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像是忽然之间布置好的。
等到众玩家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楼的大厅已经布满花圈、白锻子和菊花了。
“老爷去世时,家里也是这样的场景。”张妈说。
女人今年已经要五十岁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如今家里办这些事已经很熟悉了,张妈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上扯出一抹凉薄的笑容。
张妈似乎觉得还会有人下手,何安棋私下同星岩讲。
为什么?星岩想不明白。如今局势已明,只等孙明轩出殡,这个副本就应当要结束了。
此时的丧仪远不如后世简洁,多依照贫富而定。
若是贫穷的人家,往往身死当日或次日,便把尸首送出去葬了。但孙家显然不能同日而语。
大富大贵的家庭,想要停灵四十九天也是有的。
“之前太老爷去世时,便是停足了七七四十九天,光前来吊唁的人就不晓得有多少。”
说这句话的时候,女人的脸上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不过,由于死的见不得人,孙明轩并没有得到令人骄傲的四十九天的待遇。
只有三天而已。
“可惜你们见不到那样的场面。”张妈不乏遗憾地说。
星岩偷偷同何安棋讲,感觉你这个妈也有点精神失常,小何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今天是孙明轩停灵在家的第二天。
其实丧事昨天就该开始办了,但不知道大夫人是怎么了,浑然不想管这事的模样;
二夫人孙晴同她单方面吵了几场,无功而返,还得留心盯着女儿,也是分身乏术;
至于姑奶奶,大家都已经默契地当没她这个人了。
何安棋说,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
星岩现在是孙公馆中第一等的闲人了。孙珍珍的个人剧情推好了,奖励也拿了,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这让她有功夫琢磨起别的事情来。
比如那个意见簿。
她之前旁敲侧击地问过小何,扮演任务是要等到副本结束了才结算吗?
小何浑然不觉地点点头,还自己加码:“哎,真想抽个好东西。上一回抽到的手机只能刷刷弱智AI短视频,看多了完全审美疲劳。”
哦,奖励是一个道具。
星岩琢磨起来,这可不行,我要争取属于自己的玩家权益。别的妹妹都有的任务,怎么可以略过我呢?
她是这样对着意见簿说的。
【……】
【核实中,请玩家稍候。】
星岩撇嘴,一个人在这演独角戏真无聊。在稍有焦虑的时候,她的嘴皮子会比平时掀得更快些。
用人话来说,就是嘴更碎了。
“哎,你们也是,扣扣嗖嗖地给了个意见簿,提出点什么还要走流程核实……不会还要层层审批吧?你们是外星文明吗?能不能不要来抓地球人的同时学习此地糟粕啊?”
“还有啊,那个积分到底是怎么算的?知道你们是初创公司,但是这种最基本的设定还是要搞好的吧,我可指望着那个东西回家呢!欸,话说回来,积分榜前三真的能回家吗?”
上次回到中间区以后,星岩都没来得及等到“黄金档”公布积分就来到了这里。
【玩家星岩,你的意见说完了吗?】
“没!有!”星岩大声。
“还有还有,为什么有的玩家可以打工?打工也赚积分吗?你们要是每天都更新积分榜的话,直接搞成实时滚动行不行啊,又不是每个人晚上八点都在那。等以后玩家多了,那不得发生踩踏事故么!”
【哎。】
这是一声富有人味的叹息。
“星小姐,请问是有什么吩咐吗?”门外传来侍女的询问。
“没有没有,你去忙吧,我没事。”星岩忙转头,对着门说。
【哈哈哈。】
星岩怒而回头。
意见簿小小一个,被她摆在书桌上。
这东西沿袭了避暑山庄的样式,外头套了一层印有Q版鼠头的壳,内里是薄薄的几张纸。
事实证明,玩家不用写字也可以提出意见,同游戏方进行对话。
这只是一个功能性的媒介而已。不过在外表设计上,采取了人们印象中“意见簿”的外形。
还挺好的,对于她来说,话语传达的速度比写字快多了。
游戏方也不负所望,特派了专员来解决她的问题。
一颗鼠头从外壳上缓缓浮现,灰色毛绒的脸上还带着笑意。
说实话,挺搞笑的。你像是被卡住了,最近是发胖了吗?星岩嘲讽道。
“好久不见。”
“常联系才好。”星岩皮笑肉不笑。
“咳咳咳,由于玩家给出了许多宝贵的意见,因此游戏方特派出本鼠来同您对接。现进行身份确认。编号:5524,姓名:星岩,等级:内测玩家,定位:《遗产争夺战》……哦,你来这个本了啊?目前体验怎么样?”
“还我扮演任务。”星岩说。
“如何?我们在背景时代考据方面做的还是不错的吧。相较于1.0版本,1.5版在各方面都已经达到了真实的程度,想必你已经体验到了。”
“还我任务,我要奖励。”星岩坚持。
“哎呀,你已经使用过道具了?觉得怎么样?”灰鼠答非所问。
“啊……你们对道具的限制性描述是不是太少了?不对,还我任务!”
它笑了。
灰鼠从来以公事公办的态度对待玩家,如果能有什么事情能让它笑,那必然是利好于游戏方的。
这就是无奸不商。
星岩突然意识到,自己被白嫖了一个有效意见。
灰鼠循循善诱:“具体在哪方面呢?如果意见值得参考的话,我这边能给你提供积分奖励哦。”
它顿了顿,放下钩子:“上次你抓到的瞬移bug,我们已经核实完毕。想来,在你脱离这个副本以后,对应积分会打到你的账户中。”
“有多少?”
“20。”
“太少了,”星岩讨价还价,“起码50。”
“玩家星岩,你要知道,那只是一个让初来乍到的玩家熟悉环境的东西,甚至称不上是个完整的副本。”
充其量就是游泳馆里的消毒泡脚池。
“那也对玩家的生命造成了威胁,你们这个‘熟悉环境’的成本是不是太大了?”
“那不在我方的考虑范围内。”
啧,冰冷的甲方。
早知道在中间区多待一会,把情况摸清楚再下副本了,星岩想,这次回去以后我要用脚丈量整个中间区。
现在,她觉得玩家的经验比游戏方给出的指示有用多了。巧言令色的灰鼠,在它的口中,我是帮助游戏更新玩家。
可如今端看它的态度,星岩确定,自己的定位如卖爆米花的杨哥所说一般,耗材而已。
“人命可是很宝贵的。”星岩抗议。
“您的意见我们收到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容我先行告退。”
灰鼠低头,透过意见簿的外壳,它似乎找到了一些星岩看不到的东西。
那不就是什么都没说?
星岩挑眉,伸手抓向那颗万恶的头。事实并未如她所愿,玩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穿过了灰鼠的眼睛,却什么都没触摸到。
投影而已。
“你不要急嘛。”灰鼠仿佛被她的动作吓到了,忙安抚她,“你的反馈我们都收到了,会好好评估的!”
“赔偿呢?任务
呢?照你这么说,没给我扮演任务果然是你们的过错吧!你让我少拿整整一个道具知不知道!”
灰鼠说,经系统检测,任务发放没有问题;如有,后续会在结算环节进行补偿。
星岩安静了。
灰鼠又说,至于别的,我们的员工也都在努力推进。
“我想,等你脱离了现在这个副本,应该就能看到了。”
“滚。”
灰鼠溜得飞快。
好的不学学坏的,看灰鼠这样的做派,星岩幻视了一万个实习时遇到的同事。
这一发现让她好似生吞了一只蟑螂,在原地缓了半天才回过神。
实习是坏的,工作是坏的,游戏也是坏的。
这边一波刚平,外头一波又起。
是音波,谁使出了音波攻击!知道红白喜事都会请民间乐队,但这唢呐的声音也太过振聋发聩了吧!
来自乐器之王的声音贯穿墙面,响彻孙公馆上下三楼兼前后三个花园。
另有一道毫不示弱的,属于女人的哭嚎声,在这阵劲爆的丧乐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同唢呐组成一首意外协调的交响乐。
这是,开始哭丧了?是会有新npc出场吗?
这两天,灵堂里是没有出现新角色的。星岩将此归咎于孙明轩人缘不好。
其实她隐隐察觉,虽然这是1.5版本,也就是更先进一些的副本了。但在细节的雕刻上,仍旧难免出现一些错漏。
哎呀,早知道刚刚同灰鼠说明,要它们往副本里多加点经费好了。又不是不会捏面目模糊的普通npc。
好好一场丧事,办的冷冷清清的,完全不符合孙公馆豪门的形象。
如此说来——
难道是游戏本身并不清楚此时的丧葬习俗?还是只知晓个大概?
比如知道丧事该办,该吊唁,却不晓得人为什么要来吊唁,所以觉得把这部分砍了也无伤大雅?
星岩起身,思维发散着,熟门熟路地走向灵堂。
离目的地越近,她听得越清楚。等到眼前能看见光亮的白绸缎,她也就能够把那人所说的话听个分明了。
“孙月,你不管事情也就罢了,我当你受了刺激,替你把该张罗的都张罗了!现在你说要把明轩的那份全给珍珍,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孙晴用力一推,把身侧的女儿李妙推了个踉跄,直往孙月怀里倒。
孙月轻轻巧巧,侧身躲过。倒是身边的孙珍珍,伸手扶了一把。
“珍珍是我的女儿,不给她给谁?”她发自内心的疑惑。
“你,你别太偏心!我是你亲妹妹,我的女儿也是你女儿的亲妹妹!当年父亲去世,没把我嫁出去,意思就是这孙家还是我们二人的家。如今,如今你却——”
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
孙晴这两天真的累狠了,眼睛熬得通红,声带也仿佛被砂纸摩梭过,呈现出明晰的颗粒感。
她累了,一边是自己信任的姐姐,一边是并不清白的亲生女儿。
灵堂上摆着的,是被她女儿害死的人。
眼前的,是她本以为亲密无间,永远一家的姐姐。
孙晴现在的状态,大概像是一个运作了许久,却始终没人关照的压力锅。
星岩心想,完蛋,她要是不做动作,事情就好办;要是同大夫人扯个鱼死网破,那场面可就难收拾了。
“二夫人!”星岩赶忙喊出声。她还没想好下一句,但事已至此,先打断再说!
在她没察觉的身后,陈无波伙同莫巍,一左一右地将她拦住。
她震惊回头,你们俩居然?
陈无波笑着拍了拍星岩的头。
而那一边,丝毫不受影响的孙晴说:“孙明轩的死,你以为孙珍珍就没有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