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柚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回到了小时候，很晴朗的天气，姑父今天早早就下了班，还带了她最喜欢的杨枝甘露回来。
清甜粘稠的芒果汁，还有糯唧唧的西米，西柚粒酸酸甜甜，米柚喜欢得不得了。
天已经暗下来，姑姑说要去做晚饭，米柚靠在她肩上，说什么也不想她走。
姑姑总是拿她没办法的，只好笑着摸摸她的头，陪她一起吃杨枝甘露。
那样肆无忌惮的撒娇的日子，好幸福。
米柚翘起唇角，拥着自己的胸膛温热有力，她像是鱼儿亲水般蹭了蹭。
梦境渐渐远去，她的五识逐渐苏醒，熟悉的柑橘香环绕进闭息，米柚揉揉眼睛，浑身都很疲惫。
发顶被温热的掌心覆盖，米柚迷迷糊糊的，听到头顶传来懒倦沙哑的声音：“醒了？”
是男人的声音。
是她很熟悉的声音。
米柚吓了一跳，他身上的香气先一步提醒米柚自己正躺在谁的怀里。
她的瞌睡虫瞬间散去大半，错愕地仰起头。
正对上周栖也乌黑的带着水光的眼眸。
看样子是刚刚睡醒，心情极好似的。
狭窄的单人病床上，他就这样侧着身子挤进来，将米柚拥在怀里，共用一个枕头一床被子，而米柚则枕在他的胳膊上，因为单人床狭窄，所以两个人无限贴近。
病房里开了空调才没有出汗，可这一瞬间米柚仍觉得烈火焚身般燥热。
幸好是单人房，否则这个姿势，实在太过香艳。
周栖也像是猜到她心中所想，哼笑一声：“怎么？怕我众目睽睽之下占你便宜？我还没那么饥渴。”
“……”
米柚推推他：“你，你别和我挤在一块。”
“用完就扔？”
米柚张了张口，因为高烧许久，脸还红扑扑的，刚刚睡醒还带着迟钝的懒倦，和这张脸上清冷自持的气质截然不同，竟然有种仙女入世的错觉。
早知道昨晚就应该再狠狠亲她一会儿。
周栖也想。
他轻点点她的鼻尖：“是谁昨晚拉着我死活不让我走的？是谁梦里一直喊着别离开你？是谁睡着了死死抱着我不松手？”
对上米柚越发涨红的脸，他有些心痒：“嗯？”
米柚这才注意到自己环在他腰间的手，心虚地将手抽了回来。
她大病一场，还带着鼻音，闷闷道：“我是病糊涂了，哪里知道你是谁？换谁来我都会抱的。”
周栖也眯起眼睛看她，虽然知道她说的是假话，但是这句“换谁来我都会抱的”显然让他很不爽。
他稍用了力反身压住她，米柚惊呼一声，他垂下头来，拇指轻轻摩挲她的唇瓣。
“有没有觉得这里麻麻的？”
“嗯？”米柚懵懂地眨眨眼，经他提醒似乎是有那么一点。
“知道怎么弄的吗？”
米柚被他压着，氛围太过暧昧，她忍不住攥紧他胸前的衣料。
周栖也覆在她耳边，声音低沉带笑：“被我亲的。”
亲……亲？？
米柚大惊失色，瞪大眼睛看着他：“什么？”
周栖也笑眯眯的：“是你主动的。”
米柚惊恐。
她稍微有些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但是也觉得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因为她猛然想到，自己似乎是梦到了周栖也，不过她记得明明自己是在骂他混蛋，怎么会亲他呢？
无论如何，米柚才不想在他面前留下这样的把柄，她才不会对他主动。
米柚嘴硬：“因为，因为我梦到我在吃东西，我把你当成蛋糕了。”
“哦，”周栖也想起她骂自己那句话，闲闲补充，“或许你那块蛋糕是叫，周栖也大混蛋？”
“……”
完了。
对上了。
周栖也叹了口气，语气有点委屈：“你亲我亲得实在是太用力了，都快把我给吃了，我没想到你这么饥渴，竟然觊觎我这么久，”他歪着头打量她，像是终于看清她真面目一样，“你不会每天睡在我隔壁都在想着怎么占我便宜吧？”
“……”
米柚还没痊愈，被他说得面色爆红，一时之间没想到怎么反驳。
周栖也却不罢休，苦恼道：“你真是爱我爱到疯了，竟然对我这么主动，让我好害羞啊。”
米柚赶紧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你闭嘴！”
下半张脸埋在她温热的掌心里，周栖也只露出一双漂亮乌黑的眼睛，他弯起眼睫，乖巧地吐气：“我不说了。”
米柚羞愤地瞪他一眼，想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可床太小了，她根本动不了，气得她忍不住打他。
她难得发脾气，这是周栖也没见过的一面，他为自己看到了更多面的米柚而高兴。
被打了一下像是得到什么天赐的礼物一般，笑容更加灿烂，他低下头作势要亲她，米柚吓了一跳，赶紧挡住他：“我没刷牙！”
是现在不能亲。
而不是她不想亲。
周栖也完全理解了她意思。
方向一转，嘴唇挨上她的额头，落下清浅一吻。
他沉沉地笑：“刷完牙再亲。”
米柚浑身发烫，落荒而逃似的推开他躲进卫生间。
留下周栖也呆呆地望着她逃跑的背影，而后低笑一声，懒散地躺在病床上。
他扬声提醒：“洗漱用品都在抽屉里。”
“嗯！”米柚回应他。
卫生间里，米柚背抵着玻璃门板，冰凉的门帮她降下些温度，她深呼了几口气，这才慢腾腾地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别说脸，就连额头和脖子都是一片通红，因为睡得太久脸还有些肿，头发也乱糟糟，松垮的病号服挂在身上，像是个被救济的拾荒老人。
米柚站在镜子跟前呆了半晌，心情如遭雷击般痛苦。
她就是顶着这样的脸和周栖也睡在一起的？
米柚捂住脸，无声哀嚎。
她发誓这绝对不是面对喜欢的人而产生的自卑心理，这只是一种……胜负欲。
没错，就是胜负欲。
凭什么她和周栖也挤在一块，她是这样的状态，而周栖也白净的T恤清瘦的脸，甚至还能气定神闲的调戏她。
想起刚刚他步步紧逼的话语，米柚又是一阵气血翻涌。
不行不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强迫自己把刚才的一切都忘掉，赶紧降温。
米柚在洗手间折腾半晌，简单的刷牙洗脸也磨蹭了一个小时，好在周栖也没有催她。
终于脸色转为正常的白皙，米柚梳好头发，确认无误后才开了洗手间的门。
她捏捏衣角，刚刚只是刚睡醒所以反应慢，接下来不管周栖也出什么招，她都会敏锐地接住并给予反击。
抱着这样的心里，她格外警惕地朝床边望去。
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呼吸均匀。
竟然睡着了。
米柚原本紧绷着，看到他人畜无害的睡颜，这才松了口气。
做好战斗准备却被告知不用上战场，米柚有些手足无措。
她怕吵醒周栖也，所以只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旁。
她拿起桌边的手机查看消息，已经十二点了。
姑姑昨天发消息给她，先是解释了自己在出差没法陪她，又询问她考得怎么样，假期想去哪里玩。
米柚不打算告诉米笛自己生病的事，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不过她不打算出去玩，趁着暑假三个月，她准备去做家教，再变卖一下笔记，早日过上自食其力的日子。
紧接着就是林亦晴的消息，大概意思是她和宫珩即将远走高飞，所以想找几个关系好的朋友一起去郊区小住几天。
宫珩家里大约有几处酒店，正好方便他们玩。
米柚犹豫一下，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周栖也清瘦的脸上。
仔细看他，似乎是有些憔悴，高考前几天他很用功，进步飞快，快到米柚不知道他是真的学习不好还是在装学习不好，紧张的高考刚刚结束，他也没来得及休息，昨晚一整晚他都陪在她身边，想必很是辛苦，他眼下淡淡的黑眼圈印证着米柚的猜想。
米柚将手肘搭在桌上，拄着脸看周栖也。
这样看他，无害而温和，像一只乖巧的萨摩耶。
就像晴天一样。
幸好家里有孙姨照顾，就算他们两个都
没回去，小晴天也不会被饿到。
米柚拿起手机，慢慢打字。
她没有着急回复林亦晴的邀请，而是用简单的话语概括了一下周栖也和她的关系。
似乎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她那点脆弱的自尊心，要维护也没必要在林亦晴面前维护了，那是她的好朋友，她不应该始终什么都不知道。
林亦晴的反应比想象中平淡。
小晴天：那你们现在在一块吗？
柚子：在。
小晴天：宫珩说昨天给他打了n个电话都不接，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
小晴天：既然你霸占了他们家，那你顺便问问他来不来。
柚子：好。等他醒了我问问。
这次林亦晴的反应比较大。
小晴天：你俩睡一块？？
小晴天：就算住在同一屋檐下也不能进展这么快吧？
小晴天：柚柚！你怎么能这么快就被那个狗东西得手了！
小晴天：靠，周栖也真的太不是人了，我现在就打车去他家揍他！
米柚揉揉额角，忍不住笑出声。
柚子：不是，我发烧住院了，他来照顾我。
柚子：昨晚他可能太累了，所以还没醒。
柚子：我们是各睡各的。
小晴天：你发烧了？严重吗？
柚子：已经差不多好了。
小晴天：在哪个医院，我来看你。
柚子：没事的，我差不多就要出院了，等我恢复好，过两天去和你们一起玩。
林亦晴琢磨了一下，生着病是该好好休息，如果她要去看她的话恐怕还要让米柚分神，不如等她安静养好身体再一起出去玩。
小晴天：那好吧。
小晴天：你好好照顾身体，千万别被狗东西占了便宜！
米柚挠挠头，她又想起周栖也控诉她亲他的事，忍不住面色泛粉。
柚子：知道了。
小晴天：不过我从来没听过周大少爷会照顾人。
小晴天：虽然我和他不熟，但是宫珩和我控诉过他好多次，说他铁石心肠没有人情味。
小晴天：我实在想象不到这样的人照顾别人是什么样。
米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斟酌一会儿，只发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包。
小晴天：我是说如果，如果他对你是认真的。
小晴天：那你还要报考申大吗？
米柚看着这行小字，指尖顿了顿。
彼时的她急于证明自己，到底要成为怎样的人还是模糊遥远的目标，可她一定要离开周家，不再做那根依附于人的藤蔓。这样的心情实在太过强烈，以至于她分不清，自己在意的究竟是能否和周栖也平等对话，还是真的想要远离周栖也。
柚子：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我的决定。
小晴天：你猜他发现你跑了，会不会发疯？
米柚凝眉，半晌没能回复。
窗帘没有拉严实，缝隙里露出耀眼的日光，斜斜切割在周栖也的侧脸上。
睡着的他乖顺无比，没有丝毫防备。
会发疯吗？
在乎的人忽然不见，自然会发疯，何况周栖也的控制欲那么强。
可是他的在乎可以维持多久呢？
如果米柚不离开他，在真心退去之后，他会不会指责她，占了周家这么多便宜，像是个寄生虫。
那样仰人鼻息的姿态实在太过难堪，米柚有自己的骄傲，不甘心那样活着。
她也不会用自己的尊严做赌注去赌一个男人深情的期限。
那不是她。
柚子：不会的。
米柚始终相信真心，相信真心珍贵。
就像已婚的安娜起初遇到渥伦斯基时，两个人爱到愿意为了彼此与全世界为敌。
可真正与安娜在一起后，渥伦斯基也会因她的不安而感到窒息，甚至想要逃离安娜。
相爱是瞬间的事情，可相爱的人依旧会为了琐事奔波，爱欲与其他世俗的欲望都没差。相比之下，真心这种漂浮在空气中的玄妙东西，脆弱得不值一提。
最终安娜永远留在了火车经过的那一天。
而渥伦斯基还有漫长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