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正值沈云砚休沐的日子,余晖烈日仍炎炎,院里荷风送香,给人焦躁的心里带来片刻清凉。
晌午的时候,饭菜皆备,只待公子前来。
却只等来了公子随侍,禀报道:“公子事忙,沈大人不必等待,先行宴饮。”
沈云砚问道:“公子今日可还会前来?”
随侍答:“当然。”
顾朝雪当然不敢自行宴饮,又等了几个时辰,没等来公子登门的消息,等来了翰林院同僚传唤的消息,说是宫里有紧急公务亟待处置。
见沈云砚犹豫几息,婆母急忙道:“宫里事情要紧,不可耽搁,你快去,家里一切有娘打点。”
郎君被婆母催促走了。
顾朝雪盯着池里依依的荷花,有些怔然,还望公子今日也事忙,还是不要来了。离了郎君这个主心骨,家里只有两个妇人,公子来了想必也不适尴尬。
日头渐落,顶着夕阳最后一丝灿烂的余晖,裴念真撩袍进入庭院,瞥见廊下观花的女子。
不对,是妇人。
“公子来了。”春兰平淡无波的禀报声将顾朝雪从无所适从的紧张感中唤醒。
“我去唤老夫人前来,娘子和公子先请。”
顾朝雪领着公子去往正厅,余光瞥到男人投射到自己脚边的阴影,她不自觉走快了几步,想从那阴影中脱离出来。
裴念真看着妇人雪白的后颈上泌出一层细汗,她在紧张,观妇人避他如豺狼的举止,他不再恼怒和,反而淡淡地想,兔子也有自己的机敏,否则如何在残酷的野外生存呢。
不一会儿,林氏来了,顾朝雪大大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模样落在裴念真眼里,他唇边一抹轻笑,眼里却没有笑意。
林氏举起一杯佳酿,遥祝道:“此番多谢公子,大郎不在,由老身我与儿媳一同敬你。”
顾朝雪酒量极差,平日里只少许啜饮几口甜甜的果酒,如今嗅闻到杯中度数不低的佳酿,知道母亲花了大价钱买酒。
她微微蹙眉,她酒量不好恐酒后失态。
顾朝雪抬眸,眼见婆母与公子饮酒如饮白水般,她没料到母亲酒量也如此好。
婆母四十多岁也照样饮酒待客以示尊敬,她年纪轻轻更不好推辞了。
林氏见儿媳双颊泛红,眼中醉意朦胧,公子也微醺之际,便知时机到了。
自从上次和儿子吵架之后,她意识到一点,儿子被媳妇蛊惑深得远超她的想象,必须让他亲眼目睹儿媳水性杨花的一面。
届时铁证如山,看他还如何替那女人狡辩。
林氏深知忠贞是男人的大忌,更是女人任人拿捏的软肋。
她不信这对年轻的夫妻能挺过这一劫,她们总共也才新婚一年罢了,而且因为媳妇导致儿子被贬。
他不信儿子心里没有怨言。
她只需要稍加施以手段,不怕离间不了他们。
况且公子出身高门又俊美异常,她也不信儿媳真的和公子没有苟且。
她此举虽然不厚道,但是也算成人之美了,成全儿媳攀附和公子好美色的心。
媳妇不胜酒力,已经晕晕染醉倒在桌上,公子的酒杯被她兑了助眠的草药,保管这两个人都不省人事。
……
沈云砚从官署回到家中时,月儿已高高挂在半空,翰林院到底清闲,像六部那般遇到紧急公务的时刻少之又少,翰林院急就急在草拟遗诏、谕旨时,而这时又往往是国丧时期。
眼下陛下皇后和各宫皇帝后妃都正值壮年,何来国丧?
沈云砚到了官署才知道是上次他负责草拟的文稿不小心遗失了,上峰急着要,只能把他从休沐中唤来赶出文稿。
沈云砚踏着月色回家的时候,想必公子未来,或者来了已经告辞了,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和他的妻子躺在一张床上。
沈云砚心底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他缓缓走进榻边,目光平淡地盯着妻子熟睡得桃红的粉腮。
沈云砚往里看,对上了“徐兄”睁开的漆黑眼眸,幽深目光里带了一丝讥诮。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大力地破开,月光倾泻而进,林氏酝酿好的情绪在看见儿子古井无波的眼眸后哑然了。
林氏反应过来,儿子兴许是被打击到了,眉眼间冷意凛然,她要替儿子做主!
林氏气势汹汹地掀开珠帘,噼里啪啦的珠子声像她凌乱的心跳,她也厌恶一天天假意接受儿媳的事了,厌恶这虚情假意的家。
今天,她就要结束这一切,揭穿儿媳丑陋的面目。
林氏的第二次一鼓作气在瞥见公子幽冷的眸子后,偃旗息鼓。
他,他怎么醒了?!
林氏也不是个傻的,傻到去得罪国公府家的公子吗?她只是想灌醉两人,给儿子看个他们大被同眠的景象而已。
等儿子看了,她就悄无声息地将躺在一张床上的两人给分开。
媳妇昏醉过去无法辩解,儿子亲眼目睹妻子背叛他的场面,肯定会信她说的那番话。
他再也不能坚定地说相信妻子了。
儿子有时候固执地像头牛,不撞南墙心不死,势必得让他亲眼目睹。
男人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往往甩袖而去,也没有勇气去目睹现场和探究真相。
万万没想到儿子竟然没有离去,只是在帘外踟蹰,也没想到公子竟然中途醒了。
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林氏到底是生意人,头脑灵光,她思索着向国公府公子解释的办法。
“公子勿怪,当时你先醉了,老身我也不胜酒力,婢子拂我去休息了,对客人关照不周,儿媳无人看顾才一时走错房间,还望公子勿怪。”
顾朝雪在被中听见婆母替她解释,心里不复以往的感动,只感觉到淡淡的释然。
家庭再不和也不会坦白于外人面上,否则会让外人看轻,质疑婆母当家的能力。
“老夫人言重了,也怪我头眼昏花走错了房间,对嫂嫂的冒犯还请见谅。”
公子被婆母和郎君引了出去。
其实,顾朝雪早在郎君和婆母来之前,就朦胧间清醒了几分。身边躺了一副温热的躯体,顾朝雪以为是郎君。
她意识朦胧,手从温软的被褥里往旁摸,精准地抓住了男人的手。
那双手不知为何,非常冷,和丈夫总是温热的大掌不一样,像一块冰冷的玉石一般。
顾朝雪鼻尖恍惚间闻到一丝香味,那香味陌生而熟悉,但可以肯定的是和郎君身上的香味不一样。</p
>手的骨节棱角分明,是男人的手无疑。
这人不是郎君,还能是谁呢?
顾朝雪朦胧的意识在想到这个问题后,就像小时候在乐坊,被兜头浇的一盆冷水,透彻凉意瞬间清醒了她的思维。
这是公子。
顾朝雪的手不敢再乱动,也不敢收回,就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她怕再乱动惊醒公子。
顾朝雪双眸紧闭,不敢乱看,仿佛她又昏睡了过去一般。
就在顾朝雪还在思考该不该起身时,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顾朝雪早已对郎君的脚步声了熟于心。
郎君回来了。
身旁人抽开了被她压在身下的手,公子也醒了。
顾朝雪恨不得立刻晕厥过去。
此时她电光火石般就想到了婆母,上次和公子共房,她还怀疑是婆母,那此时此刻的共榻而眠,想必是婆母的手笔无疑了。
顾朝雪想开口向郎君辩解,可公子又在身边,她头脑一团浆糊时,婆母闯了进来。
顾朝雪以为她会严厉斥责自己,没想到竟然是为她辩解。
公子起身,从她身旁迈过,她睡在外侧,他要出去定然要经过她。
身边的褥子塌了塌,公子下榻了。
顾朝雪紧张得一动不敢动,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其实裴念真看得分明,妇人抖动的眼睫全然出卖了她想要装睡的心思。
她的心思在他的面前无所遁形,可怜她这么努力了。
裴念真想笑,但此刻实在是不合时宜,他压平了嘴角一丝笑意。
只有她婆母和郎君那两个不曾习武,手无缚鸡之力之辈,夜视不佳,才看不清女子此刻的紧张情态。
她想瞒便瞒吧,此刻戳穿了她,她只会红着眼流着泪,求她郎君和婆母的原谅。
想想便觉得枯燥乏味至极。
不如此刻她拙劣的演技来的有趣。
门被阖上,顾朝雪听到脚步声远去,她松了一口气,极度紧张之后的释然来袭,神经松懈的瞬间又被醉意侵袭。
顾朝雪再次陷入昏睡,等她再次醒来时,屋外漆黑一片,仔细听,窗外下起了瓢泼的大雨,风声呜咽着,无端凄苦。
她起身来到外间,瞥到郎君点着一盏幽微的烛火,听到她的动静,他回过头来微微蹙着剑眉,表情略带嫌恶。
那嫌恶让顾朝雪不敢近一步上前,她怔在原地定住了。
郎君优美的唇形微动,吐出了一句:“雪娘,我们和离罢。”
“不要!我不要和离,郎君你听我解释,我早该向你解释的。”
“够了!”
男人一声冷喝兜头浇下,顾朝雪的眼泪瞬间流下了。
她抹了抹眼泪,似笑似哭:“郎君,别不要我……”
她从前的不安终于印证了,顾朝雪曾在心底对自己发誓,若有朝一日郎君不再需要她,她定不会纠缠惹人厌烦。
她嫁是权贵强制,也是自己报恩,报恩就在于不可以自己一厢情愿。
可是,为何此刻心是如此的绞痛。
仿佛要窒息了。
“不要,我不要!”
顾朝雪睁大了眼,头顶是浅碧色的床帐,一只温热的手探上了她细汗密布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