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让我想想。”
风无疾状作思索,道:“你主上不是等闲之辈,应当早已知晓了涂鸠派的暂居地,他做事向来都会留一手。所以你这两天应该在千锦山庄做了些手脚吧?也不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百里婴的脸色逐渐变得极其难看。
风无疾继续说:“我去千锦山庄的目的很简单,单纯想要看看这可颠覆武林的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你的主上……”
“闭嘴!”
百里婴听不下去了,狠狠一闭眼,索性道:“我说实话,行了吧。主上交给我的任务,我都做完了。若真论起来,我身边确实更加安全一些。我帮你看着这个跟屁虫!”
“哎,这就对了嘛。”风无疾抬手搭上他的肩头,轻拍几下以示安慰,“谢谢你了哦,百里名耳。”
百里婴按了按额角,面色中透着几分生无可恋。
他能不能不做卧底任务了,这风无疾也太难搞了吧,自己完全被拿捏了啊喂!!
许迁涂明白了些许,拽着风无疾的手臂晃了晃,软声道:“那风姐姐可要照顾好自己,不要……”
想起风无疾臂上刺目的长疤。她顿了顿,随即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道:“不要再受伤呀!”
风无疾怎么可能没察觉到她短暂的情绪波动,她揉了揉女孩的发顶,动作轻柔,说:“放心,有弃美人在,不会的。”
“也是,我相信李大哥会保护好风姐姐的!”
***
翌日晚间。
自昨日百里婴带走许迁涂后,风无疾身边叽叽喳喳的声音消失,更加清净了些。
毕竟,没人约束的日子实在美好,就连李长弃备的药她都抛之脑后,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独处与宁静。
虽然这两日过的确实不分主次,但她倒没忘记要事。比如,在遥遥冷夜之下,黎侯神府侧旁深沉的长巷内,黎应曾说的话。
“两日后,因缘青树下,来见我。”
室内烛光高照,灯下之人背后的墙壁上投落了一片晃动的光影。风无疾挽起长发,捞起榻上的狐裘,披到肩头,走出客栈。
把许迁涂推给百里婴带着,不止是因为他的身边更安全,也是为了今夜的会面。
毕竟她也见识到了那小子的脑回路,万一又偷偷跟踪自己,看到她与黎大侯爷见面,该胡思乱想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翼州的远处山峦起伏,连绵不断,近处月辉遍地,如霜似雪。
因缘青树位于青凝山旁,是一棵参天大树。传闻长有百年有余,遮天蔽日,经历了风风雨雨,屹立不倒。
传闻,它象征着汉晋的国运,树在一日,则国运昌顺。受翼州百姓长久的真挚信仰,对其许愿庇佑,是连当今陛下都曾踏足过,祈愿风调雨顺的地方。
而因缘,顾名思义,姻缘。更是无数痴男信女,在此结为佳话的地方。
久而久之,人们又传出新的传言,说一对夫妻若在此虔诚起誓,双方诚心。因缘青树就会给二人挂上红线,自此成为情缘,无病无灾,白头偕老,恩爱不疑。
谁也不知真假,但都愿意尝试一次。
风无疾略微仰首,眯了眯眸子,瞧着远处粗壮挺立的青树,向前走了几步。
这地方,她踏足的次数可不少,对此地的记忆也尤为深刻。
树下有着一张方桌,估摸着是附近村落里的人所搁置。旁边伫立着两人,为首的是位气质矜贵又冷漠的男人,身形修长挺拔,披狼皮大氅,面容冷峻,眼眸泛寒。
另一人想来便是闻鸦,一身箭袖武袍,腰侧悬剑,面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并不如身边人惹眼。
多年不见,愈发成熟了些,风无疾差点认出来。
风无疾试探性地冲两人摆摆手:“嗨?”
闻鸦见到她时,面上飞速闪过了一抹惊讶。
“好久不见,小乌鸦?”风无疾笑眯眯地冲他问好。闻鸦浑身一颤,连忙行礼:“风大人好。”
黎应侧眸睨他一眼,闻鸦立刻撤回一个问好,迅速道:“我先退下了。侯爷,风大人,您们聊的尽兴。”
闻鸦一走,因缘青树下便仅剩他们二人,气氛中多了几分凝固与尴尬,漫长的沉默弥漫开来。
片晌,黎应撩起眼皮,凉飕飕道:“…我让你带来解释,你带的是沉默吗。”
“解释?”风无疾道:“带了带了,黎大侯爷你问,我知无不答。”
她这样保证,黎应并不客气,直言道:“广翊府,为何派多数人前往营救吴回,少数人去城东。”
风无疾若有所思:“哦,这个啊。”
“是因为要给晟王营造我们已然做出选择,准备先救吴回的错觉。”
“虎荣岸上你应该能看出来,他对吴回这个人质并不怎么上心。晟王知道你最在意黎玉,所以看重的也是他。若我们派多数人前去城西,可以趁此机会让他放松警惕,而我...…”
风无疾顿了顿,继续道:“我本来已经做好准备,去城西救黎玉的。”
“你……”
黎应的满腔质问,因为她的这一句话,连带着呼吸都滞停了一瞬。
“那你为何…不愿告诉我?”
风无疾叹了口气:“你没有给我机会呀。”
黎应捏紧了手,深吸一口气,道:“那么,你是如何从八里崖那种地方回来的?”转移话题的速度,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风无疾向后仰了仰,靠于青树上,态度散漫:“八里崖下确实可怖,你应当知道,想要尝试下去,需要封闭筋脉,禁动内力。”
“当时我掉下去后,貌似和吴回几乎摔了个,四分五裂?”她以开玩笑的方式,语气轻松道:“时间太久,我忘记了,好像有几处骨头断了,动一下就生疼。”
“我摔的比较严重,吴回还好,我见他摔下来时,还给他垫了一下。”
风无疾仔细回忆着,慢慢道:“开始的几日里,吴回尚可行动,能去探路,寻寻吃食。我其实是想帮他的,但我当时身中一种奇毒,无法动用内力为自己疗伤,更动不了。所以后来……”
“闭嘴吧。”
黎应眼底生出愠色,忽然冷声打断道:“我不想听了,这个问题没意思,我换一个。”
“嗯?”
风无疾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开始发火了,不是他问的吗?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七年过去,黎应的脾气好生奇怪。
风无疾感到有些莫名,仍然妥协道:“好吧,好吧。”
黎应平息了一下心情,扭过头去,重新问道:“所以,你的容貌为什么和曾经不一样了?人皮面?”
漆黑的长巷里,当黎应看到她掀起黑纱帷帽,露出的是与记忆里截然不同的一番容貌时,他心头涌上几分说不出来的堵塞。
是什么囫囵感情……他自己也说不清。
“啊,容貌?”
谈起此事,风无疾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道:“用百新火改的啊,当然不是人皮面,不然这么多年我已经露馅数百次了吧。”
不等黎应回答,她目光瞥向一旁的方桌。风无疾问道:“黎大侯爷,站着累不累?走吧,我们坐着继续聊。”
不管黎应累不累,她有点累了,这副身子愈发不行了。
黎应眉头一蹙,捕捉到关键词,纠正道:“谁在跟你聊天?我在单方面质问你。”
“好好好。你说得对。”风无疾接上他的话,纵容着他,两人一齐坐了下去。
风无疾伸展了一下身子,望向黎应,问:“你方才要说什么?”
黎应貌似在观察她,但确实没从她的容貌上看出半点破绽:“百新火还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话音刚落,见她露出一副“没骗你”的表情,黎应沉默下来,硬生生咽回想说的话。
“好。”
他继续道:“还有些问题,为什么你归来走悲衙后,愿意与崔氏万氏两人,共同辅佐晟王?”
鸟鸣啁啾,凄风吹动错杂树影,簌簌不绝。
风无疾的神情随着他这句话渐渐泯灭,目光阴晴。良久,她重新问道:“你说,崔柳与万奇影,辅佐二皇子?”
“你不知道?”
黎应久久注视她,眼神中藏着探究,“崔柳贯会趋炎附势,当年你坠落八里崖,除悲华逐步瓦解,遂改名为走悲衙。大家都以为会是万奇影来坐这个位置,所以当世人知道衙主是崔柳,皆吃了一惊。”
“太子派失了你,晟王趁其病准备要他命。上奏弹劾都还是小事,其他的虽被我见招拆招,但太子派系下还是因此被狠狠削弱了一番。当时朝上多数官员,也都倒戈向二皇子一派。”
“而走悲衙见到这样的局面,私下归顺于二皇子。近年来,已然为其做了不少事。”
话落,黎应凝视着风无疾,目光深沉,势不放过她面上会出现的任何神情。
霜降秋夜,灰蒙天色。
这是一次毫无预兆地真相揭露,风无疾怔在原地,无意识收拢了五指,指甲死死嵌进掌心。
蓦地,她轻笑出声,低垂下眼,语气中带了几分自嘲:“啊,这些事,我还都不清楚呢……”
“你回归走悲衙,连这些都不清楚,就去为二皇子做事?这不像你。”
月挂青梢,泛起一层雪霜,在因缘青树青枝繁长的遮天蔽日之下,压着入骨的清冷。黎应见她并不像作假,正要继续追问下去,脑袋里突然闪过一道荒诞的想法。
据无方园的眼线所言,夏日宴上出现的确实是风长忧。但此时此刻,若连风长忧都不知情此事,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眸底罕见地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莫非……
“走悲衙里的风长忧。
——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