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前。
培训基地。
教室里空荡荡的,午休时间,同学们都去了食堂。
边屿站在讲台,手上拿笔,正在黑板前解着老师留下的题。陆庭时坐在下面,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黎斯去听交响乐了,我也好想去。”
陆庭时滑着照片,拖着调发出一声长叹。
边屿没理他,仍专注地解题。
粉笔在黑板上落下清脆的声响,一行行公式随之往下延伸。
见人毫无反应,陆庭时从屏幕上抬头,忍不住说:“不是,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脑子好使也就算了,还这么卷,给不给我们这些普通人活路了?”
边屿还是没理他。
一行算式写完,他把整块黑板推上去,换了块新的,继续往下推算。
陆庭时“啧”了声,收回视线,手指已经切进了短视频。
视频一条条滑过,都没什么意思,直到某一条,他忽然停住。
“诶,这不你们学校那苏淮森吗?”
笔头“咔”一声断掉。
边屿若无其事地把粉笔反面,继续往下写。
“他怎么了?”
“好像在游乐园拍什么,围了挺多人。”
进度条还在继续走。
视频晃得厉害,镜头掠过旋转木马、灯牌、还有一圈围着的人。
陆庭时眯了眯眼,“咦,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边屿还是不在意。
他写完最后一步,在答案后面落下一点,又看了眼解题过程,才把粉笔丢进槽里,拍拍手往位置上走。
刚坐下,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掏出手机,对着黑板咔擦了一张,点击发送。
光标闪动,他劈里啪啦打了几个字:老师留的这题有点东西......
打到一半,他顿住。
突然觉得这么发有点装,又连按了几下删除键。
然后就盯着屏幕开始思索措辞。
“你看看这个。”
陆庭时忽然把手机推过来,跟着把进度条往前拉了点,视频从中间重新播放。
边屿还在想着回复,视线只是随意扫过去。
一道侧影一闪而过,很短,大概就一秒。
他的目光却瞬间定住。
“你说这人——”
陆庭时话还没说完,手机已经被边屿抽走。
他把进度条往回拖,停住,重新播放。
再拖,再看。
直到第三遍。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是她吗?”陆庭时问。
边屿没回答。
他把手机递回去,自己点开另一个APP,定位加载出来,范围,正好落在游乐场附近。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很冷,且看不出半分笑意。
一通电话被拨出,手机贴在耳边,等待声拉得很长,却始终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他看了眼时间,继续打。
直到对面传来一声:“喂。”
他没有立刻说话。
“边屿?”
听见她的声音,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可一下秒,定位页面又浮现在脑海。
“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一点点用力,嗓音彻底沉下来,“你在哪?”
电话那头默了一瞬。
“我和黎斯在一起,电话静音了。”
教室里太静,这句话从听筒里清晰地漏出来。
陆庭时下意识看了边屿一眼,他的神情属实算不上好看。
“所以你在图书馆?”
那边顿了一下,“......不是,在剧院会场。”
边屿眼睫垂下来,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剧院?”
“嗯。”
又是一阵短暂沉默。
下一秒,他忽然开口:“发张照片给我。”
“什么照片?”
“随便拍什么。”他声音很淡,“我想看。”
那边没立刻说话。
远处隐约传来交谈声,像是有人在叫她。
林暮莱似乎偏头应了一句,声音被拉远。
过了一会儿,声音恢复:“边屿,我还有事,晚点再说,先挂了。”
没等他开口,电话直接断了。
他握着手机,没动,屏幕一点点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定位还停在那里,游乐场附近。
他阖眼,把手机“啪”一声用力反扣在桌面。
-
林暮莱拍完自己的部分就打算回去。
保姆车旁,她跟苏淮森道了句别,苏淮森却让她等等,说他送她。她笑笑,说自己等会儿还有事。
“那好吧。”苏淮森有点可惜,“后天学校见。”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没入人群。
出了游乐园,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临近傍晚,灯光已经亮起,游玩的人有很多,来来往往都是喜悦的笑颜。
可她却莫名觉得有些陌生。
明明春游才来过,可这一刻却像隔了很长时间。一样的场景,陪在身边的人却不一样了。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产生这样心情的原因,只隐约觉得,心境好像不同了。
她站了一会儿,最终收回视线。
回家的路途有些远,地铁、换乘、再转公交,车子一路摇摇摆摆。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霓虹灯被拉成一条条悬浮的光影,有些出神。
其实她根本没什么事,刚才那句“有事”,只是顺口说出的。
就像下午那通电话。
明明可以直接说,她参演了MV,一句话就够了,但话到嘴边,却偏偏说出不来。
她额头轻轻碰了下车窗。
她好像下意识觉得,要是说了,事情会变得麻烦。
边屿会干预,她的自由也可能会被收紧。
所以她不想回答,她在刻意避开他的问题。
公交车缓缓停下,播报声响起,她跟着人流下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黎斯给她打来电话,她人明显还在沉浸在音乐会的余韵中,语气兴奋,“我跟你说,你不来真是超大损失。”
林暮莱往小区里走,“那你下次带我去呗。”
“非常遗憾,这是他们亚洲巡演的最后一场。”
“啊哦。”
“你这也太敷衍了吧!”
黎斯笑着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陆庭时给我发信息,说边屿心情不太好。”
林暮莱脚步一顿。
“我本来还想说他心情不好关我什么事,结果陆庭时说是因为你。”
“因为我?”
“对啊,你今天又哪里惹到这位少爷了?”
“......”
大概那通被挂掉的电话吧。
她不是不知道这样会让他生气,但比起解释,她更不想被一步步逼近。
结束通话,林暮莱继续往小区里走。
道路两旁的路灯一盏盏亮着,她走在灯下,影子被灯光无限拉长,又在下一盏下被重新收紧。
黎斯的话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她滑开聊天框,最新一条信息是张图片,一道写得洋洋洒洒的数学题,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留言。
光标闪动,她打了个问号,但盯着看了会儿,又删除,最后关掉对话框。
......
磨磨蹭蹭地回到家,打开门,妈妈已经在沙发上等她。
这段时间,为了尽快搬出去,妈妈一直在看房、联系中介。
节奏越来越快,看样子,事情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饭桌上,妈妈问她收拾得怎么样了。
她低声答:“差不多。”
妈妈“嗯”了声,“房子这两天会过户,把自己要带的东西提前理好。”
筷子磕到碗边,林暮莱手一顿。
过户。
也就是说,边屿回来之前,她就要走了。
原以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以平静地应对。但真听到这话,还是猝不及防地心口一紧。
她愣着神,一时间应不出声。
边卉看了
林暮莱一眼,很自然地接过话茬:“先吃饭,饭桌上聊这些多影响心情,来来来,暮莱尝尝这糖醋排骨。”
话题被轻轻带开。
两人聊起了别的,一来一回。
只有林暮莱机械地夹起那块排骨,味同嚼蜡地咀嚼着。
......
房门关上。
“哎——”
林暮莱整个人往床上一倒,长长吐出一口气。
床垫缓慢下陷,她盯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视线上挪看了眼时间,按平时,这个点他都会发来晚饭,顺带挑剔地点评几句。但下午那通电话之后后,他像是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信息,也没有电话。
估计是真生气了。
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大多都是他在说她附和,盯着看了一会儿,她点开键盘,手指落下去打字:【你今天......】
打到一半,停住。
她把那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
【下午那会儿,我......】
光标在句子后面一下下闪着,她却再也打不下去。
像是所有能说得话,都太蹩脚了。
脑中正整理着措辞,忽然响起敲门声。
“暮莱,我进来了。”
她坐起身,门被推开。
林暮莱站起身,又被边卉拉着坐到小沙发上,“这段时间住的还习惯吗?”
“挺好的。”
房间里安静了会儿。
边卉握着她的手,状似无意地问起:“最近和边屿,相处得还好吗?”
“......也挺好的。”
面对面聊起边屿,她还是有些不自在。
边卉看着她,没有拆穿,“那你和他说过要搬走的事吗?”
林暮莱一愣,然后摇头。
这个问题,她一直在回避。
也正是因为回避,才拖到现在。
边卉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他这个人,从小就有点轴。”
“有些东西,一旦认定了,就成型了。”
林暮莱没说话。
她忽然想到下午那通电话,还有他当时的语气,心口微微发紧。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轻声问:“那如果......骗了他,会怎么样?”
边卉没直接回答,她像是认真想了想,才慢慢开口:“他小的时候,在路边捡过一只金毛。”
林暮莱抬头看她。
“他特别想养,”边卉笑了下,“闹过,也求过,甚至还偷偷把狗藏起来过。”
“但他爸就是不让。”
“于是他就一直拖着,不肯送走。”边卉:“后来拖了一个多月,他爸把狗送走了,找了领养人。”
林暮莱的手指慢慢收紧,但边卉语气还是很轻,“那之后,他就不太跟他爸说话了。”
“后来我也带他去过宠物店,但他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养。”
“他说,算这些狗再贵再好,也都不再是他想要的那只。”
“所以,他这个人认定了的东西,很难放手。”
边卉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很有重量。
“估计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到底是舍不得,还是不甘心。”
......
门被轻轻带上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林暮莱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语。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像被素描笔涂鸦,但她沿着某条线,却一直找不到出口。
理智告诉她,该说实话,可情感却在拼命拖延。
门外,隐约传来妈妈和边卉的说话声。
她忽然有点燥意,凭什么她要跟所有人解释自己的去向。
手伸去桌边想拿耳机盒,却没在固定位置找到。
她愣了下,又在桌上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抽屉、床头、包里,都没有。
她动作慢下来,拿起手机,点开查找APP。
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的动作停住了。
视线固定在屏幕上。
下一秒,她的眉头一点点收紧。