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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下帖宴请

作者:彩水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郎君素来稳重文雅,神清骨秀如温润美玉,他从来对家人温柔体贴,不曾显露过半分官威与冷厉。

    如今一声厉喝,显然将一旁的妻子和母亲都镇住了。

    顾朝雪怔愣过后,心底泛起丝丝感动的涟漪,郎君维护相信她,关乎妻子忠贞的事,他是全然相信她的。

    甚至为了她公然抗拒母亲的权威。

    林氏脸色铁青,手指微微颤抖着,显然气狠了,她嘴唇嗫嚅半天,说不出一个词。

    顾朝雪感动归感动,此刻却不能再火上浇油惹得矛盾激化,伤了他们母子情分。

    她连忙打圆场劝解道:“母亲定然有什么误会,也是我的错,没有第一时间和郎君说清楚……”

    “你看,她自己承认了!不第一时间向你解释就是心里有鬼,她在隐瞒!她在想如何哄骗你,如何糊弄我们母子俩!”

    顾朝雪一下白了脸,她确实隐瞒了发生在驿站的插曲,这是她打心底不愿面对的狼狈,是她刻意逃避忘却的,又怎会马上放下心里的芥蒂同郎君说呢?

    说什么?说她怀疑是母亲干的?

    “够了!”沈云砚声音仿佛粹了寒冰,有些冷酷无情。

    婆母激动的情绪被儿子骤然打断,她瞪大眼,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为了区区一个狐媚惑人的女人,公然厉喝自己的母亲!

    她这些年的教养之恩,竟然抵不过一个女人的甜言蜜语?!

    顾朝雪瞧见婆母脸色青了又白,摇摇欲坠似要马上倾倒,她眼疾手快地去扶母亲,却被林氏一把打在手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母亲!”沈云砚的怒火转为焦急。

    顾朝雪被婆母大力推了一个趔趄,她瞧见郎君疾步扶住了晕倒的母亲。

    沈家夜里一阵兵荒马乱,又是烧水煎药,又是速请郎中照看。

    直到婆母服药歇下,沈云砚这才关照到一旁等待许久的妻子。

    “雪娘,你先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看照娘。”

    顾朝雪一直想找机会与郎君解释,即使郎君相信她,她也要将事实诉与他听,她怕不解释清楚,母亲每次拿这事来抵郎君。

    日子久了,猜疑嫌隙的心便会滋生,再坚定情感也会被猜疑的蛀虫腐蚀。

    顾朝雪启唇,却张不了口,她瞥到郎君眉眼皆是疲惫,那是抚育他长大的母亲,他此刻担心生母心力憔悴,她无法感同身受,也不忍再惹他烦恼了。

    还是以后再说,她与郎君来日方长。

    顾朝雪点点头,离开了婆母厢房。

    ……

    皇宫,清思殿。

    思情作为中宫的掌事女官,于宫内沉浮十余年了,此刻却像个刚进宫的小丫鬟一般,频频在门口张望,不时地双手合十做祈福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陛下别来陛下别来,

    “姑姑,娘娘叫你。”

    思情闻言从祷告中惊醒,随即进入主殿一旁的偏殿。

    偏殿素净幽冷,没有白幡,皇后也没有着缟素,只有头上簪一堆素白绢花,这是不像祭奠的祭奠。

    供案上只一副无字牌位,燃着两根素烛,一切都简单到了极点。

    皇后隐隐绰绰的泣声无端显得幽冷,令人闻之哀伤,也忍不住暗自垂泪。

    裴念真踏入偏殿时,瞥见皇后暗自伤神,背影寂寥落寞。

    她只会对弟弟这般情伤。

    他默不作声地从思情手里拿过供香,走到牌位前插于炉中。

    “还望母亲保重身体,切莫忧思过度。”

    皇后对儿子的关心置若罔闻,思情在一旁看得着急却没有办法。等太子出殿后,她急忙追上去补救道:“娘娘只是哀伤,对殿下冷淡了点……”

    太子微微颔首,含笑打断了思情的话:“我自是知道,姑姑不必多虑。”

    看见太子温和疏离的笑,思情想替娘娘争辩的心也淡了,储君心思愈发不可测,她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怕自己好心办了坏事,惹得殿下厌烦。

    “陛下到——”

    内侍的声音由远及近,思情心口跳了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陛下来了,他从不来的。

    来了便意味着他承认错了,意味着他低头了,可他低头也低得不甘心,还让内侍宣告他的来临,如此高调。

    皇帝即使老去,也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姿卓越,太子也是掐了父母的优点长,遗传了母亲雪白的肤色,与父亲清俊威严的眉眼。

    皇帝在皇后面前,总要演几番父慈子孝,他拍了拍太子肩膀以示亲近:“你督战剿匪有功了,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多谢父皇,儿臣明日再来向父皇禀报。”

    语罢,太子就告退了。

    皇帝见状很满意,他本就志不在太子,被皇后冷落久了,忍不住低头,也不想被其他人看到这一幕。

    思情也识趣地退开了,她候在殿外,不一会儿听到殿内打砸和斥骂的声音,那激烈程度,听得她心惊肉跳。

    果不其然,皇帝怒气冲冲地从殿出来,天子一怒,宫人们皆瑟瑟发抖伏跪在地。

    谁敢窥见皇帝此时的狼狈,戳破男人低头却被妻子拒绝,脸面尽失的真相,谁就不想要自己的小命了。

    “皇后德行有失,禁足一月,罚俸三月!”

    皇帝冷冷撂下一句就走了,等皇帝走远,思情推开门,瞥见皇后红眼憔悴的模样,她忍不住说道:“娘娘你这是何苦?与陛下为难就是与你自己为难啊,后宫的女人谁不争君恩,你一次次地把陛下往外推,我实在是担心你。”

    思情的关心不无道理,只是皇后不甚在乎,她早就对这个虚伪利己的男人没有了爱,纵使他是皇帝又如何?

    他的触碰依旧让她反感。

    想到这里,皇后唇边溢出一丝讥诮:“现在,他不也还是忌惮国公府,才来频频找我和好的吗?这其中几分虚情,几分真意?”

    思情回忆,说来也是奇葩,高国公高景实在争气,他家门式微,却能力心性出众,子孙后代也个个出类拔萃。

    现在高景的门生已经遍布朝野,他也自成气候,与楚王党分庭抗礼,他虽表面上是皇帝授封的国公,实际上早已是太子一党,若是哪天太子逼帝退位,高家绝对第一个冲在前头,维护皇后的利益,维护太子的利益。

    皇后问思情:“你觉得皇帝后悔吗?用高家子弟,打造出一支强悍的军队,他想兵将分离,可一旦兵将分离,那军队就软弱无力似一盘散沙,根本打不过敌军。”皇后摇了摇头:“他老了,不得不妥协,失去强悍的军队,犹如失去左膀右臂,他不敢。”

    说到这里,皇后突然笑了起来。

    思情哪里敢答话,只默默低头,听着皇后的冷笑。

    ……

    距离上次母子争吵,已经一月有余,顾朝雪不知郎君和婆母详谈了什么。

    也许是婆母病了力不从心,也许是郎君真的说服了母亲,总之,林氏不再为难顾朝雪。

    甚至于顾朝雪能感到婆母在用她别扭的方式弥补她,顾朝雪一下受宠若惊。

    这天,沈云砚的调令来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金满城一别已经两月有余,顾朝雪以为贵人们已经忘记了郎君。

    许诺给小人物的话语总是做不得数的。

    现在想来,顾朝雪觉得自己狭隘了,刺史虽然严厉得不近人情,当初想直接牺牲了她,但刺史公正且赏罚分明,公子就更不必多言了。

    她向来觉得他高傲得犹如夜空高悬的月亮,只是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是不屑于去哄骗她一个妇道人家的。

    有什么不答应的,他直接拒绝便好,别说婉拒了,他就是直接厉声斥责她的攀附,她都得受着,都得道谢。

    虽然不知道公子的家世,但可以想象是她得罪不起的人。

    调令公函发到了谷城县县衙,县令拿到手里的牒文,恍然之中又有种果然如此之意。

    他就知道沈云砚不会止步于此的。<

    /p>没想到他竟然能升得那么快,一跃而至翰林编修。

    不对,他本就是翰林编修,只是如今官复原职罢了。

    被贬谪还能官复原职的无一不是心性与能力皆出类拔萃之辈,知县感慨,虽然翰林编修品阶不高,可那是在皇城京都啊。

    天天和达官贵人,皇亲国戚打交道,凭沈云砚的本事,怎么也会平步青云的。

    思及至此,知县甚至有些懊悔此前与沈云砚发生龃龉了,不过他也并不担心,他了解这个下属的为人和品性,是堪称君子典范,不会那般心胸狭窄的。

    刺史没料到,皇亲国戚的心思也是最难以捉摸的,说不清什么时候就冒犯获罪了,当然这是后话了。

    知县大喜,立刻组织欢送宴,最后送沈云砚一程,全了他们上下属的一番情意。

    当然,他也存了那么一点讨好的意思,若以后沈云砚高升至朱紫列,也别忘了他这么一位忘年交。

    半月后,皇城租赁的宅子中,春兰捧着新鲜买来的荷花插在老夫人的花瓶中。

    顾朝雪瞅见那是被她打碎的,同婆母喜爱的那只花瓶一模一样,婆母默不作声地去买了新的一只,没有责罚于她。

    受到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待遇,顾朝雪反而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能不能一直维持住这样的待遇,有些忐忑和惶惑。

    平和日子的结束发生在一次寺庙里的偶遇。

    如今婆母善待她,郎君高升,家庭和睦,顾朝雪觉得此前去拜佛是有作用的,她得去还个愿。

    此外,她还想再拜一拜送子观音,赐她一个孩子。

    也许有了这个孩子,婆母就能全然接受她了。

    顾朝雪精挑细选了一个雨天去拜佛,皇城根下的佛寺香火鼎盛,但只要逢雨天,因为山路泥泞,香客们便不愿前来。

    顾朝雪特地挑了个细雨天前去还愿。

    虽然婆母不再警告她抛头露面,但是以往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于脑海中,她还是觉得撞见其他官眷让人尴尬,她出身比起她们弗如远甚。

    顾朝雪租赁了一辆马车上山了,谁料刚刚下车就瞥见锦衣华服的公子。

    佛寺古静清幽,烟雾并着雨雾袅袅升起。

    对方没有带伞,此刻长身玉立于檐下躲雨,他黑眸幽幽,定定看着她,神情漠然似乎并没有认出他。

    一别数月,他比之前气质竟又凛冽了几分。

    立于幽暗的廊下,竟光彩照人,照得那片地都亮堂起来。

    顾朝雪骤然瞧见人,不知说些什么,一时心急口快说了邀人去做客的话。

    岂料公子听闻,顿时失笑道:“你以什么名义邀请我,若真要请而不是客套话的,就请你郎君去国公府下帖。”

    语罢公子颔首步于庭中,细雨落在他头顶,顾朝雪刚要递伞,一柄华贵的伞已经顶立在公子的头上,顾朝雪看向执伞人,隐隐觉得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顾朝雪不再纠结,刚才是她多此一举了,她就说公子这般富贵人家,怎可能独自去礼佛呢,身边定然有随从侍立的。

    只是那随从武艺高强,不知方才从哪里蹿出来的,让人毫无知觉。

    不过公子竟是国公府的人,这倒是让顾朝雪吃惊,没想到公子是如今堪称陛下肱骨的高国公家的子孙。

    只是不知是哪位公子,高家系脉众多。

    顾朝雪回府与郎君和母亲说了这桩事,她为了避嫌,害怕母亲若惊弓之鸟一样发难,刻意隐去了于佛寺单独面见公子交谈的事。

    改成了她在佛寺瞧见公子随侍,她向沙弥打听到那是高国公家的仆人。

    沈云砚听闻此事,不置可否,林氏却是喜出望外,连连肯定:“媳妇这件事做的不错,娘常告诫你们,要心怀感恩之念,公子于我们家是贵人,不可轻慢,他不来就我,我自去就他。”

    沈云砚思索一会儿,想拒绝也拗不过母亲,遂答应了,他也有些话要与“徐公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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