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樾握住那只手,滑腻冰冷,柔若无骨,同遥沧骨节分明的手迥乎不同,袖口也并无苦味。
他眸光一利:“你是谁?”
云雾里传来清越低沉的笑声,空灵婉转,雌雄莫辨,仿佛许许多多的声音重叠在一块儿:“你既主动滴血入镜,岂会不识本君名讳?”
连樾猛然使力,想将那手的主人从云雾里拽了出来,怎料它竟在他掌心散作一团雾气,融入周遭的云雾中。
云雾拂过他青筋暴绽的手背,湿漉漉,凉丝丝,像一个个轻柔的吻:“郎君怎的如此猴急孟浪?”
连樾思忖须臾,施施然躺了回去:“失礼,失礼。晚辈□□缠身,焦虑难安,这才如此冒犯。还请仙君海涵。”
似是很满意他的识趣,那只手又从云雾里探了出来,指尖暧昧地在他唇间抚摸撩拨,他被摸得有些痒,不觉探舌舔了舔,那雾中人又是轻轻一声笑,细长手指探入他口中,缓慢逗弄着他的舌尖。
连樾双目微眯,暗暗砸吧着舌尖的味道。甜丝丝的,像在吸吮琉棠花的花蜜。
甜味在他唇舌间萦绕,意识到不对劲时,他的眼皮已沉沉耷拉下来,尚来不及集中思绪,他头一歪,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他已躺在自己屋里,全须全尾,通体舒泰。他转了转中指上的指戒,放出藏匿其中的一缕神识。
不错,从被拉入镜中世界,见到化身做云雾的所谓“镜仙”起,他便知那神秘雾中人并不想被他窥见真容,多半会迷晕他,于是早早留了一手,还真是被他算了个正着。
他并指点在眉心,将这缕外放的神识收回体内,霎时间,缺失的镜中记忆在他脑海中一幕幕飞快补全。
镜中。
连樾睡下去后,萦绕在床榻周遭的云雾缓缓汇聚,凝成一道瘦高的影,从指戒的角度,瞧不清那人影的正脸,只能窥见云雾中若隐若现的背影,肩宽腰细,胯窄腿长,显然不是女人身。
人影居高临下地俯低身子,乌黑的长发从云雾中滑落,蛇似的游过他胸口,腰腹,缓缓往下。
连樾屏住呼吸,一瞬不瞬盯着那人影,从背影看,它像是只有十六七岁,骨头还没长开,比师尊更矮,肩更窄,头发也短些,皮肤惨白,比师尊少了几分血色,更像那人偶身上的白瓷。
人影忽直起身,抬头对着上方道:“不行,嘴含不住。能不能不弄了?”
它显然是在和谁说话。不同于面对他时的游刃有余,人影似乎挺怕那天上人,它语气听来小心而怯懦。
连樾正觉奇怪,天幕之上远远传来另一道声音,他霎时心口一紧,是师尊。
遥沧语气听来有些似有几分颤抖,带着隐隐的咳喘,有些中气不足:“先前叫你们别黏着他,你们死活不听,死皮赖脸贴他身上;这会儿要你们取他一缕精气,你们又给我在这儿给我扭扭捏捏上了,故意同我对着干,是不是?”
连樾微微蹙眉,“取一缕精气”,什么意思?他想做什么?编一个镜仙的幌子骗他,就是为了所谓精气?他不想往坏里揣测,可心头不祥预感愈发强烈。
他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继续查阅那缕神识处得来的记忆。
人影小心翼翼地又舔了两口:“还是不行,好烫。”
“忍着。”遥沧斩钉截铁发号施令,“今日必须得手,这事不能再拖了。”
人影讷讷:“要不把他弄醒?”
“不行,先前就差点被他识破,不能再露破绽。”
人影泄气:“要那么多精气作甚?上回那么多还不够吗?连着两日放纵,是不是不太好?”
遥沧声音听来愈发恼怒:“养他这么大,采两回怎么了?那点怎么够用,你又不是不知那东西有多贪吃。少废话,继续。”
连樾心沉到谷底,天上传来的声音冰冷漠然,仿佛他不是他疼宠了十八年的徒弟,而只是个取精的工具,是喂养其他物事的食粮。
耐心养他这么多年,原只是为了这个么?他心乱如麻,记忆却还在继续。
他听见那人影嗫嚅着小声嘟囔:“能不能缓几天……上次到现在还疼呢,我们虽只是些碎片,却也有感觉的,一两回还行,多了会碎的。”
遥沧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稍变柔,听来像是在哄它:“这回只用手和嘴,不疼的。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人影乖乖点头,吭哧吭哧忙活一阵,它又小声嘟囔起来:“怎么还没好?我们……不好,灵力不够,维持不了人形了。”
“废物。”遥沧不耐,“你们下去。换一队上来。”
人影散去,不多时又汇聚成另一道,手足无措站在榻边:“该怎么做?”
“刚没瞧见么?直接摸上去……不是,你们摸他手做什么?”
“脸也不对,往下。”
“那是腰,再往下。”
“过了,那是腿,往上。”
“啧,不是刚说过么,那是腰!”遥沧气得声音都劈了:“你们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
人影慌张:“噢噢,这儿,这儿对吧?”
遥沧停顿须臾,语气恢复平静:“往下,再往下,好,停。”
“然,然后呢?”
“跟拔草似的,随便薅几下,注意力道,别拔下来就成。”
连樾气得胸闷,什么叫“别拔下来就成”?到底把他当什么使?
他的脏腑像是狠狠揪成一团,难受得紧。
经此一事,许多疑点现在都讲得通了:那人偶如何能悄无声息绕过灵耀峰的重重禁制绑他在榻,又如何能整个清岳剑宗编织入囚困他的幻境;师尊为何不回应他的降灵符,却能在密室破损瞬间现身;人偶身上为何能闻到同师尊袖口类似的清苦……原因再明白不过,桩桩件件,师尊皆参与其中,冷眼旁观,出言指导,不过为了哄得他意乱情迷,取他精气。
他在师尊眼里,许是跟灵宠差不了多少……不,还不如呢,养灵宠,起码图它有用,图它漂亮,师尊图的,竟只有他的精气。
他好不甘心。这么多年,师尊待他的好,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就连那密室玉牌,都能从字里行间品出对他满得要溢出来的喜爱,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可若那些都是真的,为何他昏睡时师尊待他的态度如待一只任人宰割的牲畜?退一万步讲,就算养他只图他的精气,师尊为何不能自己亲自来取,那样他还有点尊严,他怎能狠心到随随便便使唤些不知什么来头的精怪在他身上劫掠?
他忽想到什么,扭头看向屋内的镜子。镜中的他,头上狐耳消失不见,身上衣物崭新齐整,袖口平滑光洁。那件旧衣已被人换下取走,新衣袖口不见琉棠,干净得扎眼。
他蓦地一阵愤怒,整个密室都可以给他,独独要留着那件故人旧衣,师尊还真是痴爱长情,难怪不亲自动手,非使唤别人卖力呢,有了心上人,自然碰谁都觉得脏,哪怕是亲手养大的徒弟。
空气中再度弥漫开散不开的酸苦,渗透他的每一寸肌理,填满他每一次呼吸。
呵,真辛苦他百忙之中还特地帮他换了件衣裳,怕不是本来就觉得他不配碰故人的旧衣,密室里一见他穿这身就气得想扒下来了,只是为了哄得他晕头转向,方便取那什么劳什子精气,才装模作样帮他系好腰带,做出一副宽宏大量不计较他擅闯密室的样子。
他怒火中烧地扯下身上新衣,狠狠丢在榻上。
真以为他稀罕这一两件衣裳吗,他是狐狸,狐狸哪需要穿人衣?他把自己套在布料里,从来都只是为了“师尊看我时能觉得赏心悦目”。既人家觉得他配不上心尖上的旧人衣裳,他何必再委屈自己框在这华服壳子里?
他愤然变回原身,卷着一身戾气奔腾入云,直往山巅那冲去。他非要找那人问个清楚,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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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沧举起手中小瓶,对着阳光缓慢晃荡。瓶中一团橙红的菁纯灵气,正是他用连樾的阳元融合他的血液与少量催元草汁炼制的“安胎药”。
经他缜密试探,堕胎失败并非催元草无用,而是生服用药的方式不恰当。这妖胎同寻常胎卵不同,早早开了灵智,不然也不会一见连樾就诱发母体情动失控,盼着双亲交合,能叫它饱餐一顿,狡猾如斯,避开毒物自是手到拈来。
既如此,他也只好在它食物上做文章。不是只食父精母血么,那他就在里头掺上催元草汁液,不信还弄不死它。
他抬指戳了戳案上乌鸦的脑门:“这团精气欲念不大够,它不一定会吃。看能不能再去从他身上弄点来,试试诱他云雨一番。”
乌鸦耷拉着脑袋,窝进花盆
里:“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要能自己去还指望你们这些废物?”遥沧心累地往后一仰,将自己砸在椅背上,那小子鬼精,两次差点当面揭穿他,多亏他急中生智糊弄过去,饶是如此,依旧难消其心头怀疑,这会儿他再亲自送上门去,岂非不打自招?
乌鸦嗫嚅着不敢说话。它觉得本体自从诊出喜脉后脾气越来越暴躁了,虽他本来就是个凶脾气,可从前好歹对自己人还是很有耐心的。
遥沧揪了揪它的鸟喙:“你们心里想我坏话我可都听得见。赶紧去。”
乌鸦头垂得更低了,小心翼翼道:“可是……这种事我们没做过,让我们去我们也做不来。”
遥沧语塞,他倒是真忘了,这些元婴碎片是他结婴不久后诞生的产物,那会儿他还年轻,是亲个嘴都能脸红大半天的白痴,许多事并未经历过,这种事上自是白纸一片。
他无奈摆手:“罢了罢了,先试试这个管不管用,不成再说吧。”
他试着从小瓶中分出一缕灵气,引气入体,内视观身。
那缕灵气在他丹田附近缓慢盘旋,半晌后,盘踞在他丹田内的小怪物终于探出尚未成型的小爪子,凑近戳戳那团灵气,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遥沧精神一振,有用!可没高兴多久,它又不吃了,懒洋洋窝回他丹田里。
他看得心焦,这点量怎么够?为不被它嗅出毒药气味,他本来就只加了很少的催元草汁,它又只吃了几口,根本毒不死它。
上回它可不是这个反应,一瞅见食粮便急哄哄冲出来,生怕有人抢似的追着啃,几息间吃得一干二净,没一会儿就又喊饿,这会儿食物送上门,它倒是挑上了。
妖胎拒食,在他丹田里打着滚喊饿,遥沧拧眉:“不是刚喂了你吗?快吃。”
妖胎又滚了几个圈,他脑中断断续续多了些破碎的字句。
他有些惊讶,知它已开了智,却没料到它聪明到能主动与外界交流。
他试着将那些字句拼起来,竟真能凑出一句话:[味道好淡。难吃。]
遥沧:“……”
还挑三拣四上了?他气得想剖腹将它取出来剁碎,刀尖悬在腰上,却迟迟落不下去,一股无形力量攫住了刀身,与他在半空无声角力。
妖胎似乎正在生气,这回传来的意识强烈完整得多:[还不到你自残寻死的时候……你欠我的……害我前世的命……又骗我这一世的情……你的命……我……会亲自来收……]
遥沧手腕霎时失了力道,刀哐当落了地,他愕然盯着腹中那团桃核大小的阴影,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
妖胎不再言语,沉寂无声,仿佛一切不过他的幻听,可腹中传来的阵阵绞痛,叫他再不敢心存侥幸。
眼泪疯狂灌进他哆嗦不止的唇齿间,他像个溺水的人,喘不上气,出不了声,在没顶的愧疚中挣扎。
他终于恍然大悟,绵延数日的腹痛煎熬,并非妖胎饥饿,而是一缕残魂怀着怨恨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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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樾忿忿冲上山巅时,此地早已人去楼空。他前院后山转了一圈,角角落落都搜过,仍未寻到那人身影,倒是从半人高的花丛里头扒拉出一柄长刀。
刀身直立着插入土中,丝毫不见歪斜,似沉默伫立的刀客,又像死寂无言的墓碑。
他莫名心悸,一时挪不开步子。
长刀无鞘,刀身缠绕着暗青的花藤,被岁月严重侵蚀的刀柄底座锈痕斑斑,依稀可见星点泥水似的污痕。这应是柄沉睡了多年的刀。
是师尊过去的佩刀吗?不大像。他印象中师尊是从不碰刀剑一类的凶器的,他小时师尊陪他切磋,给他喂招,也不过是信手折一支树枝,秃撸干净叶子,便拿来当刀剑使,更有甚时,一对筷子、几颗石子也能逼得小小年纪的他左支右绌。
他没见过师尊的本命法宝,但如何看都不会是眼前这个东西:古朴陈旧,肮脏泥泞,简直是坟里刨出来的随葬品。
这么柄破刀,丢外头都没人捡,更别提使,可他的爪子还是鬼使神差地探了出去。
触上刀柄瞬间,刀身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霎时间嗡鸣声起,如龙吟虎啸,缠缚刀身的枯藤噼里啪啦炸开,露出底下寒亮如霜的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