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没有想到,自己会以如此大的阵仗,被传唤到大理寺。
狭小的房间内,只放着一套桌椅,而周掌柜被人压着跪在地上,身后是持刀的官差,而那椅子上的人,一双怒目紧盯着他。
不知不觉,他的身子开始发抖,炎炎夏日,竟觉得背后发寒。
他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但商人,有时赚钱黑心了些,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
短短的一刻钟内,他将自己有可能犯的事想了个遍……
云罗坊的账目没有问题,税也按时交了,而最有可能的,便是那个刘家公子的事。
可那刘家公子明明已被判了流放,虽然出了意外,他杀了人后自缢,大理寺也已经结案了呀!
莫非那刘家使了银子,又要将一桩桩事查个水落石出?
那刘家有银子,他也有!
就在周掌柜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后,椅子上那人终于开口了。
“你们先下去吧。”
是对他身后那些差役所说。
随着门开关的声音,以及脚步声,房内只剩下了二人。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周掌柜跪在地上,感觉到那人站起来,在室内踱了几步。
那些持刀的差役走了,他本应放松些,可不知为何,此刻心中却更加慌张。
“别紧张,周掌柜。”李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缓声道。
“是……我不……不紧张……”周掌柜一开口,声音抖得跟筛子似的。
李扬道:“今日请周掌柜来,是有件事想问问周掌柜。”
“您问……”
周掌柜料想是因为刘存恩那事,他虽然没走私,但教唆他人,也是有罪。
他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招认,他事情做得隐蔽,他们不会有证据。只要招认了,便会平白多出几年牢狱之灾!
“我是想问,究竟是何人买通周掌柜,给刘存恩下套,又是何人指示你,去将他揭发,最终导致他被流放。”
在听到“刘存恩”三个字时,周掌柜满心想的是果然是为了他的事。
正想着该如何替自己脱罪,忽然反应过来,才惊觉,不是问他设计刘存恩,而是问是谁指使他!
这下,让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没了用处。同时,又令他冷汗直冒。
原来大理寺不止知道是他所做,甚至已经知道了他背后有人指使!
大理寺究竟将此事掌握了多少,手中又有多少证据……
周掌柜不敢细想了。
“什么……指使……”
他一说话,声音都是颤的,可还是强撑着往下说:“刘公子是来找我做过生意……可我直接拒绝了……不知大人此言,从何说起……”
李扬冷笑一声,道:“我也不与你卖关子了,只要周掌柜说出幕后之人,我保证可以留周掌柜一条命,可若是不说,那罪责可就全是周掌柜的了。”
周掌柜咬着牙,“我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哦?”李扬冲外头喊了一声,两名差役走了进来。
周掌柜微微抬起头,瞥了一眼那两人手中拿的板子,那么长,那么厚。
这若是打在人身上,轻则皮开肉绽,重则伤筋动骨……
他亲眼见过,有人从大理寺出来,直接丢了半条命。当然,还有许多一整条命交代在里边的。
周掌柜有些恨自己,为什么为了那点银子,便做这么冒险的事,他家中又不缺银子!
是了,不过是给了些银子罢了,大不了出去之后将银子还回去,总比命交代在这里强。
他被人架到长凳上,那板子毫不犹疑便要打下来!
“大人!大人!我都招!”
******
过了一个时辰,李扬拿着周掌柜签字画押的证物,从里头走了出来。
“李大人,都办妥了?”
李扬点点头,“里头那人,先关押些时日,待我回去问过温大人,再做打算。”
差役连连应是。
待李扬走后,几人面面相觑。
周掌柜可真是倒霉,惹了谁不好?偏偏惹了温家……
李扬拿着周掌柜的证词,以及派人去刘家寻的消息,一并交给了温修衡。
初拿到消息时,李扬也觉得不可思议。
看起来如此温柔的姝禾小姐,竟先是设计刘存恩走私,又将人杀害。
作案的缜密程度,连李扬都觉得叹为观止。
若非是温家去查,恐怕想查出真相,也不容易。
可李扬派去的人,从刘家带回消息后,便觉得刘存恩此人死不足惜!
原本小姐在刘家时,他便数次想轻薄小姐,小姐不从,他竟派人多番刁难。而那刘家的三小姐,也不比他二哥好上多少。
想不到刘家竟是个如此藏污纳垢之所!
此人到了京城却还要纠缠小姐,也难怪小姐要让他死……
温修衡看完了证物,冷声道:“烧了吧。”
李扬连忙应是。
“去通知大理寺,此案便按自缢结案,无需再去动了。”
“是。”李扬顿了顿,又道,“那周掌柜,该如何处置?”
温修衡没有说话,只看了李扬一眼。
李扬明白了他的意思。
温家女,岂能是杀人凶手。要怪便怪周掌柜嘴上太没把门了,就这么轻易供出了小姐。
这样的人,不能留着。
天色已晚,趁着夜色,李扬命人去处置了周掌柜。
温修衡走进卧房,洗漱之后,便要入眠。
侍女端来了一碗安神的汤药。
待喝完后,那断药的侍女,露出担忧的神情。
不知何时起,大人需要喝安神汤才能入眠了。
听闻还是宫中御医开的,喝了之后便能安然入眠,一夜无梦。
只是是药三分毒,大人还如此年轻……
温修衡躺在榻上,下人熄了灯,就这样睡下。
夜里,他罕见地又做梦了。
梦里,姝禾哭着对他诉说这些年的苦,温修衡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这也只会是个梦。
姝禾向来懂事,即便是回到了温家,对于过去也未提及半个字。
醒来时,外头还是无边无际的夜色。夏夜的风一吹,身上的汗都冷了,黏在身上,困意全无。
温修衡干脆起身,披上外衣,朝院子里走去。
四下寂静,唯有祠堂与佛堂紧挨的两处亮着。一边供奉神佛,一边供奉列祖列宗。
他目光投向佛堂,最终走进祠堂,点燃三炷香,默默祷告。
他不知道为什么,又会梦到姝禾,即便已经喝了那安神汤。
他暗淡的眸子,扫
过父亲温辰的牌位。
或许是因为,这几日又看到了关于姝禾的事,才会如此扰他神智。
他对着那牌位,喃喃道:“父亲,日后妹妹的事,我不会再过问了。”
******
连日的忙碌,让李燕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今日,她拿着姝禾的嫁妆单,去了听竹轩,找公子身边的人问了嫁妆的事。可最后的结果竟是,公子亲自添上的。
那可是郭夫人的嫁妆。
郭夫人离世时,公子虽年幼,可李燕知道,公子心中一直是记挂着亲娘的。若非如此,这么多年郭夫人的东西,也不会如此妥善保存在库房里。
虽得到了公子身边人的肯定,可李燕还是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此事又不好去找公子问清楚。
思来想去,李燕还是觉得,将此事说给夫人听吧,也只有夫人能拿这个主意了。
不过是在账房多待了一会儿,天便黑成这样了,本想着再去看一眼夫人,现在看来,夫人怕是早就睡下了。
罢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李燕手中提着灯笼,风一吹,那中心的火苗便来回晃动。
抬头一看,眼前的屋子还亮堂着。这个时间,也只有祠堂还亮着灯了。
李燕想起,前些日子夫人还叮嘱她,记得空闲时,去祠堂给老爷上柱香。
这些时日,她倒是忙忘了,今日刚好路过,便去吧。
李燕将灯笼放在门前,正欲进去,却看见那大门虚掩着,正疑惑着是谁进了祠堂竟忘记了关紧。
往门缝里一瞧,竟是有个男子跪在祠堂内,虽看不见面庞,却凭着那背影与笔挺的身子,李燕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公子。
今日并非初一或十五,又这般晚了,公子的听竹轩离祠堂又远,公子何以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外头只知公子掌权,却不知自先帝离世后,公子夙兴夜寐,其中辛苦。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进去,提醒公子早些歇息。
指尖刚触上木门的纹理,就听到里头似乎传来公子说话的声音。
不知何时,温修衡抬头看向一众牌位,灯火葳蕤,映着牌位上的金墨,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微的光彩。
“父亲……以后,再不会了……”
隔得远,那声音听不真切,只能隐约听见几个字。
李燕觉得心被提了起来,虽不知公子所说的不会,究竟是什么。但深夜在祠堂,总归不是她该撞破的。
一时间,李燕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一抹猩红……
那是血。
公子的左臂垂于身侧,血从他宽大的袖口流出,浸湿了他浅色的衣袍,格外醒目。
而一旁的地上,正躺着一把短刀,刀刃带着血迹,刀鞘亦落在不远处。李燕认得,那刀是公子所有,常带在身侧,用于防身。
若非祠堂内的香味掩盖,此刻她定会闻到那血腥味。
李燕瞪大了眼睛,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公子竟至于自伤。
不仅仅是自残,是在温家的祠堂内,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自伤。
在想到什么后,李燕向后退了两步。
不,她不能在这里久留了。
李燕压下心中的恐慌,将在一旁的灯笼拾起,匆匆离开了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