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前,岁梅接到了岁欢的电话。
“焕焕,起来收拾东西了,待会儿你妈妈来接咱们去北城。”岁梅的声音在房间门口响起。
“去北城?”岁枝在床上翻了个身,急忙跑下床,推开门问道。
“嗯,你妈妈刚给我打电话了,她人也快到了。”
“那我们今年春节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今年我们在那过。”
在那过……
可以不去吗?
岁枝拒绝的话刚到嘴边,抬头看着外婆脸上堆满的笑意,那些话又被她吞咽了回去。
自从外公去世,外婆在这边一直都是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把日子过得火热的人,老了却守着冷冷清清的屋子,就连握在手上的毛线棒针,落针下去也只剩下空旷。
后来她被送了过来,外婆就开始围着她转,一年又一年的相依为命,日子才不那么冷清。
“外婆,今年春节我们不在,那齐厌怎么办?”
想起齐厌的父亲,岁梅先是叹了口气,随后又说道:“我现在就去给院里的那些长辈交代一下,她们不会不管的。”
“算了,外婆。”想起什么,岁枝伸手拉住了外婆。
她们会让齐厌难过的,她们习惯性下意识说出的话,落在齐厌的身上,要比冷漠更痛。
那些人总是喜欢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痛苦的人,一边怜悯他,又一边提起他的痛苦,劝他认命。
临走前,岁欢死活都不肯同意岁枝把无忧带回去,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猫不能带回去,你奶奶对猫毛过敏。”
无忧缩在岁枝的怀里,软绵的叫声落在岁枝的耳里,她垂眼看着它,轻轻顺了顺它的毛,算作安抚。
哪怕外婆开口求情:“欢欢,这猫很听话的,也不乱跑,到时候就把它关在房间……”
“妈,你就惯着她吧,我不同意。”
临近春节,老人最讲究和气,岁枝也懒得当着外婆的面和她理论,母女俩都不是会主动低头的性格。
最后岁枝直接抱着无忧出去了。
“岁枝。”齐厌提着东西回来,刚好和岁枝打了个照面。
怀里的无忧听到齐厌的声音,也把头探出来,朝他叫了一声。
“饿了吗?叫得这么委屈?”齐厌走过来看着无忧,笑着调侃道。
“怎么又成小苦瓜了?”看着岁枝的样子,齐厌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问道。
“齐厌,我今年要回北城过春节了。”岁枝跟他说。
“挺好的,小时候你不是总跟我说北城的春节热闹想回去吗?这次真的能回去了。”
“但我妈妈不同意我把无忧带回去。”
这是无忧被她领养后,和她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春节,岁枝不想留无忧在这里。
“交给我,无忧留给我照顾,你好好回去过春节。”齐厌看着她回答道。
岁枝刚想问,今年春节他一个人要怎么办?
心思被齐厌看穿,他笑着安慰她:“放心吧,有无忧陪着我。”
“齐厌,那你刚刚有没有……舍不得我?”岁枝看着他,突然很想听他的回答。
“会舍不得,但更多的是担心我的小绵羊,回北城后,会不会受委屈。”齐厌回答得坦荡。
“那今年除夕我就收不到你的新年礼物了。”
“礼物准备好了,回来就给你。”
“那你……”
“会想你的,岁枝。”不等岁枝说出口,齐厌低着头说了这么一句,随后伸手接过她怀里的无忧。
怕再说下去,眼前这个爱哭鬼又要掉眼泪,齐厌抬手示意她:“快回去吧,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看着岁枝离开的背影,齐厌点了点无忧的头,跟它说:“就剩咱们两个了。”
无忧还贴心地回应了他一声,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逗得齐厌勾唇轻笑。
—
南江的除夕夜,金红的光铺满黑夜,外面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抬头就可以看到夜幕里炸开烟花。
窗外,灯火通明,满是人间烟火气。
屋内,一人一猫,暖灯下一片清寂。
一墙之隔,却是两种天地。
无忧窝在齐厌的怀里,舔着他手上的猫条,过了一会儿听不到小猫的动静,齐厌低头就看到了一只熟睡的小猫,翻了身后还打起了呼噜。
齐厌整个人靠在沙发上,眸色温柔地看着怀里的小猫。
帅得过分:【阿厌,开门!】
看着手机里周文哲发来的消息,齐厌看了眼门外,轻轻放下怀里的无忧,过去开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周文哲朝他晃了晃手里提着的两大袋东西:“除夕快乐!”
齐厌侧身让他进去:“你怎么过来了?”
“岁枝妹妹喊我过来的啊,她说……”让我过来陪你。
想起什么,周文哲突然闭紧嘴,守住两人之间的秘密。
“她说什么?”齐厌看破不说破,问他。
“她说让我过来看看你有没有一个人偷偷哭鼻子。”
齐厌嗤笑一声,不再继续听他胡扯,转身去了沙发。
“别坐着了,过来帮忙,今晚我就给你露一手。”周文哲拿起手边的围裙招呼他过来帮忙。
看着他的样子,齐厌一时半会儿也分不清楚到底谁是主,谁是客了。
“哎,我刚刚放这儿的鱼呢?”周文哲突然问道。
齐厌转头看着水池里的空盆,也疑惑了一下,低头就看到了地上的一道水渍,不用猜都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顺着地上的水渍看过去时,齐厌轻笑一声。
周文哲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过去,无忧正伸出胳膊,用爪子轻轻碰了一下地上的鱼,试探能不能吃,谁料鱼突然在地上翻了个身,乱跳了起来,吓得它耷拉着耳朵,缩在桌子下面看。
“就这小破胆,还偷鱼。”周文哲没忍住开口嘲笑道。
“没偷,在它的思维认知里,它可能以为这就是给它准备的。”齐厌看着缩在一旁地无忧,笑着解释道。
看着齐厌那毫不收敛的笑意,周文哲在他脸上品到了一丝爱屋及乌的意味。
“阿厌,你完喽。”周文找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
你长岁枝脑了。
“滚。”
“给我的鱼吓得鱼鳞都立起来了。”周文哲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鱼放在手里掂了掂。
闻言,齐厌睨了他一眼,但勾起的唇角却始终没有抚平:“放那我来处理吧。”
“不用,我这顺手的事,咱俩大男人的就别整这么腻歪了。”周文哲看着齐厌,张嘴来了这么一句话。
“'嘴被夺舍了就缝上。”
饭桌上,齐厌看着面前一桌子的菜,又转头看了眼正在逗无忧的周文哲,认真地跟他说了一句:“周文哲,谢谢。”
“害,咱俩你还说谢?反正我在家也是一个人,还不如过来和你一起过。”
“你爸妈又走了?”齐厌记得他爸妈前几天才刚回来。
周文哲看着窗外的烟花,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走了呗,留了一堆礼物就又飞去国外了。”
听到周文哲的话,齐厌低头沉默了很久才拿起手边的饮料去和他碰杯,杯子相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齐厌轻声对他说了句:“生日快乐。”
不是除夕快乐,而是生日快乐。
这声祝福,是那一堆礼物都替代不了的。
周文哲侧头轻笑一声,一瞬间眼里漾起一层薄薄的泪光,举起杯子,朝他说了一句:“谢谢。”
窗外爆竹声落在夜里,染上节气里特有的烟火味,杯子碰撞在一起的声音,让房间里也染上一层暖意。
友谊让此刻不再漫长,也让孤独有了依靠。
整点前岁枝打了电话过来,周文哲凑过来问:“谁啊?是不是岁枝妹妹?”
“拆你的礼物。”齐厌拿起手机走到了窗边。
“齐厌,除夕快乐!”电话那头,女生的声音响起,带着喜庆劲。
“除夕快乐,小绵羊。”
“南江今晚的烟花漂不漂亮?”
“漂亮,很漂亮。”看着窗外的璀璨,齐厌扬起唇角回答。
“我想念南江的春节了,今年北城禁烟花。”说起这个,岁枝就生气
。
难道这就是欢欢喜喜过大年,凄凄惨惨无爆竹。
听着岁枝的话,齐厌轻笑了一声,落在电话里,传进岁枝的耳里,却像是一种蛊惑。
“你还笑?”
“不笑了,想南江了就早些回来。”我也想你了。
“无忧呢,我想和它说几句话。”
闻言,齐厌回头看了眼正张嘴舔着周文哲手边的盒子的无忧,他面不改色地说道:“无忧睡着了,有话就跟我说吧,我明天转达给它。”
明明前一秒周文哲还在给她发消息,说让她管管自己的猫,胆小还贪吃,结果下一秒齐厌就跟自己说它睡着了,岁枝才不信:“不跟你说,我明天再打给它。”
看着岁被枝挂断地电话,齐厌看着窗外的月亮,他轻声呢喃道:“就没想我吗?小绵羊?”
随后他无奈地收起手机,回头看着捧着手机的人,随口问道:“做什么呢?”
“和岁枝妹妹聊天啊。”
这句话说出去的下一秒,房间里静了一瞬。
周文哲抬头看着齐厌的眼神,本意是想给自己找补,开口解释道:“没聊别的,就让她管管无忧。”
“……”
解释到真相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齐厌捏了捏眉心:“闭嘴。”
“切,这就和我相看两厌了?”
“无忧,咬他。”齐厌看着他脚边的无忧,指挥道。
“别教坏我干儿子。”说着,周文哲伸手捞起地上的无忧开始撸猫。
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周文哲笑着说:“今年除夕也算是陪你守岁了,阿厌你和岁枝妹妹一定要幸福,往死里幸福,要不然我会哭的。”
听着他的话,齐厌没有接周文哲的话,以他对周文哲的了解,周文哲从来都不是会说煽情话的人,齐厌问他:“有事要说?”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周文哲靠在沙发上,笑着看向齐厌。
“说吧,什么事?”齐厌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我要出国了。”
齐厌看着他没有说话,似乎是在辨认真假,但这次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骗到他后得逞的笑。
“你也知道,从小我家那老头就爱替我规划,现在突然又把我规划到一个新的地方,我还挺焦虑的,但我有时候就在想,如果我也过去了,那他们是不是就不用为了我再来回折返了,仅有的时间也不用浪费在航班上了。”
“认真的?”齐厌问他。
“嗯,我爸调任在那边了,就想让我也过去,起初我挺抗拒的,面对他们突如其来的关爱,我只觉得莫名其妙,但这几天我突然就想通了,我们之间的相处时间太少了,我想趁着这次,过去多陪伴他们一些。”
“挺好的,宋林眠那你说了吗?”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喜欢吗?”
周文哲没有说话,以前他总是笑齐厌是个闷葫芦,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蠢货。
说喜欢宋林眠,可他每次都在惹她生气,说不喜欢宋林眠,那熬夜帮她抢票,看着她被挤在人群里,看着她哭……那这些情绪也太复杂了。
“和她好好聊聊吧,别让人女生伤心。”齐厌劝他。
大过年的聊起离别的话题,齐厌一直都很沉默,周文哲了解他,开口调侃他:“舍不得我吗阿厌?”
“有病。”
齐厌从小到大都习惯沉默,一难过就沉默,一不开心就沉默,就连痛苦也是沉默的。
周文哲看着他说:“本来以为提前跟你说,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之后我走了你就不会这样了。”
“我怎样?”
“一副被老婆孩子抛弃了的样子。”
“滚。”
“你说,我要是走了,你这闷葫芦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你一个人无聊了怎么办?你认识了新朋友就不和我联系了怎么办?”
“真敢想。”齐厌嗤笑一声。
两人靠在沙发上,侧头一对视,都没忍住默契地仰头轻笑出声。
“照顾好自己。”安静的房间里,齐厌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你也是,别老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