取豪夺的清白女子,无辜遭此横祸,第二日醒来面对狂徒,便该是这般委屈又惹人娇怜的模样吧?
真是傻姑娘,想法都摆在明面上了,这是打算安慰自己就算是被占了皮囊也无所谓?她还能将一颗心护好,不交给旁人?
傻音音,且容你挣扎些时日,总有明白的那日,不管是身,还是心,你都合该交给我,才能细细护好。
至于这段时间么……
他耗了如此多耐心在她身上,帮她迷途知返,总该收些报酬。
反正不管他怎么做,她都想逃,那便是说他什么都能做。既如此,他这满身被她激出来的火气,就劳烦她多多替他灭一灭,好叫他这恶意拆散她大好姻缘的兄长恶名,不要难副其实。
等当了她的好情郎,再做那贴心人。
就这样,一个惹,一个忍,一个满口甜言哄了满怀,一个红了眼眶默不作声,磕磕绊绊收拾好,朝着王家而去。
如他们所料,王家此时已经乱了套了。
不过王家院外整整齐齐地站了一整排带甲佩刀之人,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那些看热闹的都被挡在了外围。
这些人训练有素,倒不像是这桃花镇的人。
姜音与谢听澜藏于大树枝叶之中,没有立即现身。
看着这场面,她挑眉看向谢听澜,得到一个淡淡的颔首。
借着站位之高,她越过院墙看向院中。
昨日匆忙追黑衣人,还未来得及细看王慕谦死状,如今他的尸身被白布盖着,一时也看不着。
王母已醒,正守在没了生息的儿子跟前嚎啕大哭,四周闻者伤悲,纷纷落泪。
他们来的巧,恰逢孙茂才与陈婉清也来了此处。
姜音蹙眉,他们来作甚?
暗暗听了一会儿,才知原来是昨夜探查之人怀疑王慕谦之死与孙茂才有关,传唤他前来此处,向来陈婉清是跟着他一起来的。
陈婉清立于王慕谦尸前,孙茂才扶着她手,站在身后。
新婚燕尔,与夫郎来见殒命的旧情郎,来了却又一句话不说,只静看着,连面容都与昨夜别无二致,无悲无喜。
姜音看向陈婉清脖颈之上密密麻麻的红斑,若有所思。
王母见陈婉清来了,顿时发疯,苍老的手指颤抖着抬起,索命之刃一般,直直指向她。
“陈婉清!你这个祸害!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你与我儿两厢情好却嫁给旁人!留他伤心欲绝,如今还丢了性命!而你!在他尸骨跟前,却连一滴眼泪都不掉,你好狠的心啊!”
旁观之人早知昨日婚仪上闹剧,如今一见,这陈婉清果然冷情,就算是陌路人,看见有人殒命,也会露一星半点的悲悯,她却全然无动于衷。
孙茂才今日眼底青黑更重,瞧着是一夜未眠的模样,更是让人心疑。
那些披甲护卫中踏出一人,身着华贵紫袍,见他二人来了,一挥手,让他们近前询问。
“你二人就是孙茂才和陈婉清?”
孙茂才微微上前半步,将陈婉清挡在身后,恭敬行礼道:“回仙君,正是。”
紫袍人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平静道:“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