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轻痒。
他的吻落在了她的眼睛。
白宣箬顿时僵住,手心里的心跳依旧狂乱,诉说着主人此时同样紧张的心绪。
她不敢抬眼,几乎想将手从他掌心里抽离出来,却被他紧紧握住,誓要将他的心意剖于她面前。
没有不喜欢,那便是……喜欢?
察觉到这层含义,她心里涌起许多情绪,有陌生的茫然,有隐秘的欢喜,也有不知缘由的悲伤。
心绪杂乱间,他却不容她逃避,终于将她的手松开,却在她刚松一口气时,双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专注而深情的眼眸。
“小姐,我……可以喜欢你么?”
林苑兮微低着头,以额相抵,轻声问道。
因着方才那个吻,他本就离她极近,此时四目相对,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轻吐的气息,拂过她的唇边,泛起一阵痒意。
好不容易收回的手紧紧攥着裙身,白宣箬双颊泛红,眸中不自觉漫起清浅的水雾。
这样的问题,要叫她怎么回答?
他喜欢她便罢了,为何还要问她,可不可以?
可她根本不忍心拒绝,也不愿拒绝。
只能以极轻极轻的声音应了一句:“嗯。”
她知道,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即便是这样轻浅的声音,他也能听见。
下一瞬,林苑兮的眸中燃起一丝光亮,繁星熠熠,竟比天边的月还要亮上几分。
“好。”
好什么?
白宣箬尚在云里雾里,便察觉到林苑兮已退后些许,与她拉开距离,心里止不住涌上几分说不清的失落。
就这样么?
他竟也不问她是否同样喜欢着他?
她微微仰首望着他。
月色似银练,空气里有隐隐约约的花香。
蝉鸣声声阵阵,两人却都未再有言语。
……
这一夜,白宣箬睡得极不安稳。
掌间依稀还是他沉劲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触人心弦。
他以额相抵,素来持剑的手此时却托着她的下颌,薄茧贴着她的肌肤,传来令人轻颤的痒意。
他倾身吻了下来。
感受到唇上的热意,她指间勾绞着裙带,动也不敢动,僵站着,纤直的背却轻颤。
气息相接,她连呼吸也乱了,渐渐喘不过气来。
她蓦然睁眼。
额上有黏腻的汗,她却顾不上,只是将手抚上心口。
心跳一下又一下,迅而凌乱。
像极了他的。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望着黑暗中不知哪处。
她怎会做这样的梦?
忆起梦中他唇上传来的温度,她轻轻颤了颤,将脸埋进枕中。
次日,天光大亮,她顶着朦胧的睡意开了门,却见林苑兮正在院中练剑。
他的剑法素来随意,有快有慢,亦正亦诡,此时也没什么章法,似乎是随性舞着,却行云流水,煞是好看。
见她开门,林苑兮停了动作,收剑入鞘,走过来,气息有轻微不稳,眼睛却沉静深邃:“早。”
白宣箬牵出一抹笑:“早。”
面面相觑不过一刹,两人同时开口。
“没休息好么?”
“昨夜没睡好?”
他们愣了一愣,随即都笑开来。望着彼此微透着青黑的眼周,有几分无奈。
林苑兮并不常笑,也不知是不是戴着人皮面具的缘故,笑时面上有几分僵硬。只是那一双眸却如溶溶月色,动人非常。
“要束发么?”他问。
“好。”她答。
白宣箬眸光温柔,回身坐于铜镜前。林苑兮亦走过来,执起木梳,为她梳着长发。
好似一对寻常夫妻。
他今日为她编了一个崭新又复杂的发式,两侧各用发辫绕成环,又用昨日买的发带于两侧各绑上一圈,发带飘垂下来,于光下泛着不同色泽,清冷又温柔。
看着镜中的复杂发式,白宣箬奇道:“阿苑,你是从何处学会这个发式的?”
林苑兮有几分不自在,却如实道:“先前见过一些时兴的发式,尝试着改进了一下。”
他说得轻巧,白宣箬却知道并非这么简单,他动作如此熟练,定是私下里练习了不知多少次。
而且,他竟会主动去学这种复杂的发式。
是为了她?
这么想着,心下如饮蜜一般,眉梢也不觉带了几分动人的笑意:“阿苑,你真好。”
话一出口,两个人俱是面上一红。却又心照不宣地不曾多言,只是隔镜相视,笑着。
离开这座小城时,白宣箬坐于船上,回望着漓江边采丝的人,忽想起当时在戏文里听到的一句词。
“以日为经月为纬,织就那情意绵绵,永世不绝。”
船身忽然一晃,她身形不稳,猝不及防跌入身边人的怀中。
她扶着他的胸膛微微撤离些许,抬眼,与他对视。
林苑兮垂眸望她,目光沉静却有几分关切:“小姐?”
“我无事。”白宣箬摇摇头,想退开,却不得。
肩背被他以右手环住,腰身上亦扶握着一只手。
似是拥抱。
灼热的温度透过夏日轻薄的衣料传来,她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掌下是他的心跳。
“阿苑……”白宣箬轻声唤了一句。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唤他的名字,是想让他放手,还是别的什么。
见她素来温柔的眸子里此时泛着几分似羞非羞的雾气,林苑兮忽觉心跳越发不受控制起来,原本因下意识保护而环住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使她贴得更近。
“小姐。”他声音低涩,定定地望着她。
白宣箬微抿着唇,眉头轻蹙,有些不解地回望着他。
为什么,感觉他抱得更紧了些?
“小姐,你喜欢我么?”
听到这个问题,她微微睁大了眸子,看着他。
还未来得及回答,却又感觉身上力道微松,他的眸色也变得低沉,隐隐透出微弱的期许。
“小姐,你是否……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白宣箬正想回答,却忽然被他点了穴道,张口却发不出声。
他竟然点了哑穴?!
她方一皱眉,便见到林苑兮别过头,不敢看她:“我竟不敢听你的回答。”
他目光空茫,望着江面,一向冷隽的眉目间竟有几分脆弱不堪。
“若你……不喜欢我,便当此问不存在吧。”
望着他的侧颜,白宣箬不觉又气又好笑。
他不光不敢听她的回答,甚至于看也不看她,生怕她的头摇上那么一下。
这样一来,她即便想点头,他也根本瞧不见。
敢问不敢听,胆小鬼一个!
可明明这么胆小,环抱着她的手却不舍得再多放开那么一点。
白宣箬轻轻咬了咬唇,索性豁出去,双手扶着他的肩,凑上前啄吻了一下他的脸
。
只一下,便似枯木逢春。
低垂的眼缓缓睁大,眸中有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迟来的欣悦。
他回转过头来:“小姐?”
白宣箬紧抿着唇,无言地望着他。
林苑兮这才反应过来,将哑穴解了。
“林苑兮,你真是长本事了。”白宣箬望着他,语带控诉。
林苑兮抱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低眸望着她,唇边有止不住的笑,生疏又青涩:“是我错了。”
“那该怎么罚?”她问。
“听凭小姐心意。”
“那便罚你……每天都要为我束发,直到我腻了为止。”
“好。”
白宣箬笑开来,环住他的腰身,回抱住他。
小船渐行渐远,江上月明,映江中倒影,璧影成双。
江风阵阵。
有人声悠远。
“所以,小姐,你喜欢我,对么?”
“……你自己猜罢。”
“小姐,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嗯。”
“一直保护你。”
“嗯。”
“永远不分离。”
“……好。”
顺着漓江,他们游历了很多地方。江边树木从青葱,变得金黄,又渐渐落下,覆满雪白。
阳若国地界之上,唯朝楹树依旧碧色浓浓。
一名白衣女子仰首望着朝楹树上缀着的花苞,缓声道:“阳若在诸国之中地处最北,每逢寒冬,草木最易凋竭,但有一种奇树,即便在最寒冷的时节,也依旧茂盛如夏,即为朝楹树。而在冬天过去之后,朝楹花绽放,一树绮彩。”
说罢,她转身望向身后的墨衣青年,笑道:“但其实,朝楹花还有一个别名。”
“传闻晨曦将明,昼夜相替之际,朝露与流萤相会,朝萤花会呈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模样,是所有人见之难忘的奇景。”
“是不是很美的传说,写尽一切因缘际会。”
林苑兮专注地凝着她,轻轻颔首。
“阿苑,我们去赏花吧,看看真正的朝萤花。”白宣箬提议道。
“好。”
于是他们又等了半月,直到朝楹花绽满枝头,寻了一处种满了朝楹树的庭园,从夜暝等起。
枝头的花儿忽有异彩,在明暗交替之时,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如朝露,似流萤。
很美很美。
白宣箬欣喜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林苑兮:“阿苑。”
他没有看花。
眸子里只有她。
温柔而沉醉。
“阿苑……”她无意识地低喃。
“阿绫。”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他对她的称呼。
她鼓足勇气,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一触即分,陌生而柔软的触感让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白宣箬双颊泛着红晕,退开些许。
腰肢却被他揽住,一阵力道传来,被迫撞入他的怀中。
她仰头,正想开口,便被他封住了唇。
唇齿相依,呼吸相缠,两个人都很生涩,不得章法,却仍有一簇火苗,从唇上沁入心间,又流向四肢百骸。
是无法抑制的心动。
皎白的月洒落在他们身上,风轻,花舞。
一切都刚刚好。
如梦似幻的美景中,白宣箬忽觉心尖一阵刺痛。
似有什么东西要裂开来。
一滴泪沁落下来,滴落在她足下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