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樾一瞬间慌得大脑一片空白,嘴像长在了别人身上,说不出话来。
他鲜少见遥沧这副神情,平静得过分,没有半分笑意,也不见丝毫怒气,仿佛魂灵已脱体而出,只留一具空壳,但他又的的确确是在注视着此处的,目光穿过光中飞舞的尘埃,落在他身上,分明没有重量,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遥沧走近时,他嗅到的清苦气息前所未有的浓郁,像某种无声的排斥,逼迫着他褪下身上这件不属于他的外衣。
他惶然垂下头,手忙脚乱地解开衣带:“师尊息怒,我不该乱穿的,我这就脱下来。”
解到一半,他的胳膊被人轻轻握住。
遥沧接过他手中衣带,“这衣裳,不是这么穿的。”
连樾愣愣盯着腰间翻飞的细长手指,他想过无数可能,师尊会骂他,质问他,生气地把衣裳从他身上扒下来,独独没想过眼下这种情形,他会帮他重新系好腰带,细致地扣上结扣,一点点捋平衣裳上的褶皱。
他站得离他那样近,低垂着眉眼,长睫悄无声息地染上潮气,湿漉漉垂落着。西斜的残阳余光似血,穿过墙上破碎的大洞钻进来,映红了他眼下连串落下的晶莹水珠。
连樾一时忘了呼吸。须臾,他鼓足勇气,轻轻握住衣襟上微微颤抖的手指:“师尊,你在哭吗?”
“没有。”遥沧的声音倒是很平静,“来时外头下雨了,淋湿了些。”
连樾瞄了眼他干燥的衣裳,又瞅瞅外头灿烂的夕阳,到底没敢戳穿。
他噢了一声,展臂拥住身前人:“淋雨了,那定是冻着了吧?我给师尊暖暖。”
“做什么,放开。”
连樾感受着肩头的湿润,无声叹气,声音都哑了,还死要面子呢。好在你徒弟我脸皮最厚了。
他反手搂得更紧,低头抵在怀中人肩头,一副怕极了的语气:“师尊让我抱抱嘛,你不知道,我险些就永远见不着你了。”
他絮絮叨叨控诉那人偶有多可恶,如何残忍欺压囚禁他,说到兴头娴熟地挤出几滴泪来,手却顺着被他握在掌心的指节悄然往上摸,触到遥沧手腕瞬间,对方忽地挣开他:“行了,这么大人还哭,像什么样。那东西趁我闭关误闯进灵耀峰,我已将其降服,往后没机会再出来祸害人了。回去吧。”
连樾不动声色地搓了搓指尖,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能确定那神秘怪人到底是不是师尊了,只可惜接触时间太短,没能探出脉象。
他捂着心口闷闷咳嗽,又往人身上贴:“师尊,你不知道,它将我丢进一个古怪空间里,哪哪都跟现实一样,就是一个人都没有,我原还愁要怎么逃出去呢,莫名其妙的,剑里冲出一团火,直接就将墙给炸开了,我刚好就站墙边上,被炸得肋骨断了几根,好疼的。”
遥沧隔着衣裳抚了抚他已然自行愈合的胸肋:“这不是长全乎了吗?”
连樾尴尬地蜷了蜷藏在袖中的手指,糟,忘了妖躯不仅皮糙肉厚,自愈能力也是一绝了。
但他很快就又找到了委屈的理由:“长好了还疼,不说明更严重吗?”
“真疼就回去躺着,我又不会治病。”遥沧躲开他亲亲热热黏上来的身子,迈步往密室更深处走。
连樾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悄悄扫过他腰间。
好细。那人偶的腰也很窄,掐在掌心不过薄薄一片,凿疼了就哆嗦着往上躲,急促呼吸间起伏得厉害。不知师尊的腰掐起来是何手感,同那怪物,几成相像?
他自是没敢搂上去试试,只敢这么偷偷摸摸地瞄,心里悄悄比划。
啧,如何看都觉得差不多啊。
他灵机一动,快走两步,和遥沧并肩。
遥沧步伐微顿:“又怎么了?”
连樾一脸的忐忑不安,做作地红了脸:“师尊,那人偶还骗着我破了我童子身,夺了我阳元,你帮我瞧瞧,我不会有事吧?”
他说着又抓起遥沧的胳膊,装模作样搭自己腕上,趁机悄悄往对上手腕上摸。
这次没被躲开,他握了个正着。他心一喜,不动声色地将指腹压在遥沧脉门上。
嗯?
不对啊。他不信邪地又换了个指头。指下脉跳依旧从容和缓,不浮不沉,正是正常成年男子的脉象,他来来回回摸了几遍,愣是没摸出喜脉来。
遥沧挑眉:“摸来摸去的,你这到底是想我瞧瞧你身体是否有恙,还是肚饿了想啃我一口?”
连樾讪笑着松开他手腕:“那不是刚听你说淋了雨,怕你染上风寒嘛。还好,没事,一点事没有,师尊身子骨结实得很。”
“是么?”遥沧扫他一眼,摁在他脉门的指腹稍稍用力,半晌,老神在在地收回手:“啧啧,我看你倒是情况不妙啊。”
连樾心里咯噔一声:“什么不妙?”
遥沧一本正经道:“你被那魔物采补过,□□入了体,轻则根基大损,重则走火入魔,得想法子弄出来。”
连樾:“□□?”
“不错。”遥沧满脸凝重地捋了把他头顶的狐耳:“瞧见没,就是因为有□□缠身,你才一直无法彻底恢复人身。”
连樾狐疑地甩了甩耳朵,怎么感觉这人在骗他?
他眼珠一转,故作焦急:“师尊,那我该怎么办?我不会死吧?”
“莫慌。”遥沧递给他一面圆镜,“可曾听过镜仙?”
“镜仙?”
“上古时期,也曾有一位修士不幸遭□□缠身,他寻遍天下秘方,无一能解他苦楚,走投无路之际,他意外得了面宝镜,宝镜炼化当夜,一位仙子入梦,同他云雨一番后留下镜仙名号便走了,次日醒转,他通体舒泰,□□尽消,只可惜道途多舛,虽躲了□□之灾,却没能渡过天劫,最终身死道消,这面镜子由此流落人间,去年被我意外拾得,原以为用不上的,不成想眼下倒是能解你困顿。”
连樾接过遥沧手中平平无奇的镜子,心思急转。
他可不信体内有什么□□,那人偶若真是行这种腌臜行当害人的魔物精怪,那定是久经风月的老手了,可它只嘴皮子利索,真强实战时在他身下瑟缩颤抖得像初经人事似的,他甚至怀疑它那莫名其妙的孩子都是稀里糊涂被人睡了后意外揣上的。
但师尊这么说了,还装模作样塞他一面所谓装着镜仙的宝镜,那他自是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于是感动得热泪盈眶:“多谢师尊赏赐法宝。”
遥沧摆摆手:“赶紧回去吧。此物需今日炼化,否则若叫□□入脑,那可就回天无力了。”
连樾心底涌上一缕微妙的不快。短短几句话功夫,这已是他第三回赶他了。
他没挪步:“师尊,我擅闯密室,你不怪我吗?”
“修缮费用,从你零花里扣。”说话间,遥沧已然走远,眼看他身形即将没入密室深处的黑暗里,连樾抬高声量:“那我身上这衣裳呢?”
遥沧止住步子,回头看他。
连樾理理领口,拍拍袍角,背脊挺得板正:“我穿这身,好看吗?”
遥沧的目光立时变得有恍惚,朦胧得像在做梦。他已竭尽全力不去回忆,可那人的模样鬼影般在他心头晃,也是这身衣裳,也这么得意翘着唇角,一脸嘚瑟地问他好不好看,是不是俊得叫他挪不开眼。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压住心底翻涌的情浪,平淡开口的:“耳朵都翘上天了,还需要问我么?瞧你那臭美样。”
连樾抿了抿唇,慢慢收敛笑意。他实在不喜欢遥沧看这衣裳的目光,太沉,太柔,太恍惚,仿佛透过套在衣裳里的他,去看一个离去许久,只会在梦中出现的人。
他索性问得更直接:“那和这衣裳原主人比呢?”
话一出口,他嗅到了另一重苦味,正从自己的身上悄然飘出来,掺着缕生柑橘味儿的酸,比师尊身上的更轻,更薄,却后来居上,强势压下了对方身上苦茶般的味道。
他迈开腿,步步逼近那目光沉沉,一瞬不瞬望着他的人:“师尊,为何不答我?”他指着那摆了满满一柜的玉牌,“我不如他,是不是?送了你无数件衣裳,又被你抹去名姓,却还是在你心里分量最重,是不是?”
他的情绪其实挺平静,可他控制不了身上疯狂溢出的酸苦味,那味好浓,好冲鼻,弥散在他鼻尖舌上,苦得他喉头发紧,酸得他鼻头发胀。
遥沧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密密麻麻的白玉牌:“你偷看了?”
“是,我偷看了。”连樾轻声道,“我送你的礼物,你全砸了丢了,他倒好,送你的衣裳你都小心翼翼保管着。我本不想问的,可你刚一见这衣裳就哭成那样,还想方设法想支走我,为什么?”
他越说越觉委屈,“你先前无缘无故冷落我就罢了,那日好不容易见上一面,还凶巴巴赶我走,我出来时见了那一整面空荡荡的柜墙,是何滋味,你在乎过吗?我知你瞧不上那些小物件,可那都是我省吃俭用一件件从鬻宝会上淘来的,你不喜欢还我便是,何必都……”
遥沧突然打断他:“谁说的?你送的东西,我何时都丢了,砸了?”
连樾微怔:“你没有?”
遥沧指了指后一排柜子:“这里头全是你送的。”
连樾瞄了眼那高大的柜子,嚯,也有两百多排呢,不比那**少。他轻咳一声:“我能瞧瞧么?”他还挺好奇玉牌上会如何写他送的这些小玩意儿。
遥沧叹气,屈指在他眉心一点:“这是密室灵种,往后这方密室都归你了。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连樾感应着识海中那株小小的幼苗,愕然问他:“这密室你不要了?”
“用不着了。”遥沧撂下这句话便自顾自往密室深处走去,身形迅速消散不见。
连樾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他生平还是头一回见这做什么事都懒洋洋的人如此急切。古怪,几次三番想哄走他也就罢了,方才消失时,他分明瞧见他面色惨白,步伐虚浮,像是很难受的样子。
到底有什么事瞒着人,尤其是瞒着他,不想他知道?
他抚了抚掌中古镜,没怎么犹豫,当即割开手心,摁在镜面上,血光一现间,他的身影也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躺倒在一方绵软云榻上,尚来不及环顾四周景象,身周忽浓雾萦绕,一只雪白纤长的手自云雾中探出,轻飘飘落在他腰胯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