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名片最终还是被江瞳揣兜里带走了。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迎面而来的晚风凉飕飕的，吹得江瞳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装着名片的那个口袋，只觉那张薄薄的卡片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衣料烫得他指尖发颤。
约莫又过了十来分钟，江瞳来到自家家门口，他深呼了好几口气，方才输入密码打开了门。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他听到屋内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在朝他走来。
在过去的日子里，这样的场景发生了无数次。
江瞳一边弯腰从鞋柜拿出一双拖鞋，一边默默在心里数数，数到三十的时候，果不其然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对方走上前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里提的电脑包，然后冲他微笑道：“哥，欢迎回家。”
这句话他说了六年，江瞳也听了六年。
每每听到这句话时，江瞳就觉得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暖意，工作一整天的困乏与疲惫，也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但今天，他听到这句话，却破天荒地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默默捏了捏口袋里的名片，指尖传来的冷硬触感，让他心口莫名有些发堵，连带着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黑泽阵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一般，替他收拾好电脑包之后，又转身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江瞳强打起精神，朝他说了一声谢谢，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
茶水入口甘甜，不涩不苦，明明是他最喜欢的味道，此刻对他而言却与白水无异。
他只喝了一口便放下茶杯，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整个人安静的反常。
直到此刻，黑泽阵才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他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索性闭口不言，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盯着电视屏幕。
之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客厅里只有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声，以及墙上时钟发出的滴答声。
最终，还是江瞳先打破沉默。
只见他深呼吸一口气，随即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阿阵，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黑泽阵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缓缓侧过头看向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什么事？你说。”
江瞳将视线从茶杯上挪开，转而投向了身侧的少年，斟酌片刻后，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阿阵，你想不想……想不想多拥有几个家人？”
仿佛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话，黑泽阵脸上的表情骤然大变。
多拥有几个家人？这是什么鬼话？
他慢慢咀嚼着这句话，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极为罕见地露出了受伤的表情：“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嫌我是个累赘，想要一脚踹开我了？”
江瞳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来，登时心里一紧，想也没想就矢口否认道：“我没有嫌你是个累赘！我怎么可能嫌你是个累赘！”
生怕对方曲解了他的意思，江瞳语气急切地为自己辩解，片刻后，又压低声音说道：“我只是觉得……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归宿。”
……更好的归宿？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某些不愉快的记忆又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让黑泽阵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几乎是瞬间回想起那天的场景，也隐隐约约猜到了他哥如此反常的原因。
就在上周五，两个陌生的黑衣男子找上了他，把他堵在了放学回家的路上。
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什么黑泽家的小少爷，要带自己认祖归宗，从此他就可以吃香喝辣一辈子了。
黑泽阵只当他们是什么骗子，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径直就要离开。
可就在这时，他手里被塞了份白纸黑字的DNA检测报告。
黑泽阵皱着眉翻开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顿时映入眼帘，他一行一行看了过去，发现两人说的竟然都是真的，自己还真是那位黑泽社长遗落在外的亲外孙。
那两名黑衣男见他怔愣不语，还以为自己快成功了，又趁热打铁地将他母亲当年的旧事说了一遍。
黑泽阵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毫无预兆地，把手里的DNA检测报告又甩给了他们。
片刻后，他对着震惊到无以复加的两人，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管我是不是黑泽家的少爷，我都不会跟你们回去的，我只想和我哥在一起，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这话，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连半个眼神都懒得给这两人。
当时他还以为自己把话说死了，那两个家伙就会知难而退了，如今看来，他们俩还是贼心不死，见说动不了他，就打起了他哥的主意，想让他哥给他们当说客。
想到这里，黑泽阵眼底浮现一层厚厚的阴霾。
如果那两个家伙此刻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好好教训他们一顿，让他们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半晌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气，然后看着自己身侧的男人，尽量语气平稳地问：“哥，你这是在给那两个黑衣男当说客吗。”
这句话虽然是疑问句，被他说得却像陈述一般，江瞳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一下子就猜出了事情的真相。
这开门见山的一句话，让他打了一路的腹稿都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能是将其又咽了回去。
黑泽阵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但长久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胸腔里的那颗心，也一寸一寸往下沉，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他，让他血液凝固，手脚冰凉。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他才再度开口，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既然他们找了你当说客，那就麻烦你告诉他们，我不想离开你，我就要赖着你。什么少爷不少爷的，我才不稀罕当。他们以前不管我，现在也别想我认他们。”
江瞳早就猜到了他会这么说。
毕竟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没人比他更了解对方。
他知道自己对他的重要性，也知道对方不想离开他，但亲耳听到对方这么说，他心口还是一阵抽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一般。
他当然也舍不得黑泽阵。
这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他亲眼看着对方从一名面黄肌瘦的矮小孩童，成长为肩宽腿长的俊美少年。
他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他们一起度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彼此之间的感情也日益加深。
多年来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早就把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紧紧系在一起。
可他终究还是要
走的。
另一个世界里，还有另一群家人在等着他，他不能为了留在这个世界，就抛弃那边的家人，这对那边的家人不公平，他也狠不下心断舍离。
他必须要回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刹那，江瞳咬了咬牙，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然后以尽量平稳的语调说道：“阿阵，我也知道你不想离开我，但我衷心希望你能回到你外公身边去，一来，你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二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我也能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
他每说出一个字，少年的脸色就阴沉一分，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对方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黑泽阵一脸失望地看着他，良久后才嘲讽似的说道：“报酬？你就为了这个，才急着把我送出去？”
江瞳闻言心口一颤，但他非但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反而还火上浇油道：“这可不是一笔小钱，拿到这笔钱，我就能实现财富自由，再也不用累死累活给别人打工了。”
黑泽阵听到这话，声线略带颤抖地回道：“我以后也能赚钱养你，我也可以让你不用打工。”
“可那也得再过好几年了。”江瞳避开他的目光，狠了狠心说道，“哪有现在来钱快呢。”
短短的一句话，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黑泽阵的心上，把他心底的什么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他盯着男人看了许久，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愠怒和失落。
江瞳原本以为他会再说些什么，但出乎意料的，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言不发地站起身，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关门声过后，客厅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江瞳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僵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盯着手里的茶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每一下呼吸都觉得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又有了动静。
他将早已凉透的茶杯放回茶几，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而就在下一秒，一道熟悉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宿主，你这又是何必呢？临走前还要跟他说这种伤人的话。】
江瞳往后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的吊灯，白晃晃的灯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闭了闭眼，随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不这么说，他怎么会讨厌我呢？你知道的，我是个马上要离开的人，与其让他今后一直惦记着我，还不如让他恨上我，这样我走了，他估计也不会有多难过。”
系统闻言沉默了良久。
久到江瞳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它才再度开口：【那你想好什么时候离开了吗？宿主大人。】
江瞳闻言睁开双眼，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此时此刻，里面的那个人也许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墨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些湿气，一副可怜兮兮委屈巴巴的模样。
他想推开那扇门走进去，然后把少年抱进怀里，告诉他刚才那些话都是假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他送走，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垃圾堆旁捡到了他。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只是收回目光，自顾自说了一句：“再过一周吧，等我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帖，再走也不迟。”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慢慢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