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场不愉快的对话结束后，兄弟二人的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他们虽依旧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如同两条平行线一般，互不干扰，再无交集。
两人就这样冷战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的早晨，和煦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屋内，在实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等黑泽阵洗漱完推门而出的时候，江瞳已经在餐桌旁坐下了，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牛奶和吐司的香气。
黑发青年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家居服，见他朝自己走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干巴巴挤出一句：“阿阵，快过来吃早餐，不然就要凉了。”
黑泽阵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速度走了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垂眸看了一眼桌面，早餐是煎蛋培根三明治，外加一杯热牛奶，是他最心水的搭配，面前这人记得倒是清楚。
他嘲讽似的勾了勾唇，随即拿起三明治塞进嘴里，食物的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然而不知为何，他却吃得食不知味。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显然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他看似认真地在吃着东西，实则注意力早就被对面的银发少年吸引走了。
他注意到少年眼睑下出现了淡淡的青色，全然一副没睡好的样子，至于对方睡眠不好的原因，恐怕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江瞳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整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迅速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整个吞没。
但他面上却未显分毫，只是假装认真地吃着东西，唯有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才暴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情绪。
两人就这样气氛诡异地吃完了早餐。
就在江瞳起身准备收拾杯盘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少年忽然冷不丁开口了。
说话时，他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就在昨天晚上，我外公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我们聊了很久，最终达成了共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江瞳脑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手上的动作也不由得顿了顿。
黑泽阵没看他，目光只顾盯着桌布上的花纹，仿佛要将那处看出个洞来，“明天一早，我就会收拾好行李，搬过去和他老人家一起住。”
话音落下的刹那，江瞳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攥紧，力道大得骨节泛白。
但他面上却未现出任何异样的表情，甚至还故作轻松地笑道：“是吗，那就恭喜你了，这可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呢。”
此言一出，黑泽阵再也维持不住表面上的平静，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像是刀子一样看向了对面的男人。
对方脸上那抹毫不在意的笑意，让他胸中陡然生出一股无名火来，那股火噌噌噌往头顶上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这家伙居然在笑，他居然还在笑！
……自己的离开，就这么让他高兴吗？
或许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缘故，黑泽阵再没有了往日的淡定，脸上的表情阴沉沉的，看着十分骇人。
他死死盯着对方，半响，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好事？也对，我搬出去了，你也就自由了，这可不就是件大大的好事吗。”
江瞳自然听出了少年语气里的嘲讽，他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叹息似的说道：“阿阵，就算你搬出去住了，我也不会忘了你的，你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哪能说忘就忘。”
这句话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奇异地抚平了黑泽阵心中的熊熊怒火，让他顷刻间平静下来。
他沉默地坐在原地，良久后，像是鼓起勇气一般缓缓开了口：“哥，你……你真的想让我搬出去住吗？”
话音落下后，他目不转睛地看向对面的男人，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他在等一个答案。
只要对方说不想，他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留下。
他就是这么的冲动鲁莽，不计得失，什么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他统统可以舍弃掉，只要面前这个家伙说出他想听的话。
然而江瞳并未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垂下眼睛，定定地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玻璃杯，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过了好半晌，他才给出了自己的回答：“那毕竟是你的亲外公，是你真正的家人，你过去和他团聚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虽说得委婉，话中意思却很明确，黑泽阵又不是什么傻子，当然听得出来。
随着他话音落下的，是一阵漫长又难捱的沉默，两人谁也没再开口，就这样隔着桌子看着彼此，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最终打破这片死寂的人是黑泽阵。
他霍地站起身来，捞过椅背上的黑色书包，随后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很快，玄关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换鞋的声音，约莫两三分钟后，门被打开，紧接着就是一声关门声。
关门声过后，室内再度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瞳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餐桌旁。
此时天光早已大亮，明晃晃的日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脑子混沌，手脚冰凉，就这样僵坐了许久。
直到脑海中响起一道机械音，他才终于又有了动静。
【宿主，按照你上次说的，再过一周就走，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再过三天，你就要离开了。】
闻言，江瞳睫毛轻轻抖了抖，脸上露出一丝难过的表情。
【所以，你要不要再多留几天，好好修复一下你和你弟的关系？你俩现在这样，我看着怪难受的。】
江瞳没有立刻回答，过了良久才再度开口：“不必了，就三天后走吧，别再拖下去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随即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007，你听说过有句话叫做‘长痛不如短痛’么？”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说给住在他脑子里的系统听，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话音落下后，他再不言语，偏了偏头看向窗外，目光仿佛透过窗户的玻璃，看到了那道高挑瘦削的身影。
良久，他才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唇边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
第五天的早上，黑泽阵果然如他所言，收拾好行李搬走了。
江瞳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停在楼下的那辆黑色轿车，脸上的神情明明灭灭，复杂难辨。
约莫过了几分钟，银发绿眸的少年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寓，下一秒，车门被打开，穿着西装的司机主动上前，帮他把行李箱放进车子后备箱。
做完这一切后，对方又殷勤地为他拉开后座车门。
然而少年并未立刻弯腰上车，他站在车门前，似有所感般抬起眸子，朝着江瞳的方向看去。
在他望过来的那一瞬间，江瞳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立刻就往后退了半步，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约莫过了三四分钟，他才鼓起勇气再度朝窗外看了看，此时车门已然关上，少年的身影消失不见，隐隐约约只能看到他落在车窗上的脸部倒影。
不一会儿，车子驶离这片住宅区，连带着车窗上少年的倒影，也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也不知看了多久，直到眼睛干涩得发疼了，江瞳才缓缓地收回了视线。
此时室内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他像是行尸走肉般，脚步沉重地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最终在少年的卧室门前停了下来。
卧室的门是虚掩着的，他伸手轻轻一推，那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映入眼帘的景象似乎和往日并无二致，毕竟房间的主人只带走了几件随身衣物，大部分东西都被他留了下来。
江瞳缓缓走到床边坐下，身下的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凹陷下去。
他伸手摸了摸底下的床单，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了上来，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房间的主人已经离开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在这一天到来前，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以平静地面对一切。
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才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他坐在床上，环顾着除了他之外再无一人的房间，心头像是被人硬生生挖掉了一大块，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007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搜肠刮肚，想要安慰几句，然而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对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007，我能不能把他也带走？”
他虽未指名道姓，但话里的“他”是谁，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007闻言不知如何作答，好半晌才发出一声叹息。
【宿主，我知道你对你弟
的感情不一般，很想把他一并打包带走，但我很遗憾地告诉你，这种行为是不被允许的。你弟是这个漫画世界的重要配角，他生于此，也只能死于此。】
江瞳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没有苦苦央求007网开一面，只是往后一仰，任由自己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随后闭上双眼，疯狂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没必要为此难过，两人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如今不过是回归原本的轨迹罢了。
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减轻心口处那股窒息般的闷痛，少年临走前看向他的冰冷眼神，仿佛刻在了他的脑海中，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不得不承认，事到如今，自己的的确确有些后悔了。
如果他当初没有把话说得那么死，也许现在，两人就不会闹得这么难看了。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卖，他就算再怎么悔不当初，也没机会当着他弟弟的面，把那声道歉说出口了。
——再过两天，他就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和那人此生不复相见了。
*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眨眼间就来到了第七天。
这是江瞳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天。
这天，他很有仪式感地来了个大扫除，然后洗干净躺床上，准备一觉醒来就回到自己老家。
然而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此刻他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就这样睁着眼睛熬到了凌晨两点半。
就在他终于有了些困意的时候，一股烧焦的味道忽然传入他的鼻端，让他皱眉睁开了双眼。
几分钟过去，空气里的烧焦味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周遭的温度也随之急剧升高，几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江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即翻身下床，随后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冲天火光让他眉头越蹙越深。
而就在下一秒，他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急促的警报声。
【宿主大人不好了，你住的这栋公寓起火了！火势蔓延得很快，估计马上就烧到你这层了！】
江瞳闻言，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好像马上要被烧死的人不是他一样。
【不过宿主你不用太担心，如果你想走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启动程序把你送走，保证火烧不到你身上！】
系统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着，片刻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感慨般的叹息。
【不过这场大火来的也真是时候，宿主你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死遁离开，这不比突发心疾合乎逻辑多了？】
闻言，江瞳没说什么，只是重新走到床边坐下，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屏幕之后，点开了被他置顶的那个聊天框。
他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很快便打出了一大段话，可临到发送时又觉得不妥，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而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火势越发逼近，滚滚浓烟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系统见情况不妙，连忙出声，试图将他的思绪拉回。
【宿主，火马上就烧过来了！你再耽搁下去就要被活活烧死了，那滋味可不好受！】
江瞳听到这一句话，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在聊天框里删删减减，最后发出去的只剩下“对不起”三个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退出了聊天软件，随即平静开口道：“我准备好了，现在就走吧。”
【收到指令，传送程序正在为您启动，请稍等片刻。】
下一秒，江瞳脑内的系统机械地开始了倒计时。
【十……】
江瞳忽然低下头，解锁了手机。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是站在阳光里的银发少年，他手里拿着只与他本人画风完全不符的粉红色气球，一向面瘫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九、八、七……】
江瞳目光一寸寸扫过少年的眉眼，像是要把这张脸牢牢记在脑中，然后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六、五、四……】
江瞳最后看了他一眼，这才熄灭手机屏幕，静静伫立在火海当中。
【三、二、一……】
江瞳双唇动了动，轻轻吐出两个字：“再见。”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眼前陡然一黑，紧接着便没了意识，整个人仰倒在了床上，沉沉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