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暮野家。
明子女士从昨天开始就出差了,家里只有熙子和照子祖母,以及编外人员小林绿。照子祖母在楼下客厅打瞌睡,两个女孩在卧室说悄悄话。
“你对你的竹马是怎么看的?”小林问。
怎么看?
熙子的拇指停在好友列表里他的名字上,白石藏之介,迟迟没有动。
他长得很帅,这是客观事实;他的性格似乎也不错,只是提到“长颈鹿”这个外号的时候还忍不住让熙子有点微微的不爽——倒不是真的生气,就是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微妙——也许是忽然被安放回了那个五岁小孩的壳子里,也许是舒适圈被冷不丁踏入的无措?好在他很快改口了,说明他也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体面人。熙子一向擅长给新关系定基调,然而她发现自己居然无法给白石下一个准确的定义,这让她很困扰。
她没有排斥,更没有被小林的“红线”一说所蛊惑,她只是有点措手不及。一方面两人确实是童年时期无话不谈的好玩伴,一方面他们中间隔了太久,现在的白石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全新的成年男人,久别重逢没有带来电影情节般的心脏地震,她需要重新认识他。
小林见她迟迟没有说话,差不多猜到了答案,有点恨铁不成钢地说:“难道你还在想大阪好胸肌??青梅竹马居然敌不过天降??”
“……你能不能放弃这个称呼?”
“不能,以及——”小林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正色道,“那个人已经消失了多久?你知道我是青梅竹马派的,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和白石君重温旧梦、再续前缘……”
“……唉,如果你们那天站在槲寄生下就好了……”
小林还在幻想着刻板印象中的青梅竹马重逢画面,连槲寄生都出来了,熙子满头黑线,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临走前,小林乖乖地和照子祖母道别,并和熙子约定一天后全国大赛决赛现场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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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大赛决赛当天。
熙子很早就醒了,把给网球部准备好的礼物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包里——是那天在充气城堡混战时工作人员抓拍的精彩瞬间,她精心地裱了起来。那张照片在一众重影模糊、缺东少西的废片里格外显眼:每个人都恰到好处的出现在了画面里,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生动好看,而自己只是悄悄地露出了一只手。
这是他们的故事,他们的主场,自己能留下一点痕迹就很满足了。
熙子出门时,照子祖母已经看起了晨报。
“熙琳,出去玩注意安全。”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太对劲。
“姥姥,感冒了吗?”熙子走过去试探她的额温,“不舒服的话就上楼休息吧,我待会给您订午饭。”
“不碍事。”
熙子已经半只脚跨出了门,又转了回来,她想了想,跑到浴室里加了一条防滑地垫,确认不会移位后,才放心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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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的全国大赛决赛终于拉开战幕,会场各入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立海大来了不少学生后援团,人声鼎沸,声势浩大,四天宝寺也不遑多让,两个学校的旗帜悬挂在场馆两侧,迎风猎猎。
“暮野同学!”真田弦一郎精神抖擞,一见到她,就气势如虹地喊了她的名字,并递过来一个熟悉的卷轴。
“明白!”熙子双手接过,自信满满地回应。
“前辈,这次我和柳前辈打双打!”切原赤也语速很快,看起来已经急不可耐了,熙子照例给他鼓劲儿,余光看到幸村精市走向了小林。
“待会儿想去哪里庆祝?”丸井文太熟练地捏了捏她的脸,把她的视线拉回到自己身上,熙子回过神来:“……这种时候当然是吃烤肉啦!”
话音刚落,耳侧的一缕头发好像被人轻轻揪了一下,仁王从她身后晃到前面来:“嗯,这次不许选部长了。”他的食指自然地转动,那缕头发就轻轻缠上了他的指节。
“好了,有吉祥物坐镇,大家也该入场了。”幸村拍拍手,几人马上做出严阵以待的姿态,离开前,幸村意味深长地看了熙子一眼,并不似往日般平和。
……发生什么事了?
不等她思考,小林就并肩站到了她身旁。她目视前方,皮笑肉不笑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呵呵……你完蛋了。”
“什么?”
小林还是没有看她,一边保持正常地和同学打着招呼,一边不着痕迹地继续从牙缝里和她对话。
“刚刚幸村君问我你和白石藏之介是什么关系。”
“……??!!”
熙子瞬间血冲脑门,心惊肉跳。
“你怎么回答的??”
老天保佑,她可千万别说什么青梅竹马、命中注定、浪漫重逢之类的话啊……
“哼哼,我说是你小时候的死对头,过来找立海大放狠话的,”小林得意的语气已经藏不住了,“我又不傻,他虽然是竹马,但也是今天的对手——但是幸村君好像没有相信。”
熙子闻言重重松了一口气,她紧紧抓住了小林的手,感激道:“恩人。”
不管幸村那个眼神里有几分怀疑,至少小林没有说错话,她俩对齐了颗粒度。选手即将入场,熙子准备好了手中的卷轴。
比广播声先来的是一个陌生的电话,熙子看着场内,没有理会。铃声契而不舍地响了很久,熙子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是暮野熙子小姐吗?”
“我是您订餐的配送员,您的家人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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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熙子来到了横滨某综合医院的急诊大厅。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不停地发抖,太阳穴跟着一阵一阵地收紧。
刚刚接到电话的时候,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鸣了半晌后才找回理智。她第一时间给明子女士打了电话,拒绝了小林的陪同,并叮嘱她务必在大家面前保密,然后一刻不停地狂奔而来。
她冲到了照子祖母所在的楼层,配送员还在等,看到她的那一刻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来。
“暮野小姐吗?您可算来了!我送餐的时候敲门一直没人应,门没锁我就进去了,看到老人躺在洗手间不省人事……”
听到最后一句话,熙子脑子轰然炸响,她骤然打断了配送员的话。
“洗手间?浴室里?!”
“差不多,估计是脚滑了,对于老年人来说也是常有的事……”
医院的冷气像针一般尖锐地刺进她的毛孔,熙子如坠冰窟。配送员说是他叫了救护车,照子祖母已经被送进了急诊抢救室。熙子木然地向他道了谢,然后留在了原地。灯光白得刺眼,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人在旁边来来去去,但她什么也听不见。她反复想着出门前的那条防滑地垫——她确认了它不会移位才离开。那祖母怎么会摔在浴室里?是没有放对位置?还她太着急出门,根本没有检查清楚?她铺的到底是保护还是陷阱?
一想到也许是自己的原因导致照子祖母此刻的昏迷,无尽的自责和忏悔把她整个人都绑了起来。她颤抖着再度拨通了明子女士的电话。
明子女士的声音那边有风声和广播声,语速急迫:“熙?我买了最快的一班飞机,最快也要凌晨到。你现在到医院了吗?姥姥怎么样了?”
“妈妈……”听到妈妈的声音,熙子紧绷的情绪和泪水一同泄洪,她背靠墙壁慢慢滑下去,断断续续地哭喊道,“都怪我……妈妈……都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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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子没有哭太久,就强打起了精神,照子祖母已经被推出了急诊室,她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伴随着轻微的脑震荡,生命体征还没有完全平稳,接下来办理手续、缴费、准备住院事宜等等各种繁琐的事都必须由她一个人完成。
她头昏脑涨地在医院里跑上跑下,中途手机震了无数次,她一次都没有点开,直到小林直接拨来了电话。
“小熙,姥姥还好吗?你还好吗?”电话那头小林压低了声音。
“……还好。”照子祖母不好,她也不好,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塌糊涂,但她还是下意识地这么说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样狼狈的自己。
“马上庆功宴了,大家在找你,”小林语气有点慌张又有点无措,“我……我有点瞒不下去了。”
熙子知道小林也没有办法
。立海大的正选们不傻,有什么理由能让她无端地缺席一整场这么重要的决赛?尤其是自己和他们早有了难以割舍的羁绊,自己的消失无疑是一种隐秘的失信。熙子喉咙一紧,差点就要松口,这时背景音里“常胜立海”的欢呼喝彩声透过屏幕传到了医院。
欢呼声清脆又响亮,她几乎能想象得到那一幕:在那个充满热血、亢奋、幸福与圆满的赛场上,幸村精市捧起了凝聚了汗水和实力的奖杯,所有人意气风发,全场都在为这群年轻人的胜利沸腾。如果没有这场意外,她已经应该已经递上了那个相框。
但是这是他们的故事,他们的主场,自己不能用坏消息破坏这样动人的画面,至少过了今天。
“你告诉他们……我家里有点事,已经处理好了。我现在人在外面,晚点再联系。”
“小熙,要不我还是——”
“你去庆功宴,”熙子疲惫但笃定地说,“这样至少他们不会起疑。”
小林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说了句有问题随时联系就挂断了电话。这时丸井文太、切原赤也等人的消息也陆续弹了进来,问她在哪里、出了什么事,熙子看着已经预警的电量,切断数据流量,回到了病房。
监护仪上的线条缓慢跳动着,熙子坐在照子祖母的病床旁边发呆,这时手机突然再次响起,她愣住了。
幸村精市?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念头——他现在应该带着队伍在庆祝,为什么会给她打电话?是小林的话不足以让他信服?还是觉得她在找借口?幸村精市不像是会兴师问罪的人,也许只是以部长的身份亲自来问候她——她这样想着,也顾不得给自己的理由编的完善一些,把手机放到了耳边。
“幸村君?”
电话那头很吵。笑声谈话声杯盏碰撞声夹杂在一起形成了明亮的暖色调,和她所处的环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暮野同学,”幸村说,“要不要恭喜我们?”
他的语气很轻松,带着一点冠军队长的自信和洒脱,他是该这样的,熙子苦涩地笑。
“……恭喜,”第一句话说出后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低沉,容易让幸村察觉到异常,于是她艰难地压下喉头的苦涩,强装雀跃地再次说了一遍,“幸村君,恭喜你们夺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你在哪?”
“我……”她看着照子祖母紧紧闭着的双目,眼泪又不听话地聚了起来,她没忍住哽咽了一下。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然后她陆续听到了椅子推开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又关,喧闹的背景音在一连串动作中渐渐模糊成一片安静的空白。
“你还好吗?”
“我……”没想到幸村如此敏锐,熙子慌了,刚要否认,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消失了——通话中断,她的手机彻底没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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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熙子终于给手机充上电的时候,已经在心里预见了最混乱的结局:幸村在小林那里得知了真相,然后所有人兴师动众地跑过来安慰她、帮助她——她不想要这样,虽然他们是出于朋友的善意,但是这种明晃晃的、铺天盖地的关心会让本就摇摇欲坠的熙子更加崩盘。
小林的语音消息最先涌进对话框,语气越来越急切,也越来越懊恼。
“四天宝寺也来我们隔壁包间庆功了,我看到白石藏之介了!!他问我你去哪里了,为什么接了个电话就慌张地走了,是不是出事了——”
第一条语音听完,熙子赶紧点开了第二条。
“对不起小熙,我想给你保密的……可是他猜出来是姥姥出事了!现在应该已经在去找你的路上了……我靠!幸村——”
语音突兀地中断在幸村精市的名字中间,熙子头皮一阵发麻,她切回到未接来电的页面,正打算给幸村回拨过去,一个不甚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熙……暮野同学!”
她错愕地回过头。
白石藏之介天降般出现在她面前,医院熙攘,他眉头紧皱,满脸焦急,胸口因剧烈的奔跑还在微微起伏,夕阳透过窗户把他的半侧脸染成了金色,熙子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此刻恍如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